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即将破灭的某个世界的终末。
残破的地平线被笼罩在一片混沌的星云下熊熊燃烧,黑色的落日自虚空坠落,与万钧雷霆一并撕裂了天空。
呼啸的烈风横行于满目疮痍的大地上,所到之处,皆被这无形的刀刃碎为齑粉。
永恒之海掀起千层怒涛,仿佛要向世界宣泄着它的愤怒,打开了无可满足的饕餮巨口。
地狱的劫火脱离了冥府与现世的隔阂,自大地的裂隙中状如泉涌,将一切拥有形态之物尽数焚蚀。
这便是终焉之时、毁灭之日。
在这场颠覆世界的浩劫下,他屹立于末日的山巅之上,沉浸在失去一切的空虚里。
即便看尽世间百态,那流淌血泪的双目也如同失明一般无法看到任何有意义的东西。
化为毁灭的化身在此短暂涅槃重生,他献上所有的代价,向这世界的傲慢复仇。
即便耳边回响再多的哭喊,目睹多少虚假的涕泪,又有多少人为此悔恨跪伏,也不能抚慰他无法忘怀的盛怒。
仇、怎能遗忘!
怒、怎能平息!
恨、怎能罢休!
失去一切的毁灭之神自地狱归来,将这个世界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向不可饶恕的傲慢(人类)下达了最后的审判。
————毁灭吧。
为你们无尽的掠夺付出代价。
————忏悔吧。
回想起不知天高地厚的傲慢。
————摧毁吧。
我会将罪人们作为祭品献上。
————安息吧。
这是我所能做的最后的挣扎。
为此,不惜包括他自己也一起作为陪葬的代价,他终于如愿以偿换来这破灭的结局。
如此,应当满足了吧。
男人想要放声长啸,却无论如何都不能将压抑在心中的悲愤宣泄,心如死水,纵有千言万语也若如鲠在喉。
唯有划过脸庞的血泪,犹如划破天际的闪耀流星自苍穹陨落。
为此叹息的世界回应了毁灭的号召,自觉回归混沌之序。
在堕入深渊的瞬间,毁灭之神高声颂唱最后的挽歌:
毁灭之时已至。
在此献上地狱的挽歌。
众生。
恸哭吧。哀求吧。绝望吧。
终结的末日到来了。
落日伴随遗言自天际坠落。
毁灭于此刻降临。
再过不久,这个世界的一切将归于虚无。
铸就了这副景象的男人对结局毫不关心,决心选择了这条道路时,他就已经做好了承受任何业果反噬的代价。
哪怕灵魂燃烧殆尽,他也要将自诩傲慢的原罪一起拖入地狱。
时间到了。
整个世界在落日的光辉下支离破碎,失去立足之地的男人坠入深渊,欣然接受了属于自己的结局。
————可是。
在即将消逝的那个瞬间,他的眼前浮现某个早已消逝之人的身影。
看到她,就像看到了救赎一般让人狂躁的心归于平静。
只是看一眼都能让心得到治愈的脸庞。
那是属于自己曾最为珍视的,再也不会回来的孩子的笑容。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
面向虚空,不知不觉已开始泪流满面的男人仅此一次的用带有请求的声音向天祈愿。
“不论让我付出怎样的代价,我也要竭尽全力去保护好她……我的孩子……”
这本应是无人应答的悔恨之追忆。
他从来不相信有神明之类的万能所在,但他确确实实听到了某种声音向他发出邀请。
“……”
作为回应这召唤的回报,我可以满足你最后的心愿。
这是你求之不得的愿望吧。
超越次元,打破真实或虚幻的交界点。
深爱着纯粹的野兽啊。
封印你此刻的真实,权且忍耐这令人发疯的不快,以兽之身份、战士的姿态降临。
然后。
去摧毁傲慢吧。
去惩罚贪婪吧。
去粉碎野心吧。
去毁灭妄想吧。
你所渴望的无暇之雪,就在这光的彼方。
当达成这份契约后,你将如愿取得你所渴求的光景————
“如此、我同意。”
契约成立。
破灭定格在这一瞬间,将时间化作永恒。
纯白的光芒自破碎的虚空投下将面露安心的男人笼罩,依此临时建立的链接,从这一刻开始,他将投身于未知世界的战场去见证这份因果的诞生。
在哪里。
注视着这一切的无名之灵追随在无名之兽的左右,即使早已通晓了始末,她也决心用最后的力量去守护他的征程。
即便,在那道光的尽头等待他们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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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要忍耐下去。
“虽陷入疯狂却贯彻意志的狂兽啊,若肯回应此微小的祈愿,请屈尊降临于此吧。响应救世之理,赐予吾等慈悲吧!跨越善恶的超越者啊……”
想要逃离这里。
从这个仪式开始起,她的身体就在承受犹如千刀万剐的酷刑。
每念动一个音节,全身的魔术回路就像是要涨爆了一般疼得要让人横死当场。
随着链接的成立,就越无法维持意识,连同记忆一起破碎到无法收拾。
