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打洁白羽毛的天使渐飞渐远,藉由他人之眼观察外部环境的花萝不免产生了悲伤的情绪。从小接受精英教育得来的理性告诉花萝,长公主的离去只是暂别,在她回到展览馆接上沫梨与沫梨后,大家将合唱着歌曲返回祖国墨霜。然而女性天生机敏的第六感却告诉少女,此次离别后二人将再难见面。
虽然花萝小时候时常因为争抢奶奶的归属权而被流歌暴打,但利落果敢的长公主也是公爵幺女所树立起来的,时刻希望超越的榜样,遗憾的是,直至流歌离去,花萝也未能将心声吐露——“我已经距离你的背影越来越接近了,也总有一天能超越你。”
“唉……”耳侧长长的叹息让花萝十分难受,她愤怒看向噪响的来源,此时赵离彷如哀叹逝者离去的唉声让少女格外悲伤,便将表面的愤怒反击给赵离,以此掩盖自己的悲伤,
“你这叹什么气呢!?只是短暂分开而已,又不是永别!”
车上众人包括刚睡醒的谢依在内,都被花萝突如其来的愤怒惊到,不知道少女为何而怒。只有赵离有些错愕,通过少女下意识悲愤的佐证来看,他隐隐觉知到自己的判断可能没有错误。
长公主到来期间,赵离几乎没有开口说话。作为师从谢蕴,擅长心灵攻击与操纵的猫派,赵离的灵视能力远超车上众人,甚至超过了同为猫派的高烟月。
在少年的视界中,那位浑身披散着无暇羽毛的高贵女士,最表面的躯壳与其姊妹沫梨无异,中层流转的能量与莫烨的黑潮同源,而最内在的灵魂却有一股长逝者的气息,且不是和躯体绑定的,而是由黑潮强行束缚在肉体上的。
《借尸还魂》,赵离脑海中有如此词汇浮现,但这又不算贴切,毕竟那具身体的生命机理是正常运转着的,《夺舍》一词可能更适合描述赵离所见到的现象。
面对花萝的无端斥责,宋洛虽然手部负伤却也是忿忿瞪了回去,一时间车上的气氛有些紧张,刚刚醒来的谢依被目光交锋的刀光剑影吓退到车体边缘,谢存与高烟月想要劝解却根本不知道他们是在为了什么而争吵。
“抱歉……我刚刚只是在伤感,如果艾丽娅女王直接传位给流歌殿下而非愚王的话,爱国者之殇战役,以及这十年间发生在墨霜的荒诞,是不是可以全部避免?”
虽然无法透露出长公主的死讯,但作为洛特人,同为爱国者之殇战役的受害者,赵离的谎言圆了他的伤感,“虽然未曾面见过墨霜雄狮之面,虽然只在传闻中构建出她的容貌与事迹,但我还是很想感叹一句……长公主真的很像艾丽娅女王。”
赵离的话语让车中的气氛又是沉闷了半分,谢依、谢存、高烟月、宋洛,一群深受爱国者之殇战役之害的洛特人不甘地合上双眼,此时换成了花萝窘迫起来,她为自己方才的无端愤怒而感到羞愧,“对不起,是我刚刚莫名其妙激动了……真的十分对不起。”
结果现在看来,这股念想已经是成了梦幻泡影。
长公主的死讯还是让莫烨亲自开口吧……这二货,这么大的事情居然始终瞒着自己……不知道沫梨先前是否知道这件事,不过就算不知道,这次附身过后也该知道了。
赵离躺肉腿上发呆,发散的视线不免和宋洛对个正着。少女好奇于少年在思考什么时,突如其来的刹车让车上众人同时身体前倾。
宋洛不安问道,“樱奏,发生什么了?”
驾驶座上的少女露出比哭还难看的表情,“预先说一下,我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这里为什么会出现伏击圈。”
“?!”方才沉浸在哀痛中的高烟月拉升眼睛的采光量,黑云遮蔽的城郊场景里,无数身着黑色军装的士兵身影倒映在放大而颤抖的瞳孔中。
千人构成的军阵堵在战车面前,堵在了去往火车站的必经之路上,分明只要再跨越两百米的距离,众人便能抵达逃生的通道……为什么会这样?
