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分大小,亦分正邪,但凭好事,莫问前程,人生短短光阴几十载,就算没遇到过也总会听说上那么几件怪事异事,而民间专有这么一群人,以帮别人破解这类事谋生,这群人世称其为:“看事”。
江湖上看事的人很多,有求神问卜的道人也有念经超度的和尚,有天赋灵能的仙童,也有请神上身的巫医,但其中绝大多数都不过是江湖骗子,装神弄鬼骗取钱财,骗子多了,正经会看事的人也被人当成了骗子。如何从一堆骗子里找到唯一一个真才实学的人,这也成了当时的一个大难题,不过还好当时还有另一个职业:包打听。
陆猫儿带着张大迷糊一路来到三不管的大市场,这里五花八门什么都卖,看得张大迷糊眼睛都直了:
“哎呀猫儿啊,别看这旮沓地儿破,这么老些卖东西的!”
说着,张大迷糊跑到一个卖手表的摊上,拿起一块精致的手工表在太阳底下打量起来,摊主向他推销道:
“兄弟,这块表可不赖啊,地地道道的洋表,你看,还走字呢。你要是喜欢,我卖你八毛钱。”
“咋这么便宜啊?不能是坏的吧?”
“这表可是新表,原来那买主买了回家之后觉得颜色不好又退了,我收了个差价,这才便宜你呢。”
摊主一摆手,说的是眉飞色舞,陆猫儿小声在张大迷糊耳边说:
“喜欢你就买,没事,最多也就是路上遇到个洋人失主把你当小偷揍一顿送宪兵队里去,没事,随便买。”
张大迷糊听她这么一说赶紧放下了手里的那块洋表,离开了摊位。紧接着又看到一个卖布头的摊位,一问价格又是十分便宜,大迷糊早就想也学着天津人穿身袍子,于是谨慎的问:
“这布是好布吗?”
卖布头的人一听不乐意了:
“兄弟你说的这叫嘛话呀,我能卖破布嘛,不瞒你说,这都是上好的绸缎,人家绸缎庄剪剩下的边角料,我给收了,你信我的你买点回去做个大褂做个袍子,旁人一瞧,嘿!这怕不是哪个大买卖的二柜吧!”
或许是天津人的天赋吧,这卖布头的比卖洋表的还能说,张大迷糊又是一阵心动,还嚷嚷着要给陆猫儿也做一件旗袍,当做表哥来看表妹的见面礼,陆猫儿一听忍不住笑说:
“别别别,我可不穿白袍子,显得丧气。”
张大迷糊不解:
“啥白袍子,俺给你买大红布!”
“是呀,现在这布是红的,一过水,就能糊窗户用了。”
“啊?”
在陆猫儿的讲解之下,张大迷糊一路走来也没能买着一样东西,看着南市人来人往,大迷糊忍不住抱怨:
“我说猫儿啊,你们这三不管都是些啥呀,合着除了骗子就是骗子。”
陆猫儿满不在意地一笑:
“这你就不懂了,每个地方都有它自己的规则,这是三不管,想要在这活下去,就必须得有点手段,老天爷不给人活路,可人得自己找活路,你说是不是。”
张大迷糊似懂非懂,跟在陆猫儿后面继续走着,终于在六吉里居民胡同的拐角处,一间房屋门口停下脚步,这间房很特别,四周围铺的满满的零碎黄纸条,整间屋子凃的乌漆嘛黑,连窗户纸都是黑色的,远远望去哪里是个房子,简直就是一个大黑箱子。
张大迷糊忍不住问陆猫儿:
“我说猫儿啊,这是阳间的人住的地方吗?”
陆猫儿说:
“这是包打听的大智屋,故弄玄虚罢了。”
“粘豆包俺倒是总吃,啥是包打听啊?”
“包打听说白了就是消息灵通,不论是大事小事,谁家婚丧嫁娶,谁家添丁进口,没有他不知道的事。”
“那也不用住这么个屋吧?多吓人呐。”
陆猫儿瞧不上张大迷糊这个一惊一乍的劲,从口袋里掏出碎银子,此时是民国时期,通常的货币是银元也就是现在人说的袁大头,碎银子虽然也能当钱花,但早已退出市场。
陆猫儿攥着碎银子说:
“一路人有一路的规矩,这是咱们看事人的包打听,也要用看事人的方法才能叫门。”
陆猫儿清了清嗓,朗声叫到:
“耳听四海天下事,眼观九州入云霄。芽儿今日来拜门,特请先生包打听。”
“好家伙,猫儿你这还讲上江湖切口了。”
陆猫儿使眼色让张大迷糊别瞎说话,眼前的门旋即打开,但是完全看不见屋内的情形,只有一个沙哑的声音说:
“来的可是十绝的后人?盘盘道吧。”
“我不过就是个挂地皮(走江湖卖艺)的金点(切口:算命),不敢妄称十绝后人,但老祖宗留下的东西确实会上那么几手。”
说着,陆猫儿把碎银子向屋内扔去,每扔一块便念一句:
“六爻算尽天下事”
“三枚金钱皆洞穿”
“阳卦可观人间事”
“阴卦看透鬼门关”
说罢,屋内人形晃动,嗖地一声窜出一人,体型瘦长像个麻杆,两撇山羊胡,佝偻着身体,腰有些罗锅,低着脖子抬眼看人,要说贼眉鼠眼,最贴切不过了。那人尖声说:
“给二位请好,我二爷爷要是还活着肯定想不到这一代的六爻金钱传人,竟然是个小丫头,旁边站着的,就是关外的五仙护体吧?”
