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蒙的天空阴暗下来,刺骨的寒流突然在荒原上肆虐,茅屋、草地、树梢,都一同结起了冰霜,如同有数不清的蜘蛛在用冰结网。几乎是在转瞬之间,原本黄绿色的荒原就变成了青灰色,好像北国那寒冷刺骨的严冬像前一年一样提前了整整两个月来临。因为没来得及准备而衣衫褴褛的人们,都在这寒流中瑟瑟发抖,无孔不入寒流像是刀一般切割着每一个人的肌肤,然而,他们颤抖的原因,并非全是因为刺骨的寒流,而更多的是心灵上的恐惧——甚至身体上的寒冷此时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每一个人的面色都变得惨白,他们瞪大着眼睛,恐惧地看着天空。只见动荡不安的云层被寒流撕扯出了一个大口,一个可怕的身影在天空出现。
“龙!!是龙啊!!!”
带来这股寒流的,并非是北国那万物凋零的酷烈严冬,而是寒冬在人间的化身,那冰川上最恐怖的猎手——白龙。在这原始而又血腥的荒原,食物链还并非进化地像其他已开化之地那样完善,在这里,罗莱纳斯人想要狩猎帝国人,而帝国人同样想要狩猎罗莱纳斯人,猎手和猎物的地位还并未明确划分,有时顷刻间双方的位置就会发生互换,然而唯一明确下来的一点就是,当人们狂热的狩猎彼此的同时,无论是罗莱纳斯人还是帝国人,他们又都是白龙的猎物。
每当北方的天空刮起刺骨的寒风,罗莱纳斯人便知道这是白龙入侵的征兆,它们在荒原上游荡,无论是罗莱纳斯人的村庄,还是帝国人的城镇堡垒,都会受到白龙的摧毁屠戮,它们袭击哪里,哪里就会从历史消失。翻阅书卷的后人会问:白龙不是已经被帝国人击败,只能躲藏在冰原上了吗?然而,这个问题的答案,正如罗莱纳斯人的解放要求诸帝国的衰落,而白龙的卷土重来,同样要求诸帝国和罗莱纳斯人本身。
在久远的过去,帝国人曾在冰原上修筑起了一道漫长而又宏伟的防线,而冰临要塞便是这道防线中众多要塞中最广为人知的一座,正是这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让白龙望而却步。然而,再坚固的要塞也会从内部攻破,这个伟大的国度终究不过是昙花一现,二十年前,深陷内战泥潭的帝国做出了放弃罗莱纳斯的决定,同时也将这道漫长的防线和驻守在其中的帝国士兵们都一并放弃,抛下数个仅剩老弱病残的军团独自面对罗莱纳斯人的叛乱与白龙的袭击。
如今,那一道漫长的防线,如今已成掩埋在冰雪下的废墟。尽管帝国军团在罗莱纳斯人一次又一次的围困后仍然顽强守住了冰临要塞,但却再也无力阻挡白龙对北国的入侵。罗莱纳斯人在将防线付之一炬后,惊恐地看到了坍塌的城墙后面出现了巨龙可怕的身影——他们亲手打开了帝国人为白龙建立的牢房,正如同帝国人在三百年前砸碎了白龙在他们身上的锁链,亲手释放了自己未来的掘墓人。
于是,就在那场奠定了帝国与白龙间胜负的大战发生了三百年后,白龙又一次踏上了罗莱纳斯广袤的荒原,只是这一次,那甚至在一千年后都令传奇巨龙感到恐惧的军团却已经从这片土地上消失了。现在被罗莱纳斯人的鲜血所淹没的帝国人已经不再是白龙的对手,而罗莱纳斯人四分五裂、各自为战的游兵散勇更无力抵抗,因为甚至就在三百年前,他们的祖辈还曾将白龙奉为神明,现在他们的心中还怀着像对乌鸦那样带着神秘与愚昧的敬畏与恐惧——这个可敬的民族虽然已经从黑暗中醒来,但还要很长的时间才能最终觉醒。
“龙!龙灾!!!”
