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河下梢天津卫,三道浮桥两座关。建文二年燕王朱棣自此处南下夺皇位后承大明江山,永乐二年底立名天津卫,由明至清,雍正三年升天津州,雍正九年再升天津府,辖管一州六县之地。
清朝末年,天津卫逐渐被洋人接管,八国联军相继在此设立租界,民国之后清朝的遗老遗少和王公大臣也纷纷隐入津门,说这里是兴龙之地也可,说这里是囚龙之地也可。总而言之,民国时期的天津卫不可谓不乱,不可谓不鱼龙混杂,咱们的故事,就要从这里说起。
民国十年,五月下旬。春去夏初,天还没那么热,日头正好暖洋洋,一阵风来还凉嗖嗖,当真是个好天气。南市的老少爷们人来人往,卖药的、打把式卖艺的、卖零散碎布头的以及匆匆赶路的行脚夫比比皆是,虽不及北京天桥那般热闹却也不遑多让。
可就在这人群之中,有一个人的穿着打扮却显得格外明显,那时天津男子有钱的穿马褂西装中西混杂,南市都是穷苦人,大多是“一裹圆”的旧袍子,可迎面从北面走来一人,却是戴着一顶有皮有毛的狗皮帽子,身穿一件棉坎肩,走起路来拖拖沓沓有些缓慢。
那男子个子不高,体态微胖,远远看去大概三十出头,脑袋圆得像个西瓜,脖子很短,藏在棉坎肩里甚至几乎看不见,肩上挂着一个大布包袱,两只眼睛一会左顾右盼一会低头瞅手里攥着的纸条,一边走还一边嘟囔:
“这是到哪旮沓的了?”
这个东北口的胖子就这么一路向南走着,顺着旧城区过南门,一直走进这南市。说不着急,嘴里又嘟囔着赶路,说他着急,又不时被路边的杂耍卖艺所吸引,边走边卖呆,一不留神,和迎面走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哎呦!”
“哎呀!!”
两人同时一叫,一个是天津味,一个是东北口,其中还夹杂着瓷器落在地上摔碎的声音,胖子没感觉自己走的有多快,却把面前那人撞得连退了好几步摔了个屁股墩,再仔细一看,连那男子手里捧着的花瓶都掉在地上摔了个七八瓣。
胖子连忙说:
“唉呀妈呀,这事儿整的,那啥,不好意思啊,没看见你在前边。”
被撞那人穿着有些怪异,破烂的袍子上挂着各种零零碎碎的玩意,秃着个脑袋,看起来身板不虚的大小伙子,却被这一撞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连连地叫疼。
“大兄弟,没事吧你?”
胖子急忙弯腰去扶,一旁却不知从哪蹿出几个小伙子,嚷嚷着就把胖子围在当中,坐在地上那秃子被他们扶了起来,其中一人便开始搭腔:
“爷们,没摔坏了你吧?好家伙我看着下撞得不轻呀。”
“对,估计得有内伤。”
“找个郎中看看吧。”
胖子吓了一跳,心想这伙流氓不会是讹人来了吧?可秃子连连摆手,拍了拍胸脯说:
“没事没事,这就是个土咔啦,咱们爷们身板硬着呢,撞不坏,虽然是人家这爷们撞的我,但也不是故意的。”
胖子听到这,还暗自宽心,连连点头:
“对对对,俺也不是故意的,没留神,要不俺能撞你吗。”
正说着,其中一人突然指着地大喊一声:
“哎!谁的花瓶碎(读cei四声)了!”
这时胖子才想起刚才那声清脆的摔声,寻着刚才大叫之人的手指方向看去,一个蓝色的瓷瓶子摔了个粉碎,碎的都没个形了,估计就是捡起来拼上,也得是葫芦变成瓢,紧接秃子一脸惊慌失色:
“哎呦!我的家传宝贝!这可是我祖宗七代留下来的宝贝呀!”
