车厢顿时炸开了锅。
但现在只有人群的声音才能让蕾缪安稍稍安心。萨科塔人大多都有守护铳,就算出了什么事,这么多人的火力也不容小觑。但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做那个首先轻举妄动的人。
黑暗中她只能看到光环交错下人们那一张张惊慌失措的脸——列车却没有因为这次突发事件收到什么影响,一直平稳匀速的前进着,撞击铁轨接缝处的咣当咣当声和此前相比并没有什么不同。
蕾缪安把倒了的杯子里重新倒满水。倒映着光环的波纹一圈圈的散开。蕾缪乐用手指饼乐此不疲的划开那些圆圈圈,然后饶有兴趣的看着它们重新闭合在一起。
“姐姐~”她玩了一会,饶有兴趣的拉着蕾缪安看,“我觉得水面的波纹和之前不一样了耶?”
蕾缪安知道妹妹的动态视力甚至能捕捉到最细微的角度变化。她不动声色的洒了一些水在桌子上,看它们慢慢的流向地板。
列车广播的声音忽然盖过了人群中的骚乱。通知说是照明系统出了故障,正在紧急修复,让大家稍安勿躁。
一大半的人这才逐渐平静下来回到位置上。虽然光环下的脸都还透着不安。蕾缪安看到很多人都在看窗外,似乎想要看透那一片黑暗。
她也不由自主的再次向外看去,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也能在没有光线的条件下中看到一些隐约的轮廓,特别是远处那条泛着波光的小河。
蕾缪安盯着那条河看了又看,直到妹妹拽拽她的衣袖。“姐姐,我饿了,我们吃点东西吧?”她本来根本没心思去管这些,但被妹妹一提醒,她才察觉心中那焦灼不安带来的胸前揪紧一团的不适中,也或多或少掺杂了饥饿的成分。
但现在怎么想也不是吃东西的好时机。蕾缪安安抚的帮妹妹揉揉肚子,“等来电了我们再吃。”她原本以为妹妹会撒娇或者抗议,谁知道她盯着自己看了一会后回道,“姐,你的样子很不安啊。”
蕾缪安心中更慌张了,她甚至想带着妹妹去其他车厢,至少如果看到其他孩子会安心一些——之前收集到信息中,大多数孩子都会有家长陪同的,有些家长是父亲的同事,有他们在的话应该自己和妹妹就安全的多。真正和妹妹单独出门之后,蕾缪安才体会到肩头的压力和无助。她本该成为小乐的避风港,而不是现在这样让她担心。
“我只是……”蕾缪安努力平复着思绪,“哦对了,姐姐有同学在隔壁车厢,我们去找她好不好?那里可能有比姐姐做的更好吃的苹果派哟?”
保密协定中并没有提到不可以随意走动之类的条款,寻求大人帮助的想法蛊惑着蕾缪安。
仿佛在回应她内心想法一样。广播中忽然又响起了新的通知:
“任何人不得离开自己的座位,现在为止到电力恢复前需要保持车厢过道通畅——为了安抚大家的情绪,会有携带应急灯的工作人员为大家发放晚餐和饮料。”
“姐姐,我看我们还是呆在这比较好,哪有人会比你做的甜点更好吃啊~”蕾缪乐的声音永远都那么快乐和元气十足,有效的感染了因为计划被打破而更加紧张的姐姐。
既然暂时无法离开,那就只能自己想办法应对了。蕾缪安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比我做的好吃的可是大有人在啊,别总是吹我呀~”蕾缪安笑着伸手去拿背包的时候,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我还有半个苹果派呢——都没舍得分给菲姐姐,我们一起吃了吧——不过你看旁边的叔叔阿姨他们,好像对这个贴心的安排没什么兴趣呢,明明他们不像我们带了好多吃的喝的——”
“这种情况下,有胃口才——”
蕾缪安刚随口应了一句,突然反应过来。没错,这是拉特兰开往叙拉古的列车,按照时刻表的安排,至少差不多需要 20 个小时才能抵达,而城际列车常规是不供应餐食的。
明明中午就该注意到的,却因为旅行经验不足所以被忽略掉的违和感促使蕾缪安重新观察和审视她们的周围环境。
背着包的旅行者、看起来像是公务员的大叔,贩夫走卒——怎么看都十分符合乘客构成,除了——这里除了她们之外,并没有一个小孩子,也没有一个老人。换句话说,这节车厢的人员都是青壮年。虽然这也可能只是巧合,但蕾缪安猜测马上就是破局的时刻了。
“小乐,待会如果有人来送餐的话,你希望是什么?”蕾缪安故意用稍微高一点的声音问道。
蕾缪乐还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奶油芋泥吧,我好久都没吃了,调剂一下口味也不错~”
妹妹和平常并无二致的语气和比一般萨科塔还要亮上几度的光环给了蕾缪安勇气和安心感。她握了握妹妹的手,妹妹马上像平时一样在她手心蹭了蹭,痒痒的,就像小时候她赖着她撒娇。“小乐,你玩游戏的话,会害怕坏人吗?”
