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开眼睛,夺眶而出。
传说见到了禁忌之深穴的人类,将受到剜目之刑。
无声,却又震耳欲聋的骨碌声如同水蛭般钻入皋月花明的全身感官,在神圣纯洁的白色满月光下,温热让她回到人间。
粘稠的温热在指尖,抬起手,伴着无邪月光,鲜红的液体滴落。纯色的长发浸泡在温热的海洋中,令她蓦然从地狱惊醒。
全身上下,仅有眼眶眼瞳,没有染上血液的鲜红。
那清白无邪的月之眼啊,直视了深渊;那最后留下的女孩花明,带着超越罪孽的神性,回到了这片土地。
染了血污的身躯一瞬洁净,幻觉闪瞬,又如奈落之花般鲜红刺眼,而她的眼睛,也在纯洁之躯蜕化的那一刻变成鲜红,也曾回归真挚。
“姬神。”他们是这样祈祷的。
“姬神。”他们是这样祝福的。
漂浮着眼瞳的海洋沉入深渊之底,姬神花明的表情,如此令人怜惜。
“这样的灾厄,他们无法背负,所以让我成为了神吗?”那成为姬神的日子,最后的少女喃喃自语,并许下了一个愿望。
人的愿望还是神的愿望,都不重要了。
“我不会让无邪的孩子,成为下一个我。”
————
深渊,一个无底洞窟的传说,来自未知。假若有一根不熄的灯烛,使人照清那个洞窟的秘密,或许就不会有后世那些愈演愈烈的恐慌了吧。
最初的洞窟早已找不到了,深渊成为了人世之间,所有恐怖憎恶的归处,于是,这个代表无底地穴的词语成了一个真实存在的灾祸实体。
为了封闭可怕的深渊,定下了无数规矩。
不能窥探,否则剜去眼睛;不能进去,除非作为祭品;地穴中的哀呜回响,亦是恶鬼掠食的讯号,非人类的血肉不能满足。
深渊的噩梦因人化作真实,引发争战,而为了平息残酷的争斗,又带来了更多的血腥。
似乎深渊始终都在一日一日扩大,但人类并不是只会以噩梦幻想的生灵,希望的祈祷如同浮在夜空中的光点,散去,聚合,无论是偶尔一人涌出的坚强,或是众人祝福的英雄,还是虔心相信的神灵,都站在深渊的对立面。
所以,千年历史,自此不断向前。
《归渊》纪事-摘录①
踏过巫殓群山中的城垣废墟,所能找到的只有因淤积了众多骸骨而散出恶臭的淤塞之湖,帝王命我领士兵开掘河道,疏通曾存在神巫的毓秀灵地,重建天上之阁。
那时,大抵是对亡者的悲怜,令我听到了水下的指引,在淤塞湖被东西疏通,再度变得神秘清澈后,我卸下责任,带着亲信前往山云叠嶂之处,并扎下营寨,开始开掘山中的琉璃色之物。
我名许墨,因遗恨者传讯而发迹的凿玉之人。
十年之久不足道,当许墨丘已成一方恢弘所在时,我恰逢当世新建天上阁的继任之人,天仪星官云不晦。世上战祸终得停息,新登的帝王为求永世安和,于九州各灵地建立天上阁,招募能观星象之奇人异士,授以“天仪星官”之名。
而听从司天所言,能承担天仪星官之人必要拥有卓著的见识,于是除了拥有异样天分,担任天仪星官的选者还需云游四方,获得足够令司天承认的特殊见闻。
从云不晦那里还听来天仪星官的终生向往,据说因遗子千宫集天下之水镇祸源于九幽之下,而这位以己力平息战祸的遗子千宫是确实的人身登神。
莅登仙道的事迹在前,注定以人之身成为神灵的可能并非虚妄,而天仪星官,正要极尽一生所求登临天地人道,为后世将到来的灾祸预备。
那是庸碌浮生者无法对抗的噩梦,唯有超越平凡方能应对。云不晦正于此侃侃而谈,当他窥见桌上的那块透着青色的玉璞,停下了言语。
神不在高处,不在四野,不在未来过去,此时存于云不晦的眼前的玉璞,透出刺眼的光芒。
充盈全身的力量舒适流淌时,眼前出现的画面正是遗子青雀聚雨灌注深渊的场景。片刻之后,云不晦逼问而来,主人也吐露出许墨丘的始末由来。
后来,云不晦精研玉石之道数年回到天上阁,已然是飘飘仙姿,将近登神。他将许墨丘所采的良玉定为靖世之玉,只因此地玉脉通灵,过去抵御战祸的夙愿精魂虽然亡故,但在诛恶的愿望下,他们的一切化为玉脉中涌流的纯正异力,为渡将来的灾祸。
靖世玉脉,天仪星官,在往后百年间灾祸的重演中贡献了主要的守护之力,也将灾祸的本质彻底探明。
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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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竭暗生云,翻覆雨,万籁歌头,尽此声!”
随着不晦明磬剧震,群山四野陷入了一片毫无声息的境地,无形而又稠密的存在被凝固的音墙上下挤压,在半空中形成异样诡谲的黑色云层。
不晦明磬,先人仙解所留下的山镇巨石,正被一位壮士夯击着。他的神情激烈,向着天上重云放声唱起山调长歌,只是此刻间,数百里无人,更无从听见。
至极之音,至极之云,效仿许墨旧传以靖世坚玉造就的仪镐敲击着明磬,再度要将祸乱人间的秽物涤清。
高音与黒物同样凝进了翻涌的云中,互相冲击蹂压,直至纯粹最初到漫天仿佛活起来的云,直至风驰电走,玉与石破裂的声音结成铿锵的海流,传入世间百家。
雨来了,不过是一场不合时令的绵密大雨,肺腑之间呼吸的清新,竟如此得让人涌起希望,奔走大地。
天青森渺,雨让沉眠中的神木溶去了些许哀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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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纪的千禧,幽泽市准备开发幽泽湖边的土地,由于国外的风潮,种植郁金香似乎成了一条前景广阔的致富路。不过数月,原本零散地种着蔬菜瓜果的山坡上全数植了花苗,只等一季过后,万花开放。
然而一年过后,虽然满山的郁金香海看起来蔚为壮观,可卖出去的收获迟迟得不到想要的结果,正当花农们吃下这个亏,准备将花铲掉重新种其他东西的时候,有人出高价包下了湖边的百顷花田,这正合亏损了不少钱的花农们的心思,毕竟那个人出的价格,相当于当初推销人承诺的收益呢。
“爸爸给你了这样一片花田,回来看一眼吧。”男子望着重又安静下来的湖泊,天光映着背后的花田,涟漪泛起。
云变,天暗,唯有一线光照在前方,幽泽湖起雾了。
“快看啊,现在我能在水上跑哎!”精神十足的银铃声响起,季未视线中只有浓密的大雾,带着清澈到穿透大雾的铃声奔跑的女儿在说话,而他的面前,是一潭不见底的湖水。
“不——是——幻——觉——!”踏水声与涟漪连一点悬疑都不给,再抬起头,羽衣华服,缀着青白铜银铃铛的腰摆上下颤动,她回来了。
“两年前的衣服已经穿不上了,爸爸,现在的我……”
“长大了哦。”轻踏湖水,涟漪托起季旸的身躯,安稳站在那个前方。
雾散去,花天之下,消失在湖中的少女已是更加不一样的风貌,自深渊与巫墟的漩涡归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