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的启程是一周以后,准备的时间不长不短,但也足够蕾缪安教给妹妹一些基础的射击技巧。
看得出莫斯提马也教过她很多东西,但天才狙击手的教学方式比较随性,使得还没正式学过枪的蕾缪乐养成了许多简单高效却有风险的习惯。
蕾缪安不得不从最开始的端枪教起。
蕾缪乐是个不愿被规矩束缚的小孩,做姐姐的也只能化繁为简,尽量按着她的性子教学。好在妹妹该听话的时候绝不含糊,只用了一周时间就足以让小老师点头称赞。
闲暇的时候,蕾缪安也会去找莫斯提马练习守护铳模拟对战,她好几次都看到莫斯提马坐在院子里看书——这种安安静静的事不太符合她的脾气,所以再一次的时候蕾缪安终于忍不住去看了看书的封面。
莫斯提马想要掩藏结果为时已晚,这样低的警觉性在她身上也是很少出现的。蕾缪安有些懊悔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莫斯提马有些恍惚的神色。
而那本很可能是罪魁祸首的书看起来十分古怪。漆黑的封面上光秃秃的连字都没有,只有一个占据了整张纸的深靛色漩涡。
莫斯提马迎上她疑惑的目光解释道,“伊比利亚的一些……不为人知的密辛?你可以这么理解。我请求主教大人找来的,起初他不是很乐意,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派人送来了这些——说实话无论是这些书的内容还是送书本身的行为,都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见蕾缪安又转头盯着那本书,莫斯提马不由自主地提醒道,“你最好别看,也别对里面的东西好奇。和未知相比,也许可以预知的未来会更令人恐惧。”
蕾缪安心中一惊,莫斯提马看起来也有几分古怪,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周身忽然涌现出一种陌生而冰冷的气息。那是让蕾缪安想要避开视线一般的威压。
再看向莫斯提马的时候,蓝发萨科塔已经恢复了往日慵懒闲散的表情,刚才那一瞬间似乎只是幻觉而已。“我是让你别想那么多,事情要发生的话,让它发生就好了。”
“莫斯提马——”
“嗯?”
“我有时候都怀疑你是不是小孩子啦~”蕾缪安把心中的不安故作轻松的化解掉,“不过看你教小乐调皮捣蛋的斑斑劣迹,确实还是个小孩子。”她一本正经的点头。
“不要把我和小鬼头相提并论!”莫斯提马表情管理失败,额角**的跳了两下。“你妹妹,昨天,”她破碎的断句让蕾缪安想起妹妹对同一件事的手舞足蹈。
“啊……那个……我没想到……”
莫斯提马并没有给她浑水摸鱼的机会,“——又打破了主教大人家的玻璃!这周的第二次!简直难以置信!你不是一直看着她吗?”
“我可以解释?”蕾缪安把突然爆炸的莫斯提马安抚到座位上,“是这样,我们本来在练习精准射击——”
“所以就精准到两公里外去了?这靶子就脱得离谱。”莫斯提马气呼呼的使劲拍上了那本看起来就十分不祥的书,结果突如其来的尖叫声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蕾缪安也顾不得继续讲述,两个人一块凑到书页上方研究了起来。
“这书上被施了某种法术?还是说……”蕾缪安看向莫斯提马,她们俩倒是都有点法术天赋,只不过萨科塔大多专注于枪械应用,其他领域就知之甚少。
“恐怕是后者。”莫斯提马皱着眉头,“怪不得看着它总觉得心里不舒服,还阴森森的。你有没有带你的护身符,你妈妈给你那个?”
护身符是蕾缪安来到这个家以后,母亲送给她的第一件礼物。她隐隐约约知道母亲以前在教会的地位非常高,但那件光芒夺目的银制十字架在她看来只是母女情谊的见证。
她从脖子里把十字架拿出来,回想了一下之前在教会学过的内容,按照除魅仪式的要求把它放在书本的中间。“可……这里没有仪式用的法杖啊?”蕾缪安为难的看了看莫斯提马,后者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向下的覆在封页上方。
“对付这种的,用不着法杖。”
随着莫斯提马念动咒语,一滩青黛色的黏液从书页中缓缓渗出,在桌子上扭动挣扎。蕾缪安学着莫斯提马的样子,同样以手为媒介念动咒语。
很快那东西不动了,散发出一股难闻的腥臭味。
“这……这本书里怎么会有‘魅’?”蕾缪安不可思议的盯着那玩意的尸体——也不过只有拳头大小,根本看不清五官轮廓,看上去就像普通的烂泥。“如果是主教大人送来的书,那一定是通过藏书库查验的啊?”