在罗莱纳斯的俗语中,有一个叫做龙灾的词汇用于白龙,形容它们像是天灾一样在北国带来灾难。虽然一千年后,冰临军团的士兵们能毫不畏惧地向白龙发起进攻,但是现在的罗莱纳斯人在宛若天灾的白龙面前,还不过是一群蝼蚁而已,他们一看到白龙的身影,便会心惊胆战、一触即溃。而现在的场景就是如此,在白龙面前,原先群情激奋的人们,此时全都魂飞魄散,乌鸦凄厉的叫声更使人们惊惧不已,几乎在第一个人喊出“龙!!!”的时候,人们便已被恐惧所击倒。
“救命啊!!快逃啊!!”
“妈妈!”
人们四处逃命,乱成一团,还站在原地的人,也并非是有勇气直面白龙,而是已经在可怕的龙威中心神崩溃、动弹不得。小孩的哭声、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大喊声,混成乱糟糟的一团,裹挟成一场混乱的洪流,即使是一个神志清醒的人,也会被这场混乱的洪水所冲走,而乌鸦也在此时四散而飞,在天空中朝着人们发出尖叫,使得场面更加混乱不堪。看押的人在白龙出现的时候就各自逃命了,那个帝国人用掉落在地上的斧头摆脱了身上的束缚,一片混乱之中,人们正四处逃命,根本没有人看到他。
此后的一幕,几乎可以说是在北国每天都在上演的惨剧。惊慌失措的人们四处散逃,有的逃往村子里,有的则逃向莽莽荒原。罗莱纳斯人的亡命之徒们将荒原当做自己最后的庇护所,只要逃往荒原就再也没有人能够将他们找到,然而朝荒原逃去的人们却没能逃离白龙的袭击,因为白龙带来的严寒让荒原的每一株植物都结了一层冰,野草结了冰的根叶就像是一把把竖立在地上的冰锥,而原先是藏身的绝佳之处的荒原现在无异于地上插满了冰刀的地狱,而白龙随后的袭击更让整个村庄都化为了人间地狱。它在天空中俯冲而下,掠起的狂风发出可怕的尖啸刺破了人们的耳膜,人们惊恐地发现血水从自己耳朵里流出,然后血液很快凝结成冰。原先帝国人的行刑场,现在已经成了罗莱纳斯人的断头台,原先的刽子手,转眼间就成了被按在马槽上被斧子砍去头颅的人...
.......
越过帝国防线的白龙毁灭城市,屠戮村庄,它们的眷属浩浩荡荡地在草原上和罗莱纳斯人还有帝国人厮杀在一起,而此前发生的让一个村子都遭到屠戮的袭击,也不过是白龙制造的惨案中不值一提的一个。从奥希维亚到布尔维斯,从冰临要塞到布尔亚里,比一座村庄被屠戮一空还要凄惨千百倍的灾难几乎到处都是,对于血腥和杀戮,人们已经习以为常了。除了游荡者们会将这个村子的命运在荒原上短暂提起之外,这个村子就像它出现那般无声无息地从世界上消失了,除了在尘封的书卷上一闪而过的“白龙蹂蹑罗莱纳斯”之外,便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甚至连一连串冰冷的数字都没能留下,因为根本没有人数的清楚,在这个黑暗的年代里,究竟有多少人死于非命,又有多少个村镇被白龙和其他劫掠者毁灭。
夜幕降临,距离白龙的袭击已经过去了很久,袭击发生时那可怕的慌乱,现在已经归于一片死寂。暮色下,整个村子悄然无声,找不到一个活物,在倒塌的房屋下,结冰的草丛里,落霜的小路边,到处都是被冻得四分五裂的残肢断臂,被以及冰冻后的血肉碎成粉末,好像是在绞肉机里活生生地绞成肉沫然后冻住,原先这个村子里生活的百十个人,现在哪怕把所有的这些残肢断臂还有肉沫拼在一起,也拼不出一个完整的人形,如此可怕的景象,简直比地狱还要惊骇数十倍,如果给在地狱中受苦的人一个回到人间的机会,那么他们如果看到如此景象,一定会心甘情愿地继续在地狱中忍受折磨。
