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斯站在门后理了理自己的衣着,调整好自己的金丝眼镜,自信的推开了后门。
他相信不论发生什么,他都一定能掌控住局势。
这是他生来就有的自信。
小酒馆内寂静无声,一众人像是被施了沉默咒,只是静静的坐着,当卡斯踩着皮鞋走进房间,他们甚至都没有起身行礼。
卡斯扫视了一圈,了然在心。
只有斯诺像是见到了救世主,屁颠屁颠的跑到卡斯身边耳语了几句。
卡斯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退下了,就自顾自的走进吧台,脱下自己的白色披肩和外套,只留下一件马甲,倒还真有几分酒保的味道。
“晚上好啊,格曼老大,今天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卡斯伸出手,拿起老格曼的空酒杯,给他续上。
老格曼招了招手,示意卡斯凑上来。
卡斯双眼微眯,但还是凑了上去,笑道:“格曼老大看来是有秘密……”
啪。
只听一声脆响,坐在酒馆里的众人不由身子一抖,头更低了。
一副金丝边框眼镜滑到了斯诺的脚下。
卡斯一脸震惊的望向一旁,脸上火辣辣的疼,半响没有反应。
等他回过头,老格曼正慢条斯理的喝着刚刚卡斯敬上的酒。
“气不气?”
卡斯的嘴角抽搐,但还是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不气……”
啪。
又是一声脆响,还是同一个地方。
角落里一个男人吓得腿一软,乒铃乓啷的一串响动,连带拉着一众人跌倒在地上,他讪笑着站起身,面对周围想要杀人的目光讪笑道:“抱歉…抱歉…”
卡斯也笑了,他回过头盯着老格曼面前的酒杯轻声说道:
“还是有点气的……”
老格曼将酒杯一推,又推到卡斯面前继续问道:
“那你知道你应该在哪里生气吗?”
卡斯盯着眼前的酒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撑在吧台上的双手已经紧篡成拳,但片刻之后,他还是拿起酒杯,又续了一杯。
“还望格曼老大指点!”
老格曼接过酒杯,直接将一杯酒泼在卡斯脸上勃然怒吼道:“你瞎啊!不会自己找!”
葡萄酒那如血一样的深红顺着卡斯的金色长发滴落,卡斯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低着头让人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低着头的众人却觉得背后生凉,仿佛卡斯那双暴怒的眼睛正盯着自己。
“斯诺…”
颤颤巍巍站在一旁的斯诺赶忙应道:“在!老大。”
“查查今天是哪个兄弟不在。”卡斯阴沉道。
“是!”
斯诺战战兢兢的走出吧台,尽量不发出一丝声响,而后抬头望去,却发现众人要不就是缩在领子里,要不就是干脆直接趴在地上,根本分不出谁是谁。
但是此刻他又不敢大声说话,让众人把头抬起来,只能走近了,挨个查看。
终于逐个检查完后,斯诺走回吧台小声道:“老大,高尔德他们不在。”
高尔德?
卡斯心中一惊,怎么偏偏是他?
卡斯抬起头,这时他才注意到,老格曼的身后还站着一个年轻人。
拯救教会!
卡斯瞳孔微缩,心跳不由的加速了几分,恐惧在他脑海中蔓延,无数想法一闪而过,但是最后他稳住了阵脚,沉声问道:“格曼老大,是不是高尔德那个混蛋那里冒犯了您?我现在就去把他……”
“不用了。”老格曼打断了卡斯的话,“他已经死了。”
一时间,酒馆里的空气仿佛凝固,连呼吸的声音都没有了。
“死了?”卡斯的声音变得沉重了,他终于直直的看向老格曼的眼睛。
老格曼不闪不避,厉喝道:“死了!”
酒馆里的众人不由的抬起了头,就连趴在地上的人都站起了身子。
“格曼老大…您这恐怕不合规矩吧。”卡斯拿起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残酒,“这事奈斧老大知道吗?”
“是!您是厉害!四门武士,我们加起来也许都打不过您一个。”
“但是您要是带头破坏当初定下的约定,兄弟们可就要另谋出路了。”
卡斯拿起放在一旁的白色披肩披在肩上,一脸严肃的看着老格曼,这一次他毫无畏惧。
老格曼冷笑了一声:“谁说我坏了规矩?”