为了确保这次仪式召唤的成功,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燃尽自我,前仆后继去填补衰败的机能。
早就很清醒的理解到、这种规模的仪式绝非自己这般弱小的孩子所能承受,理智和本能时刻提醒着自己。
可,必须进行下去。
就差一点了……
如果不想被惩罚的话,不想再回到过去那样的日子,就咬紧牙关,哪怕灵魂都献上也没关系,必须确保这次召唤的成功。
为了这一天,整整筹备了十年的他们将全部都押在女孩儿身上。
你是我们创作的最完美的作品。
集我族千年智慧的洁净之大成的圣杯啊,这样的你,理应回应我们的期待。
去完成我族的悲愿。
这一次,只靠我们自己的力量。
一定要完成救济。
诸如此类的话,她已经听到耳朵生满茧子。
若是为了达成什么虚无缥缈的愿望,女孩根本不会为此平白忍受形同地狱的每一天。
偏偏,她也有属于自己的疑惑(执念)。
“得到力量,去向背叛了理想的那个男人复仇并救济这个世界。这就是你存在的意义。”
我也、是有疑问的。
那是支撑她没有因痛苦的每一天而选择自我了断,为了某个目的活下去的理由。
只有这样,我才能勉强保持这个不是我的自我。
我……
“倘若这个世界已被原罪染为无尽的黑暗,那就随我一起将黑暗净化吧。”
若您能聆听到我这卑微的祈愿。
就请顺应我的请求降临于此吧……
“跟我一起来吧!Berserker!”
像是死了一次一样,脑袋空白了。
召唤临近尾声,累积十年份的份量还要多的痛苦在Servant现身的刹那作最后的爆发。
这是女孩昏厥前若看到的最后一幕。
那存在,是足以击碎灵魂的重量。
在凛冬月光的照耀下,他顺应召唤而来,现身于刻满咒文的祭坛中心。
携同撼动整个世界的威压,散发出荒野中最凶猛的野兽独有的特质的魔人。
尽管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不知为何,在他出现后,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安心的她将身体放松下来。
就这样倒在了他的面前。
“……”
背负Berserker之名的男人在无言中躬身接过昏死的女孩,用最温柔的力道轻轻将她揽在怀里小心呵护起来。
“成功了吗?”
在祭坛的入口处,目睹了召唤仪式的始末的族长协同族人们来到这里。
看来是成功了。
虽然无法从那个Servant身上感知到魔力让人非常费解,但不知为何,他们打心底产生了这个Servant有着强大力量的认知(错觉)。
而新的疑惑也随之而来。
如果是失去理性的野兽,受困于Berserker的躯壳的英灵在现身后,没有Master发出的指令应当不会采取任何行动才是。
受“狂化”影响,加之契约的束缚,一般会像等待术者操纵的傀儡的Berserker为何会自我采取行动。
难道说,这个Servant其实保留了自我意识?
“Berserker,你想做什么?你……”
“她说了。”
回应族长的是让空气中含有血腥的杀意。
即便她从未名言,但召唤的那个瞬间,他确实的听到了。
“有谁能来救救我的话……”
“如果,他们就这样死掉的话就好了……”
狂气扩散。
在众人惊惧的目光中,渐渐流露出谜之气息的魔人释放了他的愤怒。
那一天,毁灭降临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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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睡梦中的少女,梦到了离开已有十年的最初的家。
位于德国的,爱因兹贝伦之城。
她从来都没有想念过哪里。
虽然没有他们自己就不会诞生,但她永远也不会忘记自己曾在那儿短暂承受过的折磨。
十年前,如果没有父亲的努力,恐怕自己今生都只能沦为家族执念的牺牲品。
一个被道具使用的物件是无法拥有人类的生活的。
也因此,直到现在,名为依莉雅斯菲尔的少女打心底感激着,那个赋予了自己和母亲人类之魂的男人————卫宫切嗣。
融入表侧世界的生活至今已有十年时光,漫长到都快要忘记了自己原本的出身。
但就在今夜,她看到了……
“为什么,我会看到这个……”
虽然承受过被制作为道具的改造,也因此永远失去了作为正常人成长的机能,但伊莉雅从来没有对爱因兹贝伦产生过憎恨。
从梦中惊醒的少女压下心底的茫然,乘着月色来到窗边遥望西方。
这究竟是没有摆脱心底的梦魇的缘故,还是在此刻正真实发生的事件?
“这是……”
正思虑时,伊莉雅感觉手背处忽然产生一阵灼烧的痛楚。
“果然还是来了吗?”
名为圣杯战争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