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德曼帝国,兰德尔府邸。
艾米娅站在二楼的走廊,扶着冰凉的石制栏杆,俯瞰着楼下的花园。
女仆们正在修剪花枝,几匹雪白的骏马在草坪上悠闲地踱步,偶尔甩动一下尾巴。
微风拂过,几缕鲜红的发丝搔过她的耳廓。
十几年……就这么过去了。
真要一个人走了吗?
日子过得太快,抓不住似的。
她很早就盼着独立,可真到了这一天,心里却沉甸甸的,帝国学院的书没白读,她明白,长大意味着什么,那是卸不掉的担子,推着人往前走。
离开这个住了十几年的家,确实有些舍不得。
但继续留在这里,对她的剑术,对她自己,都没什么好处了。
七曜圣魔学院的特招名额,是她必须抓住的机会。
“我可是耀光骑士……”她低声呢喃,“竟然要去碰魔法。”
不过,父亲说得对,兰德尔家的人,魔剑士这条路,或许真能走通。
她是耀光骑士团的副团长,帝国最年轻的耀骑士。
没人怀疑她的剑。
军中那些老油条教官,跟她过招也得打起十二分精神,这份能耐,一半是天赋,一半是汗水砸出来的。
帝国有两个骑士团,耀光守帝都,曙光卫皇家。
按规矩,她得去战场上真刀真枪拼杀,立下功勋,才有资格接任团长。
但现在,只要从圣魔学院顺利毕业,那个位置就是她的。
她跟着父亲耳濡目染,虽没上过真正的战场,没见过血流成河——毕竟还没到帝国法定的参战年龄。
平日的所谓实战,不过是点到为止的演习。
真正让她觉得痛快的,是跟野兽的搏杀。
演习终究是演习。
只有跟那些畜生动真格的时候,每一次险之又险地避开要害,每一次反手了结它们……那才叫活着。
让人上瘾。
比起同龄人,她的强,来自家族的底蕴,来自骨子里的自信,来自不输任何人的天赋和努力,或许,还有那么点运气。
好几次,就差那么一丁点,她就成了野兽的口粮,全凭着本能的闪避才反败为胜。
责任……家族……
还有……
“卡斯兰德·米歇尔。”
她默念着这个名字,那个与她订下婚约的男人。
脑海里浮现出一张照片,摆在她房间的书桌上,照片里,她才十岁,而卡斯兰德也只比她大两岁。
这门亲事,是父亲蒂亚·兰德尔和卡斯兰德的父亲,雷卡卢·米歇尔定下的。
兰德尔家掌军权,米歇尔家辅内政,两家联姻,本是强强联合。
皇家也掺和了一脚。
国王陛下原本的意思,是想让她嫁给二皇子伊姆雷·菲西斯。
幸好,这事没成。
皇室也不能公然违背贵族间订立的婚契,算是两家钻了个空子。
只是,如果她和卡斯兰德不是两情相悦,那这桩婚事,就会黄了。
她并不讨厌他。
这些年,他追她追得很用心,明目张胆,全帝国都知道。
要不要去见他一面?
念头刚起。
门外传来轻微的动静,接着是女仆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模糊:“小姐,米歇尔家的卡斯兰德大人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
艾米娅皱了下眉,刚想一个人静静,他就找上门了。
不见?显得她拿乔,还驳了米歇尔家的面子,里外不讨好。
贵族圈子的人情世故,她母亲没少教她,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
卡斯兰德走了进来,一身笔挺的白色军服。
他个子很高,身形修长,一进来整个房间似乎都亮堂了些。
金色的短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招牌式的笑容。
“艾米娅!我日思夜想的月光!今天你又明亮了几分,简直要把我的魂都勾走了!”他开口就是一套华丽辞藻,嗓音带着点夸张的磁性。
艾米娅听得有点想赏她一剑,但还是忍住了。
“卡斯兰德,恭维的话还是免了。”她语气平淡,“有事说事。”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脸上的线条却柔和了些。
卡斯兰德笑容不减,很自然地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神色却郑重起来。
“你要去七曜学院了,我……我得赶在你走之前……”他似乎有些紧张,说话都慢了半拍。
他从军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丝绒盒子,动作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盒子打开,一枚戒指静静躺在里面。
艾米娅的呼吸顿了一下。
那不是普通的戒指。
戒托是某种泛着幽蓝冷光的金属,上面镶嵌着一颗硕大的黑色晶石,足有拇指大小,切割完美,内部仿佛有星河流转,深邃得能把人的视线吸进去。
“这是……”艾米娅的声音有些惊讶。
