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如这紫阳宗,其与云谷宗曾是一派,共有一法,叫做‘竹牍观法’,这一法门要提前伐下‘玄光竹’,再做成竹简,施术时,将被施术人神魂识忆拓印在玄光竹简上,施术人便可观看竹简了。
这两法没有原本搜魂术方便、迅捷,好在皆是不伤神魂,纵有影响也不会太大,不至于毁人入道。
这具死尸却是不然,是被人用原本搜魂术,生生磨去魂魄,真真永不超生。就连魔宗邪流也不会如此心狠,这等人至少还需要魂魄练法。
陆云冷“哼”一声,忖道:“莘公虫蒋师兄卅年前才培育出来,能知莘公虫且有法避者,也就只有鹿饮溪了。他既取了识忆,为离此界,定当是去寻那玉舸了。”
他骈指一点,一道剑气射出,取了那死尸一点精血,陆云掐了一诀,施了门“追根溯源”之术,那精血化作一抹斜月,在原地打了个圈,接着向西而行。
这是他家传道术,只能寻找相同血脉之人。对於无有血缘关系者,却是毫无作用,冉部俱有血缘,倒也不虞弄错。
陆云扬手一挥,雯时剑光如虹,疾驰而去。
鹿饮溪按落云头,那些黑影暂时被据地人烟吸引住了,不追他来,顿时叹了口气。忖道:“那些凡民当无生机了。”
云谷与紫阳本是一家,道术神通同出一源,他一见那些凡民,便看出是中了‘灵寂法’,这是元神境界才能施展的一门道术,此境修士遭受外难,元神崩解,应劫而亡,不甘就此身陨,方才使用此法。
此法一经施展,此境修士元神便将散去,分成万道精气,肉身陷入沉寂,与死去无异。那万道精气,则置入天地山川、草木虫鱼之中,吸食日月精华。待到灾难圆满,便可得脱劫难。
只是此法太过艰难不说,能成者,百中无一。如若失败,神魂便消散天地之间,再无法投胎转世,是以此境修士,宁可转劫重来,也不愿施展此法,置死地而后生。
不过总有天纵之才,不寻常理,那三千载前,有位前辈真人,名姓左曦明的,他生平除却造了一门‘六亲灵碑’道术,便是将‘灵寂法’改良,万道精气不在栖身天地山川之间,而是置入凡人身上。如此一来,‘灵寂法’施展后成算大增,意识也不会陷入沉寂。
不过依此施法,一次至少要损十万人命,太过狠毒。此法流传出来后,那百数年间,凡民死伤无数。云谷与紫阳两家,遂便下令捣毁此法,是以凡灵天界再无流传,不想竟在此见到。
那股特殊灵机唤做‘灵寂气’,正是这位元神真人真元所化,通过这股特殊灵机,不知不觉间,吞噬寿数,侵蚀人身魂魄,待到功成时候,便将灵机取回,还回道行。
但天下无不破之法,云谷、紫阳两家为了对付此法,研制出一面小旗,那旗名为‘斗阴引阳旗’,能置在凡民颅顶,便能放出云烟来,引动灵寂气,入得旗内。
只是‘灵寂法’早不现世,鹿饮溪也未曾想过遇到此法,便没有携带斗阴引阳旗,就地炼制手中也无有合用练材,若是花时间寻觅,又怕那位元神修士已然功成,是以选择夺取璁木,引黑影屠戮这些凡民,凡民未曾修行过,不会使体内灵寂气,只能束手待毙。这些凡民一亡,灵寂气便无所依存,就只能散去了。
鹿饮溪到了一处盆地,举目望去,但见外围依山筑起许多营寨,连成一片,不少甲士背弓持矛,两两成列,换防巡逻。再往后望去,起了许多楼房,倚在一起,上方炊烟蒸腾,四周耕地成田,日落农夫归家,三三两两走在一起,一派祥和景色。再往里看,有一艘大船,做白玉色泽,左右两翼,各有风雷云纹,正是云谷宗震巽玉舸。