说完,他把一个酒杯重重的拍在秦言正面前:“上酒!”
卡斯转过头,目光阴冷的打量着秦言正,冷声问道:“就是你杀了高尔德?”
秦言正愣住了,而后又笑了,一瞬间他手中狂风呼啸,在卡斯还没反应过来前,秦言正直接暴起一刀狠狠地斩在吧台上,硕大的吧台顷刻间被劈成了两半!
而后他手扶长刀将酒杯重重的拍在卡斯面前,笑道:“上酒!”
这时卡斯才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他瞪圆了双目,气的浑身发抖,他万万没想到一个只开了一门的混蛋居然敢在他面前耀武扬威!
然而老格曼还坐在一旁喝酒。
最终他只能深吸一口气,接过秦言正的酒杯低声问道:“你要喝什么?”
“阿帕茶。”
那是什么?
“抱歉,这个没有。”卡斯直接拒绝了。
“这个可以有。”
卡斯捏紧了酒杯,他忽然觉得老格曼也没那么气人了:“这个真没有。”
秦言正摇了摇头:“可惜了。没想到这个你都没有,有时间我倒是可以请你喝一杯。”
卡斯咬着牙说道:“好。”
随便接了杯麦酒给秦言正,秦言正也不在意,就将自己和高尔德的恩怨娓娓道来。
听完秦言正的话,卡斯那颗焦躁的心反倒是放了下来。
他不由在心中暗骂高尔德这个蠢货,非要在自己做大事的时候搞出这么一出闹剧,让他虚惊一场。
但是好在眼前的两人并不是为了那件事而来,看起来高尔德并没有出卖自己,念到此处卡斯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于是他走出吧台,郑重的站在秦言正面前深深的鞠了一躬,语气诚恳的说道:
“原来如此,这件事的确是在下的疏忽,在下御下不严,惊扰了阁下。”
“那高尔德实属自寻死路,此事即使阁下留他一条性命,在下也必杀之!”
说完他回头一声怒吼:“全体起立!”
看明白风向的众人唰的一声都站了起来。
“我们手术锤帮全体在这里向阁下报以诚挚的歉意!”
说完,手术锤的众人猛的一鞠躬:“赛马密私!赛马密私豆泥红!”
???
秦言正一脸茫然的望着老格曼,他完全没听懂,老格曼淡定的说道:
“这个是一种很古老的道歉方式,据说已经流传了几百年了,也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
秦言正挠了挠头,这方面他没什么涉猎。
“为表歉意!我们手术锤帮愿意献上五百磅的礼金作为赔偿!”
卡斯抬起头直接报了个大数目,他微笑着望向秦言正,他相信没有人能够拒绝这一笔巨款。
“五百磅!”
“我的天哪……”
“我都想杀高尔德了。”
他的身后,已经彻底活过来了的众人又开始了小声议论,直到斯诺大叫一声安静才平息下来。
五百磅啊。
秦言正虽然没有在这个世界生活过,但是众人的反应已经告诉了他,这的确是一笔很大的钱,就连老格曼也没有再说什么。
“好。”秦言正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答应了。
瞬间,酒馆里的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卡斯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但是,这钱我希望用另外一种方式给我。”秦言正继续说道。
卡斯晒然一笑:“当然可以,您是想要帝国金币还是等价黄金,亦或者是格欧帝联的纸币都可以。”
“不,这些我都不要。”秦言正摇了摇头。
“我希望你能够免除这一次短街市场的保护费。”
卡斯沉默了,但他身后的一众兄弟们却跳了脚。
“你勾八谁啊!敢这么跟我们老大说话!”
“高尔德那个死鬼死了就死了!给你点钱是给你脸了吧!”
“小伙子,年轻人最好不要太气盛!”
只听见他们愈演愈烈,义愤填膺,斯诺站在一旁大叫了好几声安静,但是没有一个人理会他。
突然,老格曼砰的一声直接把酒杯猛的一砸!
“谁再敢放屁!”
顿时,众人就像是见了班主任的小学生,纷纷低下头不说话了。
待一切都安静下来,卡斯才忽然问道:“为什么?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秦言正回想起上午那个绝望的女人,平静的说道:“倒也没什么。”
“就是想给他们留点希望。”
卡斯咧开嘴,一脸惊讶的看着秦言正,过了片刻,发现他好像是认真的:“希望?”