“谁知道呢。”莫斯提马嫌弃的捡起一根小树枝,挑起这玩意扔到焚烧树叶的炉子里面。“从地摊上随随便便买的也说不定,这可是伊比利亚出版的书籍,藏书库收录的可能性不大——托它的福,我现在伊比利亚语有了长足进步。”
蕾缪安没再犹豫的拿起那本书翻开,虽然没有了令人厌恶的气息,书内页的字依然让人觉得不适。
——不要凝视深渊,那里的力量足以带来毁灭。
但是再翻里面,只是一些不可思议的现象记录而已。
“我愿称之为地摊故弄玄虚文学。”莫斯提马嗤之以鼻,“看来之前因为这个魅的影响,让我太高估它了。幸好你来了。”
“……你应该好好谢谢小乐。”蕾缪安半真半假的建议,“也许战胜恐惧的最好方法是打扁它?”她意有所指道。
“……我还以为乖孩子蕾缪安不会说出这种话?”莫斯提马翻了翻白眼。
“毕竟我可是小乐的姐姐呀。”蕾缪安笑出声,“还有那颗子弹——还要怪你自己,改变弹道的馊主意你敢说不是你教的?”
“什……?!她做到了?我可是花了三个月才……”莫斯提马不可思议的锤手,一脸不甘心。
“也不算吧。”蕾缪安挑眉,“所以你是承认了?那孩子用练习手铳打了六发,终于把我示范的那颗子弹推离了弹道——让她自己同时操作的话,应该还是做不到的,毕竟小乐才8岁呀。”
“所以你明知道她要那么做还给她打中了,你是故意放水的吧?”莫斯提马嘟嘟囔囔的坐回原位。“我的零花钱看来没指望了。”
“真的不是你因为主教大人不给你送书,所以故意告诉小乐的?”蕾缪安凑近了看着莫斯提马的眼睛。蓝发萨科塔的瞳仁很漂亮,像是碧蓝色的湖水,她很喜欢看她的眼睛,去寻找里面平静水面下那些不经意间翻滚的浪花——
就比如现在。
“所以现在连你也跟着那孩子胡来了?”莫斯提马有些不自在的扭了扭身子,但是并没有移开视线。
“……其实我拜托父亲给主教大人家寄去了三倍的赔偿。”蕾缪安叹了口气,“那里确实是很不错的狙击点,对小乐的射击训练很有用处。”
“……行吧。”莫斯提马自怨自艾的接受了事实,“可我都没钱吃饭了。”
“……反正你吃饭也不需要钱。”蕾缪安拍拍她的肩头,“等从叙拉古回来,我给你颁发一张优秀邻里自助餐券。”
“那我要芝士+甜品套餐?”
“甜品……吃的时候不可以给小乐看到!”
“成交~”
莫斯提马并没有和姐妹俩一同前往典礼——蕾缪乐显得非常失望,蕾缪安不得不把自己担忧的心分出一半来安慰妹妹。
和亲卫团同行的确比坐车更快更安全,可……
蕾缪安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总觉得主教大人,甚至长老团都在小心翼翼的对待莫斯提马。这个以堕天使为名的孩子明明也是个光环明亮的萨科塔,他们看她的眼神却仿佛她总有一天会变成恶魔。
蕾缪安才不相信莫斯提马会有那样一天。
虽然经常装作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但她和自己,和小乐一起相处的时候,分明笑的那么开心。
每次小乐闯了祸,她这个做姐姐还没怎样,莫斯提马就会站出来帮她妹妹摆平。虽然她们俩好像冤家一样经常互相捉弄,但其实关系好的不行,简直看不得对方受一点委屈的样子。
蕾缪安有时候会和莫斯提马开玩笑,“我看你跟小乐是不是才是失散多年的亲姐妹啊,要不然她怎么跟你学的那么像?”
莫斯提马则是装作一本正经的回答她,“嗯,可能是吧。所以蕾缪安你什么时候把妹妹还我?”