跨坐枣红色骏马的年轻将军穿越人群而出,手扶重盾的熊派想要护在他面前,少将却是挥挥手示意不用,骑马进入荆棘玫瑰号火炮的射程范围内。
“他们不是傻瓜和瞎子,如果是的话,他们无法穿越层层障碍来到这里。”少将的衬衣上还留着屋顶搏斗时的汗渍与雪渍,轻笑着推开副官递上来的外套,说道,“如果是聪明人且视力正常能看到我的话,必然知道此刻偷袭一个少将将要付出的代价——车上的人,以及困守在展览馆里的学生将会成为陪葬。”
“居然是我大哥诶,完蛋了……”卓樱奏身体后仰,一脸认命的表情,知道其他人对双胞胎的辨识能力有限,便补充解释道,“就是今晚和宋洛跳舞,然后把这个男扮女装的变态逼到跳楼的卓云骐……他不是在大礼堂吗,为什么会绕到我们前头去了?”
驱马来到炮口的弹道上,卓云骐表情无所变化,用谈判的语气说道,“车上的朋友们,请直接投降,同时请放出车上的女学生吧,区区一个人质可无法左右影谕军队的行动,绑着她在车上无所用处,也只是在你们的罪行簿上平添一笔。”
驾驶座上方的舱盖陡然打开,谢依拿着柯尔特二式抵在卓樱奏的后脑勺上,威胁着说道,“不要再靠近了,不然我手一抖,人质小命不保!”
“哥哥!救救我!”被胁迫的卓樱奏泫然欲泣,可怜娇羞的模样我见犹怜,“无论他们提出什么要求都答应他们吧,我真的害怕极了!他们都是些貌美如花却穷凶极恶之辈,居然还想非礼我!”
“妈蛋……我的猜测居然是真的。”影谕少将卓云骐目瞪口呆,在他想来,墨霜间谍今晚能如此顺利行动自然脱离不了梅德格学院内部人员的帮助,“被宠坏的臭妮子,有你这么坑哥哥的吗?”
和墨霜女间谍战斗后,卓云骐进行了短促却全面但思考,关于梅德格学院内部的暗中协作者,他的首要怀疑对象是校长这位没有丝毫国家意识的《世界公民》,其次是凇梅先生这位和洛特沾亲带故,身为影谕帝国子民却坚持反帝国主义的知识分子,万万想不到参与者中还有自己的妹妹,只是不知道她是为了挽救他国受害学生的公理而参与其中,还是单纯看间谍女学生漂亮而见色起意……
前者的话卓云骐气愤在心却也还会为妹妹而感到骄傲,而后者的话……是不是现在得让她和间谍们死在一起,才能彻底保守住梅德格学院参与进他国间谍活动中的秘密?
作为一位正义的骑士,卓云骐理解且支持校长对墨霜人的帮助,他同样不支持利用无辜学生来实现政治目的。但同时作为一位忠诚于国家的军人,他必须支持皇帝陛下用最小代价瓦解敌国的军心与民心,这样在后续战争中双方付出的伤亡都将可以降低。
忠义难两全,卓云骐在两难中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按照原先计划将洛特学生送往帝都接受“国际法庭”的审判,同时抹消掉梅德格学院参与其中的全部证据,如果卓樱奏也成为证据之一,那么她理应也该被消灭。
“傻妹妹啊,绝对不要暴露你是他国间谍活动参与者的秘密。”卓云骐暗自咬牙,作为优势一方的领导者却是满手心汗水,他满脸刻板的说道,“卓樱奏,作为直系亲属你理应是了解我的,我不可能为了保全你而目送一群奸佞离开。”
勾勾手指,副官为卓云骐递上少将在飞地时惯用的配枪,而卓云骐则将其随手一抛,落入到卓樱奏下意识伸出的手中,而影谕少将的话让卓樱奏与作为“挟持者”的谢依瞠目结舌。
“枪里只有一枚子弹,如果车上的贼徒仍不愿意投降,你就开枪自裁吧——为了帝国的颜面与荣光,也为了你的清白与荣誉。”
“我……艹……”作为初出茅庐的劫匪,谢依被对方的行径吓傻了,看着军阵后方锁定战车的炮口,直觉告诉谢依对方是认真的,她茫然无措地微微扭头,“哥哥,我该怎么回复?”
“我怎么会知道!我也是第一次当劫匪!”车里传来回应,“如果我也这么当哥的话,按你的熊孩子性格,你根本活不到现在!”
而另外一头,卓云骐则陷入疲惫与绝望交织的心境中,无论车上的洛特人们是否投降,为了保守梅德格学院的秘密他们都得死。而无论卓樱奏是否能活下来,她脑海中的关于学院变节的记忆都必须被清空,而这很大可能会导致她成为植物人。
“校长先生,你给他们设计的逃跑路线就止步于此了?墨霜的疯子们,你们到底还有没有其他的底牌?”卓云骐眼睛微微眯起,心中叹息道,“你们能用奇思妙想顺利逃跑,反而对我们双方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