“嗯。”
卡斯忍不住大笑起来:“希望?!”
秦言正再次点了点头。
卡斯边笑边摇头,最后看向老格曼:“你从哪里捡来的傻子?”
老格曼默不作声,没有反驳。
等到卡斯笑够了,他坐上一旁的圆椅,点起一根卷烟,在烟雾中沉思了片刻。
“好,我给你这个希望。”
顿时酒馆内又是一片骇然,众人纷纷围在卡斯身旁,七嘴八舌的说些什么,但是卡斯不为所动,只顾着抽烟。
突然老格曼开口了:“5磅。”
秦言正扭头望去,酒馆内的众人也一时安静了下来。
老格曼仿佛没有看到秦言正的目光,又说了一句:“5磅。”
“这个星期你们就收5磅吧。”
卡斯笑了,将手中的卷烟随手扔给身旁的小弟,站起身端端正正的给老格曼鞠了一躬。
“多谢格曼老大!”
小弟们也赶忙站直了身子鞠躬。
“多谢格曼老大!”
这一声声整齐而又雄厚,仿佛是巨人在说话,比刚刚的致歉有诚意多了。
老格曼没有理会他们,喝干酒杯里的最后一点酒,起身就走。
秦言正自然紧随其后。
“恭送格曼老大!”
身后又是一阵整齐划一的呼声。
……
……
夜色里,秦言正不声不响的跟在老格曼身后,老格曼走在前面也是一言不发。
直到他们走到一处小桥边,老格曼突然停下脚步,回头问道:“有没有什么想问的。”
秦言正默不作声。
老格曼站在石桥上,轻轻拨了拨挂在栏杆上的铃铛。
“你知道那个奇诺是做什么的吗?”
秦言正走到老格曼身旁摇了摇头。
“他以前是镇上的木匠,他的父亲是这座小镇第一个木匠。”
“我家里的家具,基本都是出自他的手。”
“当然了,要不是当年出了些事故,他一个开了门的源力武者也不会甘心做一个木匠。”
秦言正点了点头,依然没有说话。
老格曼突然又问道:“你觉得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秦言正再次摇了摇头。
“他其实是一个好人,至少以前是。”
“那时候他力气大,真神赠礼是【精准技艺】,做什么都是又快又好,于是有些小物件他干脆白送,一来二去,他的生意也越来越好。”
“可惜啊钱来的快自然去的也快,他喜欢赌博又爱喝酒,虽说吃喝不愁,但也没攒下多少钱。”
“而后,瘟疫就来了。”
“其实一开始,他那点小钱还走得掉,可惜没当回事,后来就走不掉了。”
“再后来,镇上就没活了,大家都在攒钱,他手里的那点钱花掉,也就什么都没有了。”
晚风拂过平静的河水,没有掀起任何波澜,毕竟这缕微风太微不足道了,对于小河而言只不过稀疏平常。
“这样的人少吗?不少,太多了,那些冒险者们的确带来了繁荣,但是钱都被有钱人赚走了,他们一走,这座小镇还剩下什么?”
“只剩下穷鬼和稍微有那么点钱的人了。”
“镇上不是没有物资,每一趟列车来都是拉的满满当当。”
“但他们是来干嘛的?是来赚钱的!”
“没钱不行啊,但是穷鬼们哪里的钱?”
老格曼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秦言正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们可以让他们低头,但是不能让他们没饭吃。”
叹了一口气,老格曼拍了拍秦言正的肩膀:“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我也很喜欢你说的那句话。”
“是啊,给他们点希望。”
“那5磅就是我给那帮穷鬼们最后的希望了。”
说完,老格曼就转身离开了,留下秦言正独自一人站在夜色里。
秦言正站在小桥上望着漆黑的湖水,沉默了良久,直到晚风带来一抹香甜的气息,他才忍不住叹息道:
“做好人原来这么难吗?”
梅比斯站在他的身旁没有言语,她知道他并不是征求答案,他只是想要发泄罢了。
“哎,走吧。”
不在感伤春秋,秦言正手中狂风呼啸,他提起剑迈进了漆黑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