“想都别想。”蕾缪安严词拒绝。
莫斯提马没在身边,蕾缪乐淘气都少了很多动力。城际快车上旅客并不算少,污浊的空气和单调的景物着实不能让人心情放松,除了一闪而过的几座村庄,也就只有一条不怎么起眼的小河蜿蜒在轨道不远的平原上。
除了中午以苹果派大快朵颐的开心时光,蕾缪乐发现列车上有趣的东西着实不多。大人们似乎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互相之间几乎都没有在聊天什么的。
蕾缪乐无聊的趴在桌子上,用吃剩的手指饼在杯子中的牛奶里划来划去,泡软了再扔进嘴里吃掉,蕾缪安担心妹妹太过无聊,打算给她再讲一讲守护铳保养的注意事项——
还没等她开口,就突然感受到一道绝称不上友好的视线。蕾缪安本能的循着方向望去,看到车厢里站着一个陌生人,还在打量她们姐妹俩。
是个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或者还要年长一点的黎博利小姑娘,她并没有隐匿自己行踪的意思,看到蕾缪安的视线,她反而大大方方走了过来。
蕾缪安有点紧张的绷紧了身子,她没敢移开目光,但也感觉到妹妹似乎也注意到了什么而朝她靠近了点。
“蕾缪安,蕾缪乐。”黎博利小姑娘眼神锐利,说话也不拖泥带水。“邀请函持有者。编号23.24。”
蕾缪安一下子站了起来,把妹妹护到身后。
“请问你是?”
“别紧张。”黎博利点头示意,“我是菲尼克斯,教团直属亲卫队队长是我父亲。”
蕾缪安稍稍放松了身体,“菲尼克斯小姐有何贵干?”
“只是确认一下人员名单而已。”菲尼克斯轻轻皱了皱眉头,蕾缪安觉得她大概不怎么喜欢正在做的事情。
“父亲说我的年龄合适,不太会让参加的典礼孩子感到紧张。”菲尼克斯很快解释道,这套说辞她似乎已经讲过很多遍了,完全是公事公办。“请你们放心,列车旅途安全交给亲卫队一定万无一失。”她顿了顿补充道,“等到了目的地,协防的还有叙拉古的宪兵团。”
蕾缪安心下猜测那也许是一件了不起的宝物,值得两个国家最顶级的武装力量共同安保。她礼貌的点点了点头,用教会的礼仪回道,“感谢你们的辛劳,愿主庇佑你。”
菲尼克斯看起来表情放松了些,“你比那些高高在上的萨科塔小少爷小小姐有礼貌多了,他们中的大多数可能压根没有挤城际列车的经验。”她撇撇嘴,“如果不是……我宁可他们坐私家车过去。”
蕾缪安倒也不比菲尼克斯口中那些人拥有更多地旅行经验。不过那多半是因为父母一年到头在家的时候比较少,就更别提带她们一起旅行了——但被菲尼克斯这么一说,她突然想起这次收到邀请函的孩子们似乎家境都还不错。
蕾缪乐感到警报解除,好玩的天性又占了上风,闷了一天没什么有趣的,突然来的这个漂亮的黎博利姐姐引起了她的兴趣,她开心的从包里挖出半只面包,“姐姐~你累了吧,坐一下吃个面包?是我做的哟~”
菲尼克斯有些意外的看着这个可爱的小孩子,“那个……我还在执行公务。”
蕾缪乐不依不饶的凑过去找人家玩,蕾缪安却思考着她话里的意思。就是说除了莫斯提马,其他参加者都被安排坐这趟车前往吗?或者说有必须坐这趟车的理由?但她并没有在这节车厢里看到熟悉的面孔,是巧合还是……
所有的参加者被刻意分别安排了?
如果是后者的话,菲尼克斯的任务绝不仅仅是过来和她们说两句话那么简单。
蕾缪安还在考虑这么做的原因的时候,菲尼克斯已经盛情难却的接下那半个面包,哭笑不得的现场吃了下去,还被迫听了蕾缪乐半首有些风格奇特的自创小调。而蕾缪乐似乎还意犹未尽的开始了下一个项目。黎博利女孩面露难色的求助般的看向姐姐的目光让蕾缪安不得不先应付眼前的局面。
“不要介意,我妹妹她很喜欢你呢。”蕾缪安以尽量和善的微笑解释道。
“谢、谢谢了,不过我还有事要忙。”菲尼克斯有点窘迫的从包中拿出一叠纸和两个号码牌塞到蕾缪安手里。“记住,号码牌无论如何也不可以让其他人看到,尤其是……”
“其他参加庆典的孩子?”蕾缪安问道。
“是的。”菲尼克斯看起来又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态度,“不然只会造成对你们不好的影响——我并不是在危言耸听。”
“菲尼克斯小姐,”蕾缪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我想知道……这次旅行真的只是参加庆典这么简单吗?”
她本已经做好了不被回答的准备,但黎博利小姑娘却在沉默了一会之后答非所问道,“你们就只有姐妹俩一起来么?父母呢?”