张大迷糊见对方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身份,不敢怠慢,急忙深施一礼说到:
“哎呀,这兄弟好眼力呀,本人正是五仙护体传人。”
包打听点点头,摆出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陆猫儿不耐烦地说:
“行了别装了,老包咱们都见过好几面了,至于还来这套吗,我这都废了好几块银子了。”
包打听捋了捋山羊胡一脸得意:
“哎呀这都是祖上定下的规矩,我帮你们找人找事,你们去看事平事,要是没这套规矩,得有多少江湖骗子来我这接活,我这酆都包打听的名头不就臭了吗。”
张大迷糊反应过来,随口说:
“啥包打听,原来你是中介呀?”
包打听有些不悦:
“爷们你会说话吗?我要就是个中介我用得着整这出?没有我那大户人家能让你们进去吗?告诉你,虽然我这能耐不在十绝之中,但我这呼天唤地的本事也不是白学的你懂吗?”
大户人家遇到些邪门怪事,就是包打听表现的时候,看事的人必须由包打听亲自带着上门。
陆猫儿急忙打断二人的争吵:“行了行了,不就是石山街的刘万福家吗,你让我找的帮手我也找到了,快带我们去吧。”
“妹妹呦,一看你就是入行不久,你俩就穿这身去?人靠衣服马靠鞍,西湖景还得配洋片呢,我先带你们去捯饬捯饬。”
顺着南市的三不管一直往南走就是日租界的吉野街,四周围的建筑立刻就从木草房子变成了西方式的建筑,居酒屋、妓院,跟南市的小摊位、粉灯笼那是截然不同,街西边是宪兵队,东边有个基督教堂,这些错综复杂的文化交织之下,才有了这乱世风云中的天津卫。
“三位,你们找谁呀?”
刘府门口的家丁看着眼前的三个人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带头的是个细高个的山羊胡,左边站着一个纤瘦的算命先生,身穿黑色长衫,带着一顶黑色瓜皮帽和黑玻璃眼镜,手里还那这一个幡,上写四个大字“铁口神算”。右边则是一个没脖子的胖子穿的更吓人,抹着两个红脸蛋,身上的挂着七八十条彩色的布条,腰间别着葫芦,肩上贴着铜钱,这身衣服少说得有五六斤,走起路来叮当作响。这三人正是包打听、陆猫儿和张大迷糊。
包打听拿腔拿调地说:
“进去告诉你们家老爷,看事的神仙来了。”
家丁一听连忙应声:
“哎呦,三位快里边请!”
这个家丁领着往里走,另外叫人又去通知管家和老爷,三人穿过广亮的大门,径直向堂屋走去,陆猫儿之前就曾听说这刘老爷是日本人的买办,家里有的是钱,但今日见到这三进三出的大宅子,一路上是雕梁画栋影壁游廊,实属还是一惊,身旁的张大迷糊都快看傻了:
“哎呀,这宅子都快赶上皇宫了吧?”
陆猫儿白了他一眼:
“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皇宫比这大多了。”
“咋地,你去过皇宫啊?”
“没去过,还皇宫呢,大清都亡了,皇上都搬家去满洲里了,等哪天姑奶奶我乐意,非去皇宫遛个弯不可。”
“皇宫好哇!改天你可得陪俺去趟皇宫,俺好好开开眼。”
说话间一个长衫的中年男子迎面走来,不用多问,定是这刘府的大管家,管家领着三人来到会客厅落座,说刘老爷正在和朋友谈生意,不期便至,三人自然也不急,坐在椅子上等,可过了许久也不见人影,甚至连递茶倒水的下人也没了踪影。
陆猫儿蹲在凳子上有些不耐烦,抬手扒拉着在一旁打瞌睡的张大迷糊:
“哎,大迷糊!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呀。”
大迷糊一进堂屋就嚷嚷着热,把那身大神的衣服脱了扔在地上,刚趴在桌子上睡个囫囵觉就被吵醒,老不开心地说:
“啥不对劲啊,人家大财主跟朋友谈生意,晚来一会有啥的,我就想知道啥时候开饭呀。”
“你就知道吃,我打一踏进这宅子就觉得不太对劲。”
包打听问:
“我也觉得冷森森的,五月嘛,正常。”
“不对,我得算算。”
陆猫儿拿出她的三枚铜钱,放在掌中,开始摇卦,嘴里还念念有词:
“六爻金钱算阴阳,天干地支定八方!”
