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的鬼天气……”
烈日下的开敞大棚中,不乘一边擦拭额头大汗一边心下嘀咕,他甚至有些怀念前天那狂风吹起漫天尘沙的阴霾天。
前方讲台后,一个满面煞白,大热天还身着黑色长衣的瘦高男人,拍着桌子大声吼道:“…………记住了,你们是混蛋,是畜生,是败类,虽然你们之中大多数已经没有生前作恶的记忆,但这并不代表以前犯的罪就能一起勾销了。要记住了,现在并不是我在求你们做事,是我大发慈悲,给你们赎罪的机会…………”
白面男人叫无就,职位为地府第一殿、外司部、监收厅、辑刑处、阳事科、怨灵部部长,向来是所有部长中嗓门最大,开会时间最长的。而隔壁笔仙部早就讲完解散了,好几个拿到笔仙铭牌的女孩们吃饱撑的在一旁看热闹呢。
前边的不将和不帅已经打起瞌睡,身旁的不行也撑着下巴眼睛半眯,随时都要瞌上。
“这么好的机会你们不懂珍惜,就这么几项基本术法还要重考,我都替你们感到丢脸,到时被人当做恶鬼收掉了,可没人会去救你们……”无就科长将二次考核的打分卡狠狠甩在讲台上,“这回你们几个走狗屎运,勉强给你们通过了,不是说你们有多大进步了,是考官们实在是看不下去施舍点分数,而我再也不想天天盯着你们这几个废物了……”
说着他猛地一拍讲台,将瞌睡的几人惊了个激灵,然后抓起讲台上的铭牌,高声点名:“拿了牌子快点给我滚,不瑟、不行、不乘……”
阳事科,地府处理阳间事务的部门。
由于阴阳相隔,地府之物是很难去到人间的,所以得修炼一些术法以及阳间的某些帮助来打通通道。笔仙部就是通过有人请笔仙而通往阳世,怨灵部则是藉由感应到的人类怨气来通向阳间,
工作要求是每个月收割一条人命来交差,看起来很简单,其实麻烦得很,怨灵部毕竟是藉由人类怨念去到人间的,想要回来交差就得帮怨愤源消了怨气,不然地府都回不来,搞得不好只能飘在阳间做孤魂野鬼。
能让这些成绩不理想的小鬼破例上岗,就是因为鬼差紧缺。所以没时间给他们休息,拿到铭牌后,很快就安排上了工作岗位,这就要前往阳间干起活来了。
这是一个类似劣质投胎井的小洞口,不将不帅不行不乘四人被安排在同一个井口,井内腾腾怨气黑得像是在烧煤炉一样。
四人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愿第一个进去。
半晌后,眼看着无就部长就要发飙了,不将啐了一口唾沫先行服软,“龟孙子们,算你们狠……”说完他第一个跳入井中。
有人带头,不行也就没那么坚持,怕慢一步要挨骂的他紧跟着跳了进去。
剩下不乘和不帅也没僵持,认识不帅的都知道他是出了名的厚脸皮,从来就不怕骂。不乘懒得跟他做无意义斗争,第三个跳进怨愤井。
一阵天旋地转的自由落体后,不乘出现在一个昏暗的小房间中,房间木床上,一个十多岁,平头短发身体偏瘦的小男孩正低声哽咽,念念有词的在咒骂着什么。
‘什么情况?这么大的怨念是这个臭小鬼生出的?’不乘心生诧异,什么仇什么怨能让这么个小毛孩怨气滔天。
无论是笔仙部碟仙部还是他这怨灵部,有几项术法是必须要学会的,其中一招是附身在凡人身上,名镶魂符,这是阳事科的基础术法。
这一招,不乘还在初级阶段,只能附身以怨气开井者本人,也就是面前这满身怨愤的小毛孩子了。当下也不耽搁,双手一搓幻出个橙黄印记,一个跨步踩上木床就附在他身上了。
镶魂符除了可以短暂控制被附身的身体之外,还能看到他的部分记忆,特别是激起怨气的原因最容易读取。另外就是免得现身时,这小毛孩被吓得大呼小叫,给他吓个大小便失禁是小事,万一招来个爱管闲事又有些本事的和尚道士之流,可就麻烦大了。
虽然附身的只是个半大毛孩子,无奈不乘也是个能力勉强及格的新手,这还是第一次对阳间生物使用镶魂符,仓促间竟没有将这毛孩子的灵魂压制住,吓得他嗷嗷乱叫。
好在这种喊叫像是精神分裂,只有同在一个身体里的不乘能够听到。既然暂时不会造成麻烦,也就懒得搭理,一屁股将他坐在身下,兀自读取他脑中记忆。
