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春天,鹿原的天气开始回暖,带着些许暖意的阳光照到了杰顿堡钟塔塔楼顶上。
塔楼顶有两个男人穿着华贵的礼服,靠在塔楼的矮墙边,一边晒着太阳一边聊着天。
封玉靠在矮墙边,穿着白色的贵族骑士礼服,悠哉游哉地享受着晨风的吹拂。
在今天的庆典之中他是负责和老杰顿公爵一同出席成人礼,并和客人相处交涉的露脸角色,是杰顿家族的脸面,所以他特意穿了一身显得华贵符合身份的礼服,这也是昨天晚上白英元特意叮嘱了他半个小时,并且放下了狠话的成果。
“要是你敢让公爵丢脸,那庆典过后,你就离开杰顿堡吧。”
白英元这么说完后又狠狠地瞪了一眼嬉皮笑脸的封玉随后消失在了杰顿堡的黑夜之中。
“你确定要把这种东西交给我保管吗?奥尔斯将军?”
封玉用三个手指捏着手里面的乳白色长条玉石,一边端详一边说道。
“无所谓了,这东西也不能说是交给你吧,只能说暂时先放到你这里,到时候如果我能拿回来再找你要。“
奥尔斯穿着青黑色的军礼服将身子全部罩在军礼服的长斗篷下面,靠着钟塔的钟台笑着对封玉说道。
为了今日的庆典,两人都翻出了许久都未穿过的礼服。庄严而沉稳的黑色军礼服显得奥尔斯身材魁梧,而穿着白色骑士礼服的封玉则是一幅十分精干,举止透漏着优雅的感觉。
封玉带着白色的丝质手套,隔着一层丝绸掂量着手里那块只有两根手指并拢那样宽,一根食指那么长的乳白色的条状长方形魔石块。
这块玉石不论是选材还是造型都可以称得上是逸品,放在手心里既不让人感到沉重也不会感到轻浮,有一股沉稳厚重的感觉,整块玉石通体白润,玉体清澈没有一丝杂质,整块玉石都散发着氤氲的乳白玉色,仔细端详还可以看到玉石周身刻着精灵蕨的花纹和东大陆各地的珍奇异兽。
“不过说起来,这东西不是有两件吗?怎么你只交给我一件啊。”
封玉又掂了掂手中的玉石,随后将玉石收进了自己的上衣口袋中,用余光瞟着奥尔斯问道。
“这是两头押宝,我把希望暂时寄托在你和白少爷的手中了。“
奥尔斯挑了挑自己厚重的粗眉毛,看着轻笑的封玉,随后又低头看了看远处的骑士营地,放松地说道。
“白少爷那边我已经早就给出去了,你想把那一半偷回来或者抢过来已经是不可能了,至少今天是不可能的了。“
在听到奥尔斯说完的话后,封玉有一瞬间青筋暴起,牙关紧咬,但在看到奥尔斯仿佛解脱了一样的放松神情后,封玉便又恢复到了和自己这身白色礼服相衬的优雅的样子。
“”
随后封玉便像是嘲讽一样,用鼻子哼了一下,鄙夷地对奥尔斯笑了笑,继续靠着矮墙边。
时间临近上午,太阳的光线隔着薄云层透了过来,并不刺眼也不会让人感到太过于昏暗。
在这种可以催人入眠的温暖阳光之下,有一队闪着银光的骑士卫队沿着杰顿城东北方向的营地进入了杰顿堡。
不过在钟塔塔楼这个高度望下去,骑士的身影已经小到像一只蚂蚁一样。而堆在一团从这个城堡不断外出的骑士卫队也和在阴湿天气下随时准备搬家的蚂蚁别无二致,甚至连蚁后这个角色也由卫队的执旗手完美地饰演了出来。
“是白殿臣领的骑士队。”
封玉歪着头,紧皱着眉毛向下看去。
“这么说今天是他们这队骑士队在这里执勤。”
封玉说完又抬起了头接着懒洋洋地眯缝着眼睛看着奥尔斯。
奥尔斯听到封玉的话后站起了身,向下看着逐渐进入杰顿堡的骑士卫队,卫队的脸像芝麻一样大,奥尔斯根本分辨不清他们的面庞,至于骑士们说的话,更是被淹没在了晨风之中消失不见。
封玉有着异于常人的听力和视力,奥尔斯对此并不感到意外,相反,如果封玉在这种时候不展示一下他那超乎常人的实力摆弄一下,奥尔斯甚至还会警觉起来。
不过在封玉说的那些话中,他听到了一些让他在意的事情。
“今天应该是老科林和他三儿子执勤的,怎么变成白殿臣执勤了。”
奥尔斯皱了皱眉头,随后开怀大笑了起来。
“封兄弟,哈哈,哈哈哈。”
奥尔斯像是恍然大悟了一样,眼睛里面透漏着欣慰的光芒。