“他们都在外地执行任务,要好久才回家一次呢~”蕾缪乐趴在姐姐肩头抢先回答。
菲尼克斯看起来欲言又止,“总之……”她有些支支吾吾的回答,“与其担心‘庆典’的事情,不如去到现场亲自确认一下比较好。但就算——我也会保护你们的安全。”
蕾缪安总觉得她话里似乎在暗示些什么,因为这已经是她第二次提到“安全”有关的话题。但说完这些后,菲尼克斯就匆匆走开了,临走时还摸了摸蕾缪乐的头顶。
蕾缪安觉得她似乎是想夸一句妹妹可爱或者别的来着,但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盘子里的小苹果可不怎么好吃,我想大家都这么认为。”这句更像是喃喃自语的话传进蕾缪安耳朵的时候,菲尼克斯已经兀自走远了。
蕾缪安思考着她话里的意思。也许那个‘原因’并没有她想象中的神秘,但菲尼克斯显然不会违反规定如实告知给她。那也只有‘去到’典礼上才能搞清楚的意思了。
可为什么情报获知会有1天的时间差,除非……
“姐~这到底是什么呀~”蕾缪乐的话打断了蕾缪安的思考。她先四下环顾了一圈,周围并没有谁对刚才的对话有额外兴趣的样子。她这才在座位上打开了那几页纸。字还没认全的蕾缪乐也凑过来看,刚看了几行字她就困惑的眨起了眼睛。“这些字,我怎么都不认识?”
年长些的萨科塔捏着纸张的手因为紧张而有些颤抖。她从文件的最后几行读出这份文件是拉特兰最高级别的机密。通用文字用蕾缪安所能想到的最严厉的措辞要求所有参加者绝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哪怕一个字和庆典内容有关的事情。末尾是监护人签名——那里有着父亲和母亲两个人的名字。
可……
整个文件的正文都是用一种古老的语言写就的,别说蕾缪乐,就算蕾缪安也不认得。但她知道,这种文字是拉特兰最高等级的教会祭祀才有权学习的,最贴近至高无上主的神之古语。
号码牌则是印着代表萨科塔的光翼图标和——红心3和红心5
蕾缪安让妹妹看了一眼,蕾缪乐一脸紧张的看完之后把牌子紧紧的扣在胸前不肯还给姐姐。
“小乐你做什么?”蕾缪安摸到她手指都出汗了。
“刚才那个菲姐姐偷偷告诉我……”蕾缪乐附到姐姐耳边轻声低语,“如果想要一直和姐姐在一起的话,就要牢牢保管好号码牌,不然就会、会见不到姐姐了。”
“那么我来……”蕾缪安心想这大概是房间号之类的,她和妹妹的号码连在一起,多半就是住在一个房间。菲尼克斯那么说,可能只是怕小乐淘气弄丢了的意思。
但蕾缪乐却仍然坚持。
她很少违背姐姐的话,可这次却很固执。
“菲姐姐说,只有我这么大的小孩子,才不容易成为别人的目标。”
蕾缪安一惊。
妹妹眼里全是认真的神色。原来那句她没有听懂的话,小乐竟然得出了这样的见解吗?
是小孩子的直觉?还是她因为好玩而脑补出的什么特别规则?
可是……成为别人的目标什么的……
如果一开始就知道这种事,那随行的亲卫队怎么会袖手旁观呢。
蕾缪安心里更乱了,她没有再去要号码牌,而是顺势握住妹妹的手,让她把牌子藏在了贴身衣服的口袋里。
妹妹抬起头,“姐,我觉得这次旅行也许不是单纯的度假?”
蕾缪安拍拍她的手背,“胡说什么呢,天都快黑了,待会你先睡一下——”
蕾缪乐却一点也不像刚才无聊时昏昏欲睡的样子,她的眼眸映出车厢忽然亮起的照明。“嘿嘿,我睡不着,我总觉得前方等着我们的,可能是很有趣的东西呢,就像我玩的恐怖RPG游戏一样。”
“嘭——
蕾缪乐的拟声词刚刚说出口,整节车厢就跟着嘭了一声,晃动把桌台上放着的水杯都给弄倒了,幸好里面什么也没有。
“就像这样,吓你一跳~”蕾缪乐的声音一点波动也没有,还透露着满满的兴奋。蕾缪安却下意识的抱紧了妹妹。
车厢突然全黑了。
她们还在行驶,列车变得很平稳。
但灯光灭了。车厢中只剩下萨科塔人自带的光环,蕾缪安努力去看窗外,那里只有一片纯然无缝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