那几个人又开始一通帮腔:
“好小子你今天算是抄上了!别想走啊!”
“这么好的东西就让你个不长眼的给碎了!”
“赔钱!老少爷们们可都看着呢!不赔钱甭想走!”
胖子心想,原来还是讹人的呀。不等胖子辩白,几个人便上来扯胖子的包袱,此时一旁就已经凑上来了七八个看热闹的老百姓,不过多数路人早已见怪不怪,看了几眼也就继续该干嘛干嘛去了,围住胖子的人中还站出来一人理直气壮的冲着路人说:
“列位老少爷们可都看见了,这胖子刚才可亲口承认!他把我这兄弟的传家宝撞碎了,我们可不是抢钱啊!”
“我承认啥了我就承认了!别动我包袱!咱有话好好说还不行吗!哎哎哎!我的东西!”
撕扯之间,胖子的包袱里掉出一个木盒子,盒子盖摔开,一根白白的根状物滚了出来,那秃子眼疾手快,一把将那东西抢在手里上下打量,通体黄白一个人形,须子繁茂似个老者,根部还栓着一根红绳,秃子虽然也不太懂,但这不是长白山人参还能是什么。
原以为只是随街讹个冤大头,没想到海泥鳅变成龙吐珠,秃子忍不住地小声嘟囔:
“宝贝,真宝贝!”
胖子一看当场就急了,伸手就要去抢回来:
“哎!那是俺娘让俺送到药铺里的救命货!老婆本!你还给俺!瓶子多少钱俺给还不行吗!”
到手的宝贝又怎么能拱手还回去,他同伙的几人也明白过来,齐齐拦住胖子,胖子见状嚷着要去见警察,这么一闹之下倒是和往日的剧本不同,围观的人一下子多了起来,合着把他们当戏看了。秃子见状心知不能明着来,立马迎上笑脸:
“这位老兄口音听着可不像本地的,是打关外来的吧?”
“我关内关外跟你有个鸡毛关系,赶紧把俺的人参还俺!”
“你那是宝贝,可我的瓶子也是宝贝,不瞒您说,我那瓶子可是祖上传下来的,拿去古董店能卖二……三十个现大洋呢!要不这样,你那人参先押我这,你凑来钱去狗尾巴胡同找我赎人参。”
天津大大小小的胡同也算不少,可还真就没有这狗尾巴胡同,狗尾巴胡同在北京,后来因为名字太难听,改成了高义伯,他顺嘴一念的是自己住在北京的二姨家,蒙的就是这关外胖子不识路。
“那不行!俺娘说了,俺这人参拿去药铺能卖八……一百个现大洋!那还是天津同仁堂的张东家找人去山里求俺娘,俺娘才让俺送来的!”
这几个人一听那是眼睛放光,这要是得了手里,随便卖到哪个当铺、药房可都是够吃上好几年的了。可眼见这胖子伸手又要来夺,实在是没了办法,秃子情急之下想到一招:
“兄弟!我这宝贝瓶子让你碎了这事你认不认?这围观的老少爷们可都看见了,就问你认不认。”
胖子也是憨厚,看了看周围跟着起哄的人,点了点头:
“俺赔你瓶子就完了呗,等俺把参卖了,拿三十个现大洋给你。”
“你看你卖谁都是卖,卖我行吗?”
胖子上下打量着秃子,一脸怀疑地说:
“你?你有钱吗你就买?”
那秃子不以为然:
“我身上随身带着个三十块的瓶子,我能差钱吗?同仁堂不是给一百块吗?我给一百一!不过今天我出门没带着钱,我这瓶子碎了,算你三十元,我再给你五块钱当定金,参先放我这,明天中午,你到狗尾巴胡同拿钱!你看这事成吗?”
一旁一个小个子嘟囔着:
“二哥咱哪有一百……”
“闭嘴!丢人的玩意!”