封玉自从认识以来就没出现过的开怀大笑的奥尔斯在今天在封玉面前诞生了出来。
“虽然你打一开始和我认识的时候我就看错了你的身份,后面也一直在看人这方面看走了眼,但是在我即将离去之时,我算计了你和白少爷,让你们两个主动咬上了我下的套啊。”
奥尔斯弯下腰手搭在封玉的肩膀上放声大笑,仿佛要在这里用尽他身体里所有的力量用笑声来庆祝自己的胜利。
但随后,笑声便戛然而止。
封玉感觉到奥尔斯那只手正紧紧地捏着他的肩膀。
虽然对于他的身体来说,这点力量并没有什么所谓,但封玉还是感到一股疼痛,仿佛封玉的内心正在迎接这份疼痛一样。
“为什么,为什么我之前会那么无力。”
奥尔斯抬起头,看着封玉。
此时他的眼白已经布满了血丝,坚毅的眼神里面也充满了疑惑。
“如果我之前就拥有你和白少爷那样的力量和目光,是不是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
奥尔斯仰着头,散乱的头发胡乱地披在他的面颊上,让他看上去十分落魄。
“没人能违抗时代的意志,将军,你我都只是时代潮流中无数的碎片之一,没人可以逆流而上的。”
封玉扶起了已经没有力气与精神的奥尔斯,一脸无奈地说道。
“即便是拥有和我一样的资质也无法违逆时代洪流的走向,这是一百年,一千年来所有生活在这个时代中的人们共同决定的走向。”
“那如果能让每一片碎片都改变他们前进的方向呢?”
奥尔斯松开了搭在封玉肩膀的手,眼神恢复成了往常的坚毅,看着封玉问道。
“那就是需要决定时代走向,有实力引导所有人的期望的英雄的事情了。”
与奥尔斯相反,封玉的疲惫感并没有消退,而是逐渐浮现在了脸上。
“整个杰顿地区看上去不算很大啊。”
封玉靠在钟楼顶楼的矮墙,扭过了头,望着远处连绵的走龙山脉的分脉,一脸的惬意。
“只不过是杰顿堡这一片不是很大,真要是沿着走龙山一直走,想要走出杰顿地区,骑马也要个两天时间。”
奥尔斯伸出手指着远处略显青翠色的山脉说道。
微风吹过,让人感到舒适,温暖的阳光和拂过脸颊像母亲的手一样安抚人心的微风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人们鹿原的春天已经到了。
但其中的凉意仿佛也在警告着封玉和奥尔斯,诀别之日将至,一切美好惬意和悠闲都将在这股温暖的掩盖下被春风所吹散。
“啊!真舒服呀,鹿原不愧是帝国的明珠。”
封玉迎着风,被风吹得微眯着双眼,一脸享受地趴在钟楼的矮墙边,低着头看着杰顿堡周围进进出出的人,又抬起头看着地平线上连绵不断的走龙山脉。
“说起来,奥尔斯,你老家是在苍谷吧,你们老家那边这时候天气怎么样啊。“
奥尔斯的家乡是苍谷这事情也是封玉近几天和来到这边的苍谷域谷阳守交谈才得知的。
这几天,所有鹿原领内的官员为了表示庆祝都亲自来过杰顿堡
“苍谷,那边应该还没化冻吧。“
奥尔斯转过头去看着北方,眉间不知不觉间攀上了一丝淡淡的思念之情。
“也是啊,你老家苍谷这个时候再怎么说也不可能化冻吧,那这么说来,想着那边说不定还下着雪呢。“
封玉也转过头朝着北方看着。
此时,天空中赤色的北极星尚未消失,仍冒着十字的光芒悬挂在北方的天空。
“嗯,也该到了下春雪的时候了,往年这时候家里面应该已经下春雪,准备捕最后一网冰江鱼了吧。“
微笑和发自内心的思念慢慢地解冻了奥尔斯眉间的乡愁,让这个男人露出了犹如少年一般天真的微笑。
“在我们那边,碰到每月的十五十六,都会出现凶星凌空的现象,漫天赤色,如果你到了苍谷最好避开那两天。”
奥尔斯看着赤色的北极星仅剩的黯淡红光说道。
“嗯,我记下了。”
封玉回道。
“不过习惯了苍谷那边之后来到这边果然看什么都显得紧凑小巧吧。”
封玉看着眼前奥尔斯完全放松了下来,不自觉地和奥尔斯搭着话。
“那边的雪原啊,山脉啊,冰川啊,湖泽啊,都不是这边能比的吧,我听人说光是苍阴的雪原就有整整一个户门郡那么广阔了,谷阳的金水泽更是有半个牧野那么大。”