“婚戒。”卡斯兰德的目光落在戒指上,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我亲手为你打造的。”
为了这枚戒指,他跑遍了大陆。
先是去了南方的古兰盆地,矮人的地盘,求购黑晶石。
为了得到进入盆地的许可,他费了不少周折,砸进去的金币更是如流水一般。
好不容易弄到一块足够大、足够纯净的黑晶石,他又马不停蹄赶往极北之地的永冻山脉。
那里常年冰雪覆盖,暴风雪说来就来。
普通人别说挖矿,能不能活着走到山脚下都是个问题。
蓝金,可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卡斯兰德在雪山里转悠了半个多月,差点被冻成冰棍,才终于找到一个矿洞,挖出了一小块蓝金。
最后,他去了北方的永恒的静谧之森,精灵的地盘,拜访工匠宗师诺·奥恩。
精灵族排外是出了名的,对外族人向来不假辞色。
但他说明来意后,精灵们破天荒地没有阻拦,反而把他引到了奥恩的住所。
那是一个由树木和泥土搭建的简陋工坊,炉火熊熊燃烧,仿佛亘古不灭。
奥恩本人,也像个从神话里走出来的人物,不似精灵的纤细,也不似矮人的粗犷。
卡斯兰德甚至没来得及多说几句恳求的话,奥恩就答应了他的请求,直接开炉铸造。
数月奔波,无数的汗水和风险。
全都在这枚小小的戒指里了。
艾米娅当然看得出这枚戒指的价值,更看得出卡斯兰德的心意。
要知道,就在两年前,这位米歇尔家的贵公子,还流连于帝都的花街柳巷,是个出了名的风流浪荡子。
现在,他却为了她,愿意付出这么多。
这个人过往在上流圈子里的风评确实算不上好,尽管他工作能力的确不差。
可现在,他为了自己能做出这么大的改变,艾米娅觉得,他是认真的。
他现在的神态里,有种过去从未见过的诚恳,这让他在艾米娅心里的位置,确实重了不少。
艾米娅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枚戒指。
黑晶石的深邃,蓝金的冷冽,还有那炉火纯青的工艺,无一不诉说着卡斯兰德付出的心血。
她将戒指拿起,戴在了自己左手的中指上。
动作不大,却很坚定。
“我接受。”
她开口,声音平静,分量却很重。
这枚戒指,她收下了。
这门婚事,她也认了。
从今天起,她会以结婚为前提,和卡斯兰德交往。
毕竟,家世相当,能力出众,外貌也无可挑剔,卡斯兰德确实是眼下最合适的人选。
卡斯兰德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脸上难掩喜色。
他追求艾米娅一年多了,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一见钟情。
这个红发女骑士的一切都让他着迷,这辈子,他大概是栽在她手里了。
“等……等你毕业,我们就准备婚礼!”
他的声音略微有些发飘。
“艾米娅,我一定给你办一场……一场载入帝国史册的婚礼!”
艾米娅没接话,转身走到墙边的武器架旁。
她取下一把骑士剑。
剑身甫一出鞘,空气似乎都变得锋利起来,带着割裂肌肤的寒意。
“这是风之骑士剑。”
艾米娅将剑递给卡斯兰德。
“给你,当做信物。”
这把剑她珍藏了很久,特级符文钢打造,是把顶级的魔法武器,比父亲给她的那把还要强上几分,破坏力惊人。
就算不是骑士,普通人也能激发其中蕴含的魔法力量。
“好好用它,卡斯兰德。”
卡斯兰德接过剑,入手微沉,一股力量感顺着手臂蔓延开。
他感觉自己握住的不是一把剑,而是一片战场的天平。
他有些按捺不住,在房间里比划了几个招式。
动作流畅,力道十足,看得出是黄铜阶位的实力。
虽然比不上艾米娅,但也算相当不错了。
“小心点!”
艾米娅出声提醒。
“这把剑挥出的风刃也能伤人。”
剑身附有自然女神的祝福之力,哪怕只是随意挥动,带起的剑风也异常迅猛。
就算是秘银铸造的武器,也经不住这种力量长时间的冲刷。
卡斯兰德闻言,立刻收剑入鞘。
刚才挥舞时,他已经体会到剑中蕴藏的力量,足以改变一场小规模战斗的走向。
“别辜负了我的心意。”
艾米娅走到他面前,抬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金发男人。
他脸上还是那副有些玩世不恭的模样,总让人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她欣赏的类型,应该是更成熟稳重些的。
卡斯兰德这家伙,虽然她也感觉到了他藏起来的另一面,但表面上这轻浮的样子,也该收敛收敛了。
“当然不会。”
卡斯兰德收起笑容,表情认真起来。
他单膝跪下,轻轻牵起艾米娅戴着戒指的手,低头,在那枚黑晶石上印下一个吻。
“艾米娅,我会让你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