读取被附身人的记忆是很简单的事,就连不乘这种新手也能轻松做到,但做起来却有风险。在记录上有过案例,记忆读取太过会改变读取者的性格,甚至导致记忆错乱,精神出现问题。
不乘不敢多看,只是粗略将他最近几年的记忆过了一遍。
得知这小子名叫王朋光,从小就性格内向,几个月前父亲又癌症去世,这让他更加阴郁孤僻。像这样的性格最容易招欺负,所以就理所当然的在学校被霸凌了。
“啧……现在的小鬼头怎么回事?竟然就因为这种事搞得怨气滔天……”不乘忍不住骂出声来。
王朋光在鬼叫了好一会后也渐渐安静了一些,虽然脸上依然惶恐惊愕,但已经勉强可以沟通了。
“臭小鬼,喊够了没,碰上点事不是哭哭啼啼就是哇哇乱叫,比小女孩都不如!”不乘骂骂咧咧的抬手一巴掌甩在他后脑勺,心下思量着该怎么跟他说明当下情况,要是直接表明自己是地府鬼差,说不定要将他吓出个好歹来。想着这事得编个小孩能接受的理由,便挠了挠头解释道:“那个……魔法少女知道不?没错,因为你的无能所以被魔法**上了,我就是被派来训练你成为魔法少女的……”
王朋光也不是傻子,自然不会相信这种鬼话,刚刚消停一点又被吓到,呜哇乱叫的喊起妈妈救命。
这下不乘没法了,只得伸出中食双指扣住他额头,两人头顶同时烧起一点淡绿火焰。这招恬默宁心咒虽然是低级咒术,可是毕竟是操控人心的术法,新手用起来很费灵力,而且容易出错,一般都是能不用最好别用。
术法一出,王朋光立即安静下来,这下不乘也懒得费劲编故事,将事情因由照实说出算了,不过真相中还是带着一点胡诌:“臭小鬼,遇到点破事不是怨天怨地就是哭爹喊娘,就因为这样才会把恶鬼招来。没错,大爷我就是地狱来的恶鬼,被你的怨念招引过来的,要是你不能放下怨愤,我就把你吃了……”
他这一出,即便是有宁心咒还是把王朋光给吓到了,但因为咒术的缘故没法出声,只是满面惊恐的张大嘴巴。
不乘满意的点了点头,“知道怕了就好,只要你听话我就饶了你,甚至还会适当的帮你一下,但你要是再敢哇哇乱叫,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经过一番威胁与唬骗,加上少少安慰,以及咒术的作用之下,王朋光终于勉强接受了自己被恶鬼缠身的事实。
不乘没注意自己上到阳间时是什么时分,只知道这一番折腾下来天都黑了,而且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开始,门外就一直有个中年妇女的声音在那骂骂咧咧个没完,想来是王朋光的母亲了。
自从父亲去世后,他母亲就在正式的工作下班后,还在附近伐木场找了份刮树皮的工作。本来是叫王朋光做好晚饭并看着弟弟妹妹的,可这家伙因为在学校遭到欺负,一回家就躲起来哭哭唧唧,现在自然是少不了一顿臭骂。
像这种原本过得不错却突遭横祸的家庭,几乎可以肯定家中每个人都憋着股怨气,而且还会在互相埋怨中越来越严重。偏偏怨灵部的人想要回到地府,一定得化解怨愤井中的怨气才行,以目前的情况来看这一步怕是不好办。
不乘正在苦恼中,这时房门猛地被推开,一个中年妇人带着满身怨气站在门口,语气不善的喝道:“出来吃饭,整天像个老鼠一样这里躲那里藏的,哪里像个男孩子……”
王朋光刚刚受到极大惊吓,这时面对臭骂也没有什么反应,表情有些呆愣的出了房间。
这个家到处都是有一种压抑感,就连那两个年龄幼小的弟弟妹妹也不像同龄人那般活泼好玩。虽然没有哥哥妈妈那样满身怨气,却也显得木讷得很,正低着脑袋默默扒拉饭菜。
母亲的责骂还没有完,不过翻来覆去的也就那几句老套的埋怨,指责儿子不懂事外,还不时地提一下别人家的孩子有多好。
不乘可没心思听她唠叨,隐了身从开着的窗户爬了出去。
他现在要做的不只是平复王朋光的怨气,更重要的是此行的任务——杀一个人。
这人不能乱杀,至少不能是好人,小错轻犯也不太好,最好的当然是那些无恶不作的大恶人,可怨灵是藉由怨愤源身上散发的怨气上来阳间的,没法离他太远,要在一个小孩周围想要找个恶徒恐怕不太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