几个人疯狂使眼色,看着眼前的人参是非要骗了去不可。
“我……五块钱在哪呢?”
秃子一看那胖子着了道,急忙把几个兄弟拽到一起低头凑钱,两个人负责稳住胖子,剩下的人回家拿钱,可几个人兜里的钱都掏净了,把他爹买棺材的棺材本都拿来,也才凑出四块。
秃子挠了挠头,生怕胖子不耐烦。
“干脆,爷们咱交个朋友,五湖四海以后咱们是兄弟!我先欠你一块。”
胖子看着秃子手里的四块钱,还是有些怀疑地说:
“你真给一百一?”
“天地良心王八蛋编瞎话!明天中午十二点,狗尾巴胡同左拐第一家!不给你钱你把房拆了,把瓦拉去卖了!”
“我要你那点破瓦有啥用啊。”
就在这僵持之际,突然从人群里蹿出一个人来,大叫一声:
“等会!”
那人纤瘦的身子,按现在的尺寸身高在一米六上下,穿着一身破旧的补丁袍子,戴一副黑玻璃片的墨镜,顶着一顶旧瓜皮帽,身形矫健地从人群中跳出,乍一看,还以为哪个耍猴的把猴放跑了。
“哎呦喂!兄弟你这可是正经的长白山野山参!都成了人形了!”
那人声音有些拿捏,一时听不出是男是女,胖子看向这小瘦子,一脸蒙圈地说:
“哎呀,这大……大兄弟识货呀,这可不就是俺爹在长白山上挖的吗。”
那瘦子细腔细调地说:
“你知道为嘛这人参上要绑红绳吗?”
“不知道,俺娘就说红绳不能解开。”
瘦子拿出一柄竹扇轻轻敲在胖子头上:
“呆货,那是人参日子太久成了精了,要是不拿红绳拴着,他晚上就自己跑了!”
一旁的秃子见有人捣乱急忙叫到:
“哎哎哎!哪来这么一兔爷,不大点个个,娘娘们们的你算干嘛地呀?”
瘦子伸手露出一小截纤白的手臂,用手指指向自己:
“我?我看了你们老半天了,你们在干嘛呀?”
秃子挺胸一脸蛮横地说:
“我们在这谈生意呢,要卖呆站人堆里去。”
“巧了,小爷我也是来谈生意的。”
说着,小瘦子对胖子说:
“爷们,别让他们给你坑了,这人参,我买,我……”
话还没说完,秃子一把把刚才凑的零散钱塞到胖子怀里:
“你买嘛呀你就买!我定金都交完了!你呀,哪凉快哪去吧!兄弟!记得明天,狗尾巴胡同找我!”
说着,秃子一众人一溜烟的就没影了,胖子站在原地喊着:
“哎!狗尾巴胡同在哪旮沓呀?你叫啥呀我咋找你呀?”
围观的老少爷们见没热闹看了,也都各自四散而去,只剩下人群中心一胖一瘦两个人四目相对,见那伙人走远了,二人齐刷刷噗嗤大笑了起来,笑了一会,瘦子猛拽着胖子说:
“还尼玛笑呢,快走吧别一会儿人家找回来了!”
胖子也会过神来使劲点了点头,瘦子在前面跑,胖子在后面跟着,两个人穿大街过小巷,一口气钻进了南市的胡同里没了身影,在一条狭窄的民巷里停住了脚步。
“唉呀妈呀,不行了,俺实在是跑不动了,我说猫儿啊,咱歇会吧。”
胖子弯着腰大口喘气,前面带路的瘦子也停下身来,摘下了墨镜,哈哈大笑起来:
“张大迷糊,你行呀,多年不见撒谎都不带眨眼了。”
那胖子原名张天五,家中行二,二十六七光棍一个,家住关外松花江边,有个诨名叫张大迷糊,平日里以唱大戏、跳大神为营生,此次出山海关来天津卫,正是为了找眼前这个小瘦子。
“猫儿啊,你这多年不见,个也没咋长啊,我怎么觉得还抽抽了呢?”
