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不是觉得,如果我失去了目标,就一步步走向那个如同神明般俯视众生、漠视万物的状态吗?”
令无疾难得地没有扫开淡岛世理的手,只是盯着她的那双琥珀色的眼瞳,说。
“可做了那些,你就不会变成那样了吗?”
令无疾就拉开她的手,默默地想了一下,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你还是要那样做吗?”
“不能落井下石,不能假于人手,只能光明正大?”
淡岛世理多少也听令无疾说过他在这上面的言论,只是如此问道。
令无疾点头。
“那样的话,恐怕穷尽你的一生,都做不到吧?你的一生都被绑在了这种事情上,真的值得吗?”
“我并不觉得会这种小事会耗费我的一生,”令无疾仿佛已经找到了击败她的方法,只是云淡风轻地把那件事说成小事,反而好奇地问她,“不过,你又是为什么,想要反对我去做那件事呢?既然在你眼里做或者不做都没有区别,那么其实就算我继续下去,也是可以的吧?”
“我只是不想你在日本神秘侧做的这些事完全都被你归类于为罗濠复仇所做的准备,”淡岛世理也只是淡淡地说,“那样的话,会不会显得我们这些帮助你和被你帮助的人显得过于廉价了一点?”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你会觉得廉价,说不定只是因为你觉得没有换回来自己认为的足够的价值,”令无疾只是说,“有些人,例如正史编纂委员会的那些人,如果我开放了天幕结界的体系,被我利用去对付罗濠,说不定会甘之如饴呢。”
“那你为什么不那么做?”
“因为到时候,说不定就不是由我来主导了。”
淡岛世理就紧盯住少年漆黑的、如同黑色水晶般的瞳孔,沉默了良久,然后就说:“那你就那么自信自己会主导一切吗?你自己都说了,我会觉得廉价,是因为我觉得自己的作为换不回来我觉得真正值得的东西,那么为什么我就不会背叛你呢?”
令无疾也愣住了片刻,说:“那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难道不是整治日本的神秘侧吗?可天幕结界扩张到整个日本之后这个目标不就自然而然地实现了吗?
淡岛世理却忽然问他,说:“你之前想到的那些发自内心的快乐的记忆,是关于你自己一个人的,还是关于和你的朋友或者说家人的?”
“都有吧。”
令无疾一时之间也弄不清楚她到底想要问什么,就坦白地说。
“那么,是哪些的记忆更加深刻呢?”
令无疾顿时就明白过来,说:“我还以为我们早就是朋友了呢。”
“但你所谓的友谊,好像并没有给你带去任何快乐时光吧?”
“要说有,倒也是有的,只不过,没有那么深刻罢了,”令无疾就说,“也许你这么说倒也没什么错处,既然一段友谊本来就没有给双方带来任何可贵的回忆,有的只是漫无止境的闲聊和因为公事或者理想之类无聊的东西而走到一起,就像是六月的暴雨倾盆落下时因为避雨走到同一个屋檐下躲雨的过客,那么迟早也会因为别的更无聊的东西而走向毁灭。”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么说的话,我也确实没有什么自信可以永远主导这一切。”
“你只会这样吗?”
“什么?”
“只会承认现状,只会接受现状,只会让现状朝你最悲观的方向滑落,却从来都不会做出任何努力去改变现状吗?”淡岛世理的言辞已经带上了强烈的感情色彩,不复原本那种冷淡的语气。
她是在埋怨什么吗?
又或是在期待什么吗?
但也许就是因为她原本那种冷淡的语气,才会让令无疾觉得和她的相处之间必然有某个距离,可若是她期待这个距离被拉近,那么什么样的距离才算是合适的呢?什么样的距离,才可以带给彼此可贵的、快乐的、永远不会被遗忘、也永远不会褪色的回忆呢?
所以,她其实也在恐惧吧。
恐惧令无疾拒绝她的靠近。
即便她已经成了令无疾的信徒,某种意义上牺牲了自己的一部分甚至整个人生,把两人绑到了一起。
可那只是她单方面的行为。
她并不清楚要如何才可以得到令无疾的信任。
要如何才可以让她自己的声音更加清楚地传达给那个几乎完全封闭了自己和外界交流的通道的少年。
令无疾用“人籁”的视界从她的言语中观察到了这样的情感。
但他还是有点迟疑地说:
“可如果一个人,你隔着一片看不清楚的大雾去观察他,你的声音甚至都未必可以清楚地传递到他那里,你凭什么说他就一定可以和你创造出可贵的回忆呢?说不定,等你看清楚时,他只是一堆不可燃垃圾而已。”
淡岛世理顿时就瞪大了眼。
“哦,不可燃垃圾可能有点过了,应该不至于。”
“我还没有想过,像你这种还没成年就已经在整个日本神秘侧掀起浩大的风潮时的人,居然会有这么浓重的自卑情结。”
“我倒也不觉得是自卑,只是,可以毫不犹豫地把自己当成现世神明要求别人供奉自己的人,本质上已经不能算是正常人了吧?可你自己也说,你更像是世俗侧的公务员,而不是什么神秘侧的治安官,像你这样的人……”
淡岛世理却说:“人类在本质上都是向往未知的生物。”
令无疾就说:“你的意思是说……正因为我现在的性格不可捉摸才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