鹿饮溪忖道:“那名元神修士当在里面了。”朝下一望,心想:“这里侵蚀更重,一眼看去,灵寂气几成云烟,此法已近末尾,行将收功了。此人一旦出生,必为大魔,我需得早下决断。”再往后一望,又想:“那莘公虫当是陆云所放了。他不是蠢人,外敌再前,必会先与我联手抗衡,待外敌一除,才来寻我麻烦。可先去寻他。”思罢,又摇摇头,“陆云虽然厉害,只是未免有妇人之仁,心慈手软。见我屠戮凡民,定会出手阻我。可笑这些凡民早已是亡了,不过是灵寂气支撑的行尸走肉。我不如做成既定事实,在知会於他。那时他再想如何,也只能压下,与我同对此人了。”面色一冷,道:“宗门早有严令,不可修行此术。我身为云谷门人,欲除此叛逆,不得顾及区区名声了。”
一念及此,仰首对天,张口呵气,喝出一道白气来,如游龙舞空,捉雾吞烟,化合风云。但见天际黑云连绵起伏,汹涌翻滚,穆地连打了三道闪电,便有冷风鼓荡,漫天雹雨,如剑似刀,倾泻而下。
鹿饮溪默立片刻,见灵寂气所化云烟越来越少,正欲转身去寻陆云,忽地面色陡变,瞋目望去,那无穷黑云之中,有三朵云气,皆为龙虎形状,有五采之色,此元神三花也。
鹿饮溪立即扬手一扔,发了一道飞剑。随即大喝一声,驾云而起,破开震巽玉舸舱门,直奔玉舸内里杀去。
到了舱内,但见一名宽袍道人趺坐蒲团上,左手托右手,右手成剑指,搭在胸前。顶上开了玄关一窍,有三花汇聚。
鹿饮溪一眼看去便知这是正主,看他只有三花在顶,少了五气朝元,神色顿时为之一松。喝了一声,把袖一扫,起雹携雨,带着赫赫风雷,直击宽袍道人。
这宽袍道人张眼对望,右手一转,旋即有万点火星亮起,‘嘿’了一声,火打在风雷雹雨之上,将之点燃,转瞬之间,便燃烧殆尽。
芈部族地,黄昏寂静无人,炊烟不起,燕归巢於林木,不落屋檐之下。
旁有一道大河,一名宽袍道人趺坐谭中,默运道功,胸中五气浮现。忽然他睁开双眼,转头一望,似有疑惑之色。那人气机迅速跌落,直至归无,再也觉察不到。
左手掐指一算后,他神色一紧,此界除他一人外,没有半个修道之人存在,应无陨落之危才对,当是此界界关开启,又与外界交通,从它界破关而来。
这宽袍道人沉吟片刻,忖道:“我与他同为一人,虽得大半精气,终究没有完整,不复昔日道行。本想等他聚了另外小半,再行吞并。可惜时事变幻,终不如人意。此刻若去,那人为入界者打杀,将再无圆满之日。”
收起五气,缓缓直起身来,袖袍一甩,转瞬便越过千山万水,到那震巽玉舸之前。
陆云正御剑疾行,忽然有一道飞剑电射而至,按下剑来,他伸手接了。真元一起,小剑立即化作无数光屑,在空中排列组合成数百小字。道人默默看完,袖袍一抚,数百小字又变成光屑,四散消失。
他摇摇头,不予置评。心想:“那施展灵寂法之人,需得先行除去。至於与鹿饮溪,自然等而次之。”
折断小剑,起了剑遁,奔了百余里,跨过一片平原,到得一处山脉上方,腾於天空之上,往下俯瞰,但见山腹之内有一处盆地,群山环绕。
道人按剑止步,眉间微皱,向下望去,四周草木皆枯,雷霆火星往来呼啸,万里无有生灵。跺足一顿,袖袍一展,剑光呼啸,往盆地激射而去。
约莫几息后,便到那黑云边缘,便见一名宽袍道人端坐蒲团,现了顶上三花,身化火眼,从中流淌出一条条火焰长河,火势绵延,火焰长河交织在一起,犹如罗网一般,万里黑云尽染赤色。鹿饮溪只能困守一处,便要催动剑丸,上前相助。
鹿饮溪似是有所察觉,脖颈微微一侧,微微摇头。陆云便按下动作。
鹿饮溪立於云端,手捉阴阳环,挥手一指,轰隆有声,前仆后继,朝那那宽袍道人奔涌而去。