“嗯,这倒是啊,在我家那边,像这边的十里一城七里一郭反倒令人奇怪。”
“毕竟十里左右都是荒芜一人的草原雪地啊。”
封玉站起身来,看着奥尔斯。
“校尉,这东西还是你自己拿着吧,我不能拿这个东西。”
说罢,封玉便拿出玉石块打算将玉石块还给奥尔斯。
“你是希望活下去的人,也是有着活下去的目标的人,下一次凶星凌空时您的家人还会为您进行祈祷,祈祷您能活下去。”
封玉将手中的玉石推到了奥尔斯的手中,但奥尔斯仍是紧握着双手,完全没有将玉石接下来的打算。
“这东西是活下去的希望,有这个印章起码能有活下去的可能性。“
奥尔斯一脸严肃地看着封玉将封玉握有玉石块的手合拢推了回去。
“但是我已经没有活下去的可能性了。“
他看着城堡门口那辆镶嵌着金边的银线木马车说道。
“今天晚上我是不会离开这座城堡了。”
“是吗?奥尔斯兄,我那天和你说的话你没听进去啊。”
封玉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沉寂下去。
他不再看着奥尔斯,也不再和奥尔斯搭话。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站在钟塔的顶楼,任凭逐渐猛烈的风吹动着二人的礼服。
封玉和奥尔斯都知道,这可能是二人最后的诀别。在最后的时刻,二人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
在诀别时刻,没有什么比无言的沉默更令人窒息了。封玉感觉到一股莫名的悲壮和尊敬涌上了心头,在这个时刻他虽然还是不理解这个比他弱的多的骑士将军但他已经完全了解了奥尔斯的信念与想法,但他们二者之间的隔阂却不再是原本的认真和散漫的区别而是生与死之间的隔阂,对于这种悲壮的分别封玉都没有太多处理的经验,只能把分别的话语化作无言的寂静,交由春风吹散。
太阳逐渐升到了头顶,将整个鹿原照亮,赤色的凶星逐渐黯淡消失,整个杰顿堡像是被祝福了一般,圣洁高雅而又温暖,仿佛每一扇窗内都透露出欢快与生机,像是一幅画技高超的画师用明亮色调作出的画一样,让人看到了就忍不住去歌颂春意的生机与圣洁。
在这幅画作的边缘,一辆四匹大马拉着的华贵马车正沿着地平线后疾驰而来。
马车前面有一队穿着崭新银色铠甲的骑士为其开道,侧面有两队举着印有家徽的条旗的骑士跟着马车的速度一同前行。
应该是杰顿公爵的马车了,封玉这么想着。
不多时,马车便来到了杰顿堡的城门前。
随着开道的骑士先行进入城内,一度静止的画作终于充满了嘈杂和繁闹。
杰顿公爵一行人的到来为这个静止的杰顿堡注入了无穷的活力。
封玉低头看着从马车里面钻出来的杰顿公爵一家,皱着眉头苦笑了一下。
“不过也可能是我还没深入了解你们这些骑士在想什么吧,毕竟我是个没经历过正规考核也没经过正规程序就当上军人骑士的人。”
说罢,封玉挥了挥手中的玉石将玉石重新塞回了自己的衣服口袋中。
“这东西我会妥善保存并且交给需要它的人,毕竟这个生的希望对我来说也是可有可无的。”
随后,封玉便朝着奥尔斯挥了挥手,脸上挂着苦涩的微笑,离开了塔楼。
“如果你去苍谷,能不能帮我看望一下我的家人。”
奥尔斯看着封玉离去的背影不自觉地想要说出这句话。
毕竟他从十五岁离家后已经十五年没有回家了。
但他还是咽下了这句话,沉默地目送着封玉的离开。
“嗯,毕竟是你啊,封兄。如果你想潇洒地活下去应该没有人能够阻碍你。”
奥尔斯看着从钟楼走下去迎接封玉的身影不自觉地低声说道。
“不过真想一开始就有一双像你还有尹寰兄弟那样可以看透道路的双眼啊,真想再看一眼谷阳的金水泽,吃一口谷阳的鱼露冰糕啊。”
看着北方的天空,整理好了自己的军礼服,借着明亮的阳光,奥尔斯拿出了炭笔和金丝帛纸写下了他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