“嗯?当然不怕啦~我会把他们全打倒~bang~bang~”蕾缪乐用手比了把枪,随后歪头看着姐姐,“而且菲姐姐不是说会保护我们吗?不过啊,我觉得我们身边没有坏人的,就算有坏人闯进来——”她孩子气的笑容单纯而直接,“车厢里的其他叔叔阿姨都会保护我们的。”
蕾缪安若有所思地摸摸她的头,“放心,姐姐也会保护你的。”
蕾缪乐想了想,撅起了嘴,“要是莫斯提马姐在就好了,有你和她在我身边,我就什么都不怕。”
蕾缪安不由自主的设想万一她们没能顺利抵达目的地,莫斯提马也许就不得不自己一个人面对除魅——也许还有什么别的考验。
“我们会顺利汇合的,如果丢下她不管,万一她又和主教大人吵架怎么办?”蕾缪安试着把话题带的轻松一点。果然妹妹很不忿的抗议道,“老头要是欺负莫斯提马姐姐,我就把他家的窗户全打碎,冲锋~”
蕾缪安刚想笑,远处传来的车轮的声音让她一下子紧张起来。她手肘碰碰妹妹,蕾缪乐也立即不说话了。
乘务员看起来有些沧桑的脸被应急灯的光线晃得有几分阴恻渗人,但服务的态度还算亲切可人,乘客之中不断有人和他抱怨停电的事,他也只是得体的表达着歉意。等到他把餐食送到姐妹俩面前的时候,一股奶油芋泥的香甜甚至先一步从未揭开的盖子中散发出来,引得蕾缪乐小声欢呼了一下。乘务员还贴心交代道,“请趁热食用,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正要离开去下一个座位,蕾缪安忽然开口问道,“大叔,请问到叙拉古还有多久路程?”
乘务员愣了一下,不过还是很快答道。“依照时刻表的话,城际列车将在凌晨三点到达目的地。”
“那我们该如何再次回到城际列车——或者说去往叙拉古那趟车的轨道上呢?”
一小时之后,蕾缪安带着妹妹重新坐上了车——是一辆加长型双层客车。
一起上车的还有大概二十几个孩子。大概是蕾缪安所知道的参加者的大概三分之二。之前见过的菲尼克斯站在车门前面无表情的迎接他们。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登车的就只有小孩子们,年龄都是十几岁的样子,只有八岁并且个子很矮的蕾缪乐显得很有些不起眼,她倒是收敛的很,甚至有些刻意的把自己藏在姐姐身后。
路过菲尼克斯的时候,蕾缪乐挤眉弄眼的和菲尼克斯打招呼,后者绷不住弯了弯嘴角,向姐姐淡淡道了一声恭喜。
但蕾缪安内心深处并没有感到喜悦。整件事越来越让人感到古怪,但总归——菲尼克斯说的没错,他们是安全的,这只是一场考验。
在列车震动并且停电的时候,她们就已经由分叉的道轨引上了另一条路。事实上有很多线索提示了这一点,比如车窗外河流的相对角度,村庄的远近,以及——最直观的就是对方向的判断。黑夜最大限度的干扰了人的感知,但规则并没有禁止类似指南针的工具使用,以及,列车上是不禁止家长跟随的。
只需要发现了破绽并且用任何方式告知车组人员,就可以得到下车换乘的机会,而乖乖听从安排的那些孩子,只要吃下了‘特制’晚餐,都会昏睡过去,直到明早列车把他们带回出发点。
这是最简单和宽松的考验,车厢里的其他‘乘客’不过是早就安排好的对受邀请孩子进行观察的工作人员而已。
蕾缪安开口的时候做了最坏的打算,虽然她料想这些人应该不会伤害她们——小乐的直觉一向很准,但说到底她对除了家人之外的陌生人还是抱有相当的警戒。那个乘务员摸进怀里的时候她甚至已经扣动了守护铳的扳机——然而什么也没发生,后来她被告知列车上被放了源石技艺屏蔽装置,以免真的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那个乘务员只是拿出了一张绿色的车票而已。蕾缪安忍不住问了乘务员他们到底要被安排做什么,得到的答复只是:
等到了目的地自然会有人告知你们。
“这并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完成了送票任务的乘务员看起来心情不错,所以额外多说了几句,“上一次……十年前的那次选拔我也参与了,那时候的孩子们现在都很出息了。这次没想到会把地点放在叙拉古,不过这让我更期待你们这次的表现了。”
之后无论蕾缪安再问什么,他都摇着头闭口不谈了。
虽然车上大多数人都是同校的同学,但蕾缪安还是选择了沉默不语。她有种感觉,比起一无所知的她来说,很多人似乎都或多或少对现在发生的事有所听闻。甚至连家长禁止上车这样的规定也并没有引起很大的波澜,除了一两个女生明显的露出了不安的表情外,其他人似乎都坦然接受了。蕾缪安听到有两个男生正在吹嘘他们如何发现的火车的破绽,并且说自己肯定能在选拔中脱颖而出。
选拔?
倒是和之前乘务员说的话不谋而合。
蕾缪安现在心中已经模模糊糊有了个推断,典礼活动和那个‘选拔’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也许,根本就是一回事也说不准。那是要选拔什么?比如——可以除魅的人选吗?蕾缪安想起看到过得那个让人想到就有些发怵的字眼。
但从此前去同学家那些家长的反应和现在那些摩拳擦掌的孩子的表现来看,似乎比起害怕,他们更多地是一种兴奋地期待——也许她想错了,那些担心根本就是多余的?
这是一件大有裨益的事情,所以父亲母亲才让她们姐妹参与其中。
可是想到莫斯提马家遇到的那只魅,她又觉得心中隐隐不安。莫斯提马说她不打算把魅的事情告诉主教大人,虽然蕾缪安觉得主教作为监护人是绝不会害莫斯提马的,但她也理解好友的立场和担心。况且这次莫斯提马没有和她们一起出发,是不是意味着……
她并没有参与选拔的资格。
蕾缪安突然很想立刻见到莫斯提马,正像她妹妹无条件的信任和依赖莫斯提马一样,她自己也同样觉得在她身边会很安心。至于选拔的结果或者说可能带来的未来利益,她其实既不关心也没有什么兴趣,但既然是父母的安排,如果有需要,她也会全力以赴。
胡思乱想了好一会,蕾缪安才发觉妹妹蕾缪乐在她身边一直安安静静的,原来是睡着了。也是,折腾了半个晚上,这么大的孩子早就撑不住了。蕾缪安从背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毯子给妹妹盖上,并且伸手关上了姐妹俩座位上方的照明。
随着车身均速行驶中有规律的摇晃,车厢里大部分孩子也都从或是新奇,或是兴奋,或是不安的情绪中平静下来,窝在自己的座位上沉沉睡去。蕾缪安不敢睡,虽然菲尼克斯代表亲卫队再三保证接下来的路途他们会非常安全的抵达目的地,她还是依然不敢合眼。窗外的景色在漆黑的夜色中仍然显得光怪陆离,但蕾缪安知道这辆车上不算菲尼克斯,随行的也还有两位成年萨科塔及五位成年黎博利武装护卫。
警戒心逐渐敌不住渐盛的困倦,毕竟到底也只是个孩子。蕾缪安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跌入了无梦的黑甜乡。只知道她被车身停止所产生的晃动惊醒的时候,已经可以透过窗户看到东方微微泛白的地平线了。
车只是稍稍停了一会,就继续启动前进了。蕾缪安看到了一闪而过的边境界碑和哨卡。
叙拉古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