那宽袍道人身不离蒲团,气定神闲,火焰长河荡起浪潮,卷荡间,雷电雹雨,全然无用,犹如滴水如海,没去无踪。
两人斗得片刻,陆云看了会儿,无论战况如何激烈,宽袍道人皆是趺坐蒲团,不动分毫。陆云已有想法,只待时机到来。
便在此时,雷鸣声大作,震耳欲聋,宽袍道人恍惚一下。便在此时,陆云神魂携元胎遁出肉身,驾驭剑丸,一点寒光乍亮,有道恢弘剑光斩出,气冲斗牛,似白虹贯日,向宽袍道人袭来。
宽袍道人应对不及,那剑光斩入玄关一窍,舒尔剑光分化,沿着经脉游走,不多时,剑光从穴道射出,绞的宽袍道人肉身犹如一张破布,再不能用。
这些剑光旋即合一,陆云神魂自剑光**来,袖袍一甩,将躯壳放出,神魂立时回了肉身。
肉身一灭,宽袍道人顶上三花立时散去,他自蒲团上站起,不言不语,朝玉舸外走去。
陆云疾走两步,鹿饮溪挥袖一拦,道:“他已无生机,何必穷追不舍。”
陆云拨开他手,催动剑丸射出一道剑气,道:“你已查看过识忆,何必明知故问。此界除他之外,还有一芈部上神。若放他离去,恐生变故。”
鹿饮溪眉间一蹙,道:“我看过何人识忆?”手上却是不慢,起袖一兜,宽袍道人已无道行在身,无有法力抵抗,便身不由己往那袖中投去。
陆云拨动剑光,向那袖袍一斩,割了一截下来。他脚下一转,便倏忽不见,再出现时,已然擒下了宽袍道人。
鹿饮溪抬袖一看,袖袍少了一截,他把袖袍往身后一搭,面无表情,道:“还有所谓芈部上神?”
陆云心有疑惑,面上不动声色,点点头道:“道友不知吗?此界芈、冉各有一名上神。听闻芈部上神已然苏醒。你我在此闹了这般大动静,他不可能不知。”
鹿饮溪拧了拧眉,道:“灵寂法如若功成,必然是恢复了道行。能施展灵寂法的,最低也是元神修士。你我不过元胎修为,决计不是对手。道友可能确定?”
陆云神色不变,道:“贫道也不过从此界土著处听说,未曾真正见过。”
鹿饮溪瞧了一眼宽袍道人,道:“难怪道友要截下他来。”
陆云‘恩’了一声,状似随意道:“道友可习了搜魂法吗?”
鹿饮溪撇陆云一眼,哼了一声,道:“各家皆有传承,贵派羽化蝶法亦不逊色於蔽宗竹牍观法。那搜魂法是修行了旁门功法之人才会修炼吧。”
这时宽袍道人开口说道:“贫道米元锡,那所谓芈部上神与我本是一人,只因我强修过第二元神法,出了差错,分出两个念头来。还未来得及根除,即便遭劫,不得已强施灵寂法,才导致元神两分。”
陆云、鹿饮溪对视一眼。
宽袍道人冷笑一声,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要问便问,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且莫用搜魂法,坏了我来世道途。”
盏茶功夫之后,鹿饮溪颇为踌躇,道:“我有一法可削那米元锡道行。”
陆云问道:“是何法门?”
鹿饮溪嘿道:“也不用我讲,道友一看便明白了。”言讫,他捏了个泥人,在上绘了符文,抽了那米元锡元神,封在泥人里,运足真元,骈指一点,泥人瞬息变成那米元锡模样。
陆云惊叹出声:“两两相妨法,道友巧思,未曾想还能在此处。”
世间万物生克有道,一物相生,必有一物相克。道术神通亦是如此。修成第二元神法,等若拥有两条性命,两两相妨法,专克此处,无论两个元神相隔多远,只要毁去其中一个,另一个至少也是损伤根基,消减寿数,严重些,当场身死,也不是不可能。
陆云问道:“不知需要多少时候?”