字音刚落,陆猫儿甩手撒落,三个铜钱在地上打转,转了约有两三分钟才停下,陆猫儿看着眼前的卦象,一言不发,一旁的包打听和张大迷糊满是疑问,张大迷糊问:
“猫儿,这是什么卦象?”
“水山蹇 坎上艮下,险阻在前。”
“那是啥意思?听着不像是个好卦呀。”
张大迷糊更是一头雾水,陆猫儿捡起铜钱长舒一口气,神情自若地盘腿坐在椅子上:
“放心吧,没事,这卦象说的是,只要咱们通力合作,这趟还是十拿九稳赚大钱的。”
包打听和张大迷糊这才松了口气,此时堂外传来抚掌叫好声,一个身西装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大腹便便体态臃肿,虽然极力想表现得仪表堂堂,可还是掩盖不住一身的铜臭。
“妙妙妙,这位姑娘这三枚铜钱,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六爻金钱了吧?果然是名不虚传呀,哈哈哈哈。”
包打听如同见了财神爷,急忙起身介绍:
“猫儿,大迷糊,这就是刘万福刘老爷,日租界里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
猫儿暗自心想:
“是呀,天津卫有名的日本狗腿子,谁不认识,当年拆侯家后和估衣街的馊主意就是这王八蛋出的。”
陆猫儿从小就喜欢在茶馆里听书,最喜欢岳家将、杨家将,对这卖国求荣的人满是厌恶,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毕竟同是中国人,又看在钱的份上,还是硬堆出一脸笑容:
“刘老爷果然是大老板,面相上就是有钱人的模样。”
“哦?莫不成这位姑娘除了六爻金钱,还会些麻衣相术的本事,能看人面相?”
陆猫儿先是一愣,急忙调转口风:
“什么六爻金钱,麻衣相术,都是些走江湖骗人的把戏,没什么玄乎的。”
刘万福一摆手微微笑答:
“若是没什么本事,这包打听又怎么敢把二位介绍过来。上古十绝阵我也只是有所耳闻,不知道姑娘是否能不吝赐教一番呀?”
包打听见气氛有些僵硬,急忙过来打圆场:
“这刘老爷也是个好学求知的财主,我就跟他说了一些关于十绝阵的事,猫儿,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你就给刘老爷讲讲?”
包打听在陆猫儿耳边小声地说:
“他就是个暴发户,啥也不懂,你随便讲点糊弄糊弄,人家可没少给定金呐。”
陆猫儿心中疑问叠起,这刘万福一进门就看出了自己六爻金钱的本事,又对这绝不外传的上古十绝阵似乎有了解,包打听往日里对各门的信息是绝口不言,今日也一反常态,再加上刚才的卦象,许多问题交织在一起,一时间也没了头绪,只好既来之则安之。
“那好,我就随口闲聊,权且给刘老爷讲着玩的。”
“好!洗耳恭听!”
陆猫儿整了整衣袖,摆出说书先生开场的模样,端坐在正座之上,左手拿着扇子,右手端起茶杯,神态自若,谈笑风生:
“话说这武王伐纣,封神大战,截教摆下十绝阵,入阵者,仙来仙命丧,神来神也亡,天地诸法是奥妙无穷,可惜封神大战中十阵被破,十绝阵里绝大多数的内容都已失传,不过后人还是循着蛛丝马迹配合周天、八卦、星象等演化出了十绝技流传民间。”
刘老爷听得认真,忍不住地问:
“那都是哪十绝技呀?”
陆猫儿不急不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上好的大红袍,可惜凉了。”
刘万福急忙高声大叫:
“来人!上茶!”
陆猫儿轻轻摆手:
“算啦,天热,就爱喝凉茶。”
“是是是,来人!不用上茶了!”
张大迷糊忍不住一乐,自己这个表妹性情古怪,时冷时热,还真就跟天津卫这天气一样让人捉摸不透。陆猫儿接着说:
“十绝技分别是:周公解梦、麻衣相术、口吐莲花、拘神遣将、五仙护体、六爻金钱、紫微斗数、奇门遁甲、梅花心易、天风推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