但故事并未就此结束,并非所有人都在此次白龙的袭击中丧生,暮色之中,有一个人站在村子里,茫然无措地看着已经成了冰冻地狱的村子。这是一个半大的孩子,不知是因为好运还是厄运,他在白龙的袭击下逃出了村子,但是很快他就要面临更加悲惨的命运,因为不要说是一个失去了村子的孩子,就算是一支帝国军队都会像昨夜那样眨眼间被茫茫荒原吞没。在荒原中藏匿的不仅有罗莱纳斯人和帝国人,还有流寇劫匪,以及四处袭击村落的野地精还有豺狼人,即使是在白天,整个荒原都暗如黑夜,而到了夜晚,在这荒原上藏匿的一切便都活跃了起来。这个孩子在荒原中藏匿,直到夜晚,黑暗让影子都变得张牙舞爪,他才恐惧地回到了村子里,然后便看到了这副景象。
他不敢去呼喊父母的名字,害怕引来荒原上阴影的窥视,更害怕引来那头已经离去的白龙。他在村子里不停地寻找,想要找出一个活人的踪迹,可是所有的人不是被冻得四分五裂,就是被利爪撕成了碎片,不要说是一个活人的踪迹,甚至连一个完整的死人都找不到。他最后来到了村子的粮仓里,这个粮仓从去年开始就已经空荡荡的了,就连老鼠都不会光顾这里。粮仓已经被白龙摧毁了,但是让他感到惊讶的是,他看到了在那茅草粮仓的废墟下,有着许多巨大的金属残骸。
在残骸的一旁,有一个浑身落满冰霜的人躺在地上。因为今天上午在行刑的时候,这个孩子还没来得及去围观,村子就受到了白龙的袭击,所以他并不知道这个人就是那几个被俘虏的帝国人,而他浑身都被血所洒满了,就连帝国人的装束也无法辨认出来。
这个孩子推了推他,帝国人一动不动。他看上去好像已经死了,大概是跑向这里来的时候被冻死了,手里紧紧地握着一柄斧头。在确认了他已经死了之后,这个孩子便想要把他手里的斧头拿过来,想要当做武器来用。
然而,就在这时,这个帝国人却突然睁开了眼睛,露出了狰狞而又凶狠的神情,这个孩子被这可怕的神情吓住了,在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帝国人就已经将他死死地按在了身下,另一只手高高的举起了手中的斧子,即将向他劈下。
“孩子?”但是在看清了眼前的一切的时候,这个帝国人却突然停了下来。
“你是帝国人?”帝国人突然问道,“不,一个罗莱纳斯小鬼。”他随即回答了自己。
“你...你才是该下地狱的帝国人!我是罗莱纳斯人!”这个孩子在恐惧之中答道。
然后,他便将斧子收在了身后,在这个孩子的身上站了起来。
这个孩子先是差点被白龙杀死,现在又差点被这个帝国人砍死,一天之内两次经历死亡的威胁让他许久没能回过神来。过了一会,他才从恐惧中回过神来。他有些恍惚地站起来,看见那个帝国人正神情阴沉地看着粮仓里的那些金属残骸,他爬到残骸上,正努力寻找着什么,但最终只是找到了一小块还冒着寒气的金属,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怀里。在做完了这些事情后,这个幸存的帝国人就离开了。
见这个帝国人离开了,这个孩子终于松了口气。他环顾四周,但是这时候黑夜已经降临了,月光在地上投下的影子都仿佛在狰狞扭动着,而村子里又是处在一片死人的地狱里,在黑夜里与这些残缺不全的尸体和血肉待在一起,没有人不会感到恐惧。现在,这附近可能除了那个帝国人和他,就没有别的活人了,鬼魂和帝国人究竟是哪一个人更可怕,在这个孩子的心里此时还没有被分的那么清楚。犹豫了一会,他跟上了那个帝国人的脚步。
当他跟上那个帝国人的时候,他发现那个帝国人正沉默地掩埋着四具无头的尸体,沉重地将马槽里的头颅抱出,然后与身体一同掩埋。做完这一切后,他又将自己衣服上的一个金属片扯了下来,与这四具尸体埋葬在了一起。在做些的时候,他的神情是那么的凝重严肃,让这个孩子想起了村子里的哥哥姐姐们,每当有人被抬着回来,他们就是这样将死去的人埋葬在地下。
看到这里,这个孩子想,或许他也应该把自己的哥哥姐姐,还有父母们掩埋了。于是,他便回到自己的家旁,开始徒手挖着。但是寒气已经将泥土冻得冰冷而又坚硬,还只是个孩子的他又没什么力气,而且又没有工具,挖起来费劲而又艰难。这时,一柄铲子被丢到了他身旁,原来那个帝国人一直跟在他的身后。