瘦子平生最讨厌别人扯身高,抬起手来要打,嘴里还嚷着:
“你再胡说八道,小心姑奶奶抽你!”
张大迷糊连连摆手求饶,那人才肯作罢,摘掉了墨镜,才看清模样:
朱唇乌发齿皎白,稚气未脱晕霞开。笑眼弯月遮拂晓,不沾风尘半点来。虽然一身男扮相,却真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家。她正是张大迷糊在天津卫的亲表妹,南市算卦摊的小先生,陆猫儿。
张大迷糊看着眼前人,还真是天津的泥娃娃换尺寸,和儿时相比完全变了模样,捏呆呆半蹲着发愣,陆猫儿看他傻里傻气,没好气的问:
“我说大迷糊,我姑说你是跳大神的,怎么改卖人参了?合着你这辽东第一大仙,是忽悠人的坑蒙拐骗呀,我看你干脆别叫大迷糊,叫大忽悠吧。”
张大迷糊回过神来,自己和这小表妹也不过是幼年见过一面,那时她才五六岁,此时再见还有些面生,可陆猫儿却把他的样貌记了个囫囵,没办法,那么短的脖子可着天津北京找一圈也找不着几个。
“别提了,俺临出门前请狐三太奶给我指了个路,她说我这趟啊准没好事,俺就寻思着肯定是路上不太平,万一遇到个土匪胡子啥的给俺劫了,就整了根山参在身上别着,要是遇到人祸能保命,要是遇到天灾,也能换点盘缠回来呀。哎?刚才我跟那几个人唠的挺好,你怎么出来打个岔呢?”
“你可得了吧你还山参,我再不出来,你那个破桔梗子就漏了陷了。”
张大迷糊见自己的“宝贝”被识破了,笑着挠了挠头,陆猫儿轻哼了一声:
“假老实。”
说着,转身向胡同里走去,张大迷糊也跟在她身后边走边说:
“你咋看出真假的呀,这可是我找老山厂子貂爷爷刻的,他靠这手艺忽悠老鼻子了冤大头了。”
陆猫儿不屑一笑,从怀里拿出三枚大铜钱,将其中一枚放在眼前,透过方形钱眼看向张大迷糊说:
“姑奶奶我这六爻金钱的法子多了去了,见钱开眼,一聚神就知道你手里那点破东西一毛钱都不值,再说了,就我姑那个抠劲,能让你把好东西带身上?”
大迷糊跟在陆猫儿身后,走进一处宽敞热闹的街道,四处打量,只觉得有些破旧,随处可见都是简单搭的木草房子。
“这地方,比俺们东北还破呢,你来信不是说天津卫都是有钱人住的地方吗?”
陆猫儿答:
“那是租界,都是有钱老爷。”
“那这呢?”
“这儿?这是三不管。”
“三不管?怎么个三不管?”
“三不管,日本人不管,法国人不管,民国政府的官老爷也不管。”
早年间天津卫的侯家后、估衣街一带商业繁华,后来日本人在1903年侵占天津,将北门外一带尽数接管,那里的居民无奈搬家往南走,找了一片荒凉的洼地草草盖房居住,这地界临近日本和法国的租界,属于三国共属之地,局势复杂又贫穷荒凉,因此谁都不愿把这里归为自己管辖,三不管就此得名。
大迷糊点点头继续问:
“那刚才那几个,就是人们说的,混混流氓吧?”
陆猫儿眉头一皱:
“流氓?混混?可别闹了,那几个,也就是群狗烂儿,别的本事没有,就会坑蒙拐骗,跟你一样。”
“俺可不一样啊,俺是正经跳大神的,你是算卦的,咱俩还算同行呢。”
“是呀,同行是冤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