那泥人悬在空中,鹿饮溪运转元胎,真元流动,掐了一道法诀,道:“约莫半个时辰,稍后便拜托道友了。”
陆云点点头,肃声道:“交与贫道便是。”说罢,便服下一枚丹丸,趺坐不动,将元胎运了,调理元气,以备将要来到的恶战。
鹿饮溪隐了身形,自去其它地方,不让米元锡发现。
不多时,有道火光自天外飞驰而来,一名宽袍道人自火光中探身出来,·面目与米元锡一般无二,他见陆云,便稽首,道:“便是你这小辈打杀我那半身吗?”
陆云还手一礼,道:“正是贫道。”
米元锡微微皱眉,笑了一声,道:“小辈夸口。那半身虽然不济事,好歹还有几分本事在手,凭你也能打杀。且先让我称量称量你。”手往前一捉,一道火焰巨手伸出,眨眼便有百丈上下,朝陆云拍去。
陆云也是一笑,道:“手里见真章便是。”将剑丸一抹,剑光冲天而起,把火焰巨手穿出个洞来,巨手拍将下来,陆云站在洞里,没有受分毫损伤。
米元锡嘿一声,巨手化作火焰长河,流淌开来,四面八方围困陆云。
陆云目蕴青色,剑眉挺立,直入鬓中,周身气息飘摇舞动,万岁剑丸吞吐剑意,不断发出剑鸣,与之相喝。他并掌下击,按在剑丸之上,万岁剑丸流光溢彩,道道光华直冲云霄,有若亘古之巨石。
那火焰巨浪不断拍打,不多时,好似无后力生成,便迟滞了一下,陆云抓住机会,化剑为遁,往前直斩而去,只听得噗呲一声,火焰长河被撕开两半。
米元锡没任何反应,只是冷笑,让陆云往来飞遁。
陆云玄功运转却不停,剑遁纵横来去,连斩十六剑,要将火焰长河撕成一块破布。那火焰长河却迎风立长,成为一片火海,铺天盖地。
陆云忖略有差异,元神勾连天地,借灵机而己用,法力不豫匮乏。只是米元锡道行大损,只有元胎修为,未曾想到还能运用这一元神威能。
陆云即刻收剑,转为守势,搬运元胎,以大禹治水之法,疏导火海,不使火海越去鹿饮溪处。只是水力尚有定数,米元锡所借天地灵机不知止境多少,是以渐渐收摄不住。
米元锡微微冷笑,倏忽间,焰光涛涛,哗哗大响,荡起无边火潮,直扑陆云。
陆云剑丸摆空,顿觉顶上暗淡,抬首一看,火潮席卷,威势遮天,急冲猛转之下,不过转瞬,便已逼近三尺内。
突然米元锡面色悚然,火海立消,他转目望去,只见有一电弧向自家打来,拂袖射出一道红芒,与电弧相撞,却没有消失,而是定在空中,再无动作。米元锡微微皱眉,胸中五气散去,忽地大叫:“不好。”起法诀驱使,乘火海还未消退之际,猛然压下。
鹿饮溪现出身来,真元大江大河般流动,起手一指,自指尖处冒出一道紫光,这光源源不绝,如一条紫练,裹住身形,化作一道烟气,往天外遁去。
米元锡面色阴沉,起袖而走,火焰随行。
陆云见米元锡奔来,剑丸呛呛作响,化作一道灿白剑罡,在顶上弯旋,初划一圆,便放出一道剑气,二圆两道,三圆四道,四圆八道,及至后来,每一圆便是万道剑气生发,如暴雨倾盆,直泻而下。
米元锡受两两相妨法削弱,元气大损,仓促间,竟被陆云剑光杀住,难以脱身。
鹿饮溪取出一颗电紫小珠,运气轻吹,小珠倏尔一闪,朝米元锡飞去,声鸣不断。
米元锡道行未复,阴渣未尽,尚未由阴入阳,又无肉身,最怕天雷,听见这音响,顿时呆立当场,那湛蓝小珠灵性十足,趁机打向米元锡,快若游丝。
就在这欲触未触之际,有一串贝壳小铃跃出,玲玲作响,米元锡因此意识回转过来,暗道:“好险。”即是一指,贝壳小铃撞向湛蓝小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