“剩下的,你就得自己来做了。”帝国人说道,然后在一旁坐下,孤独地望着月亮。
这个孩子一开始对帝国人抱着警惕,因为对帝国人的仇恨是生下来就由长辈刻进罗莱纳斯人的骨子里的,他们认为帝国人像狐狸一样狡诈,和白龙一样残忍凶狠。但是这个孩子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因为他在废墟下找到了自己家人的尸体,内心被悲伤填满,即使是最坚韧的战士,也要小心悲伤的趁虚而入,而对于一个孩子,悲伤几乎是轻而易举地就瓦解了他包括警惕在内的其他所有的心思。这种悲伤让他开始咬着牙抽泣了起来,因为害怕哭出声引来荒原上的狼,也害怕引起这个帝国人的注意。
在悲伤过后,紧接着便是一种愤恨,这种愤恨让他忘记了恐惧,他再也忍不住了,对着一旁的那个帝国士兵大喊道:
“你们帝国人不是很厉害吗?你们不是说自己能打败白龙吗?你们不是说你们的国家最伟大吗?”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会把白龙放过来,为什么,为什么啊?为什么你们连那一座要塞都守不住?爸爸..妈妈...为什么,你们这些懦夫!”
“闭嘴!”这个帝国人突然说道,“帝国人没有一个懦夫。”
“你知道吗?为了那座要塞,为了那堵城墙,你知道我们付出了多少吗?”帝国人有些激动地说,然后他伸出手指,想要比划一个数字,但是,他却突然平静了下来,手指也放下了,他突然略带着讽刺意味地说道,“不...你们永远不会明白...永远不会...”
说着,凄凉便袭击了这冰冻地狱中唯二活着的人。这是午夜已至,月亮运行至中天,在南方的天空悬挂着。这个帝国人看着南方的月亮,没有在继续说话。过了一会,黑夜变得更加寂静了,这个孩子已经掩埋完了他的家人,还在伤心地抽泣着,这时,一块被掰开了一半的面包被丢到了他的身前,这是那个帝国人丢给他的。
“听着,我们本来就是要去支援冰临要塞的,即使是现在,我也会前去冰临要塞。你的父母不是白龙杀了吗?你们罗莱纳斯人最崇尚的,不就是复仇吗?你要是想向白龙复仇的话,就跟我来吧。”
“当然,如果连复仇都不敢的话,你也可以做一个罗莱纳斯人懦夫...真是见鬼...为什么你长得那么像个帝国人。”
“罗莱纳斯人才不会是懦夫...”这个孩子捡起了帝国人丢来的半块面包流着泪吃了起来。
月亮转过了一个角度,在村子里投下一片阴影,当月亮转到另一片天空,遮住月光的云彩散去之时,再度被月光照亮的村子已经空无一人,在罗莱纳斯广袤的荒原上出现了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村子里的血腥很快就会引来在荒原上游荡的豺狼人还有其他掠食者,在那些乌鸦和秃鹫来临之前,他们在月色下朝着北方前进。真是奇怪,一个是对帝国人有着祖祖辈辈血债的罗莱纳斯人,一个是对罗莱纳斯人同样有着杀害战友血仇的帝国人,但是他们却一同走在前往冰临要塞的道路上。直到现在,这个孩子还有帝国人都还没有自己的名字,在更多的故事发生之前,就先让我们听一听他们发生在月色下的对话吧。
“你叫什么名字?”帝国人问。
“艾斯坎。”
“这不像是你真正的名字。”
“那你呢?”
“我叫米勒。”
“帝国人叫这个名字吗?”
“但这就是我的名字。”
当然,无论男孩和帝国人的名字是否是他们真正的名字,这都不重要。因为艾斯坎和米勒,也只是方便叙述用的代称,他们的名字自然可以是欧根,甚至也可以是爱丽希亚也都无所谓,因为他们是被历史所遗忘的人,他们的故事也只是在这个黑暗年代中发生的无数个故事中的一个缩影,至于他们的名字,就成为人们心中一个永远的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