缇娜一整晚都没有睡。
至于原因?
被烦的。
白天的时候,雷迪侯爵跟缇娜见完面之后就跟克里赫斯侯爵两天密谈了将近两个小时。
缇娜猜测大概是关于寂风的“死讯”以及两家人未来的安排,缇娜本来不想多问,但家里人却变得怪兮兮起来。
先是兄长葛罗迪跑来胡言乱语,紧接着是母亲拽着缇娜的手嘘寒问暖,再然后连莱丽莱尔两姐弟都跑过来安慰她。
然而,无论缇娜再怎么解释“艾恩·埃利亚里”这个人其实拥有很高的魔法水平,不可能会被几个宵小之辈杀害,她的家里人还是一个都不相信。
最后,缇娜绷不住了……
“艾恩,其实就是静默的勇者!”
当缇娜压着嗓音,一脸严肃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克里赫斯侯爵当场眼眶就湿润了起来。
貌似是真的哭了,他看向缇娜的目光变得越发地怜惜。
缇娜这半年以来的变化是所有人有目共睹的,他们都认为是所谓“爱情”的力量改变了缇娜,这份庞大到连本性都能扭转的力量一旦失控,后果将不堪设想。
在他人眼中,缇娜现在的一举一动,仿佛都在说明……
——她,很不正常!
不会是疯了吧?
克里赫斯侯爵一家估计是认为女儿刺激过度发了疯,净说胡话,而缇娜则觉得家里人太过敏感了。
缇娜也能理解,自己所说的话对他们而言太过难以置信,想当初自己知晓实情的时候,也花了几个小时才缓过神来。
她还是亲身经历和当事人面对面的情况下,若是完全出自他人之口,根本没有说服力。
怎么说都不会被相信的。
缇娜心想着反正明天棺椁就会回来,看到尸体自然也就能够辨认了……说再多也只是白费力气。
所以,缇娜也就不再辩驳了。
只不过,这像是随着时间的逐渐接受丈夫离世的表现,却更让她的家人担心,怕她做傻事。
他们甚至不敢让缇娜一个人待在房间,而是让兰雅二十四小时贴身守候。
这个时候,缇娜很想让璃仙儿出来作证,但始终找不到人,估计是又跑到那个“芥子”空间里看自己的笑话了。
这事一时半会是没办法消停了。
虽然家人表现得很夸张,但缇娜也能理解,那是对自己的关心。
只是,相对的,某个人却完全是神经质过头了。
缇娜完全不晓得他发什么神经,竟然吩咐家里的所有仆人将家中所有缇娜能接触到的,看起来尖锐锋利的东西通通清理出门。
“既然刀具都丢了,厨房是怎么做出来的晚餐?”缇娜有气无力地向女仆长询问道。
“今天的晚餐都是从外面购买现成的……”
缇娜想要骂人了。
“葛罗迪,你是不是吃错药了?”
一家人面面相觑,若是以前发生这样的事情根本不用等缇娜开口,克里赫斯侯爵就已经把葛罗迪训得灰头土脸了。
但今天没有……
缇娜看他们的表情,似乎还能够同葛罗迪的做法?
——神经病啊!
于是乎,缇娜当着他们的面使用二阶冰系魔法做出来一把小冰叉当做餐具,简单吃了两口后就气呼呼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当然,兰雅还是不依不饶地紧随其后。
……
次日,装有“艾恩·埃利亚里”尸首的棺椁运艾丽恩的时间是傍晚,没有仪仗,埃利亚里家也没有安排迎接的人。
连运送棺椁的马车是伪装成运送货物进城的,随后几经周折才运送到埃利亚里家。
他们似乎在极力隐瞒这个死讯。
因为是死者的妻子这个身份,所以按照艾丽恩的习俗,缇娜也必须在场,她被迫换上了一身漆黑色的礼服,随父亲和兰雅,一同来到了埃利亚里家。
这座豪华的侯爵府邸外表看不出来有任何变化,内部却已经被布置成了一座相当气派的灵堂。
理应是灵堂,但又不完全是,其内部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看不见普通家仆的影子,全是侍卫和魔法师,甚至是按编队排布拉起的警戒线……
然后,缇娜看到了被多位魔法师看押的犯人——蕾西亚·埃利亚里以及夏利·埃利亚里。
缇娜回想起昨日雷迪侯爵所说的要当着儿子的面讨个说法,她这才意识到,这一次似乎并非单纯“强盗杀人”,这让她不禁回想起十二年前。
上一次是洛里安,而这一次,难道说……
“埃利亚里家族的内斗,蕾西亚雇凶杀人。”克里赫斯侯爵叹了叹气,告诉了缇娜这个讯息。
身为长辈却雇凶杀害自己侄儿……虽然她能确定那副棺椁里的必不可能是自己的丈夫,但还是感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意。
——当真是一个病态的家族。
“缇娜,一会打开棺椁的时候,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你是需要第一个上前悼念的。”
按照艾丽恩的习俗,至亲的悼念需要打开棺椁,死者与生者面对面进行。
克里赫斯侯爵有些担心缇娜。
寻常的尸体会在举行仪式前让入殓师进行化妆,掩盖尸体的死状,让尸体看起来没那么狰狞可怖,但“艾恩·埃利亚里”是被烧死的……
——焦尸可就没办法殓妆了。
无论生前再怎么好看,被烧焦之后就只剩下一具披着焦黑皮肉且面目狰狞的骷髅。
“兰雅,等会儿的悼念,你不参加也可以的。”克里赫斯侯爵是担心女儿们会留下什么心理阴影。
不过,即便克里赫斯侯爵多番劝说,兰雅还是紧紧地拽住缇娜的手不肯放开。
除了担心姐姐外,兰雅似乎还有自己的想法。
“我有些话,想对姐夫说……”
缇娜对此感到了疑惑,兰雅明明应该是非常讨厌寂风的,为什么在得知他的死讯之后会表现得……很伤心?
缇娜并没有去在意,从昨天到现在为止,她一直在思考的只有一件事,该如何向他人证明,她的丈夫并没有死,那里躺着的尸体并非“艾恩·埃利亚里”本人。
起初,缇娜是觉得只要看见尸体就能清晰辨别,但现在看来,并没有那么乐观。
她是在十几分钟前才得知现在躺在棺椁里的是一具烧得面目全非的焦尸,而且还请了多位验尸官对尸体进行了检验,所有特征都与“艾恩·埃利亚里”相吻合。
在这个世界里,想要辨认一具尸体的身份,最简单有效的办法就是核对“魔力刻印”。
每个人的魔力刻印其形状、大小、所在部位都会不一样,就算人死后,魔力刻印也会维持到尸体上的魔力自然消散殆尽或表面腐坏为止,但是被烧过的话……
——很难。
随着相关人员的陆续就位,关于“艾恩·埃利亚里”的秘密追悼会在黄昏时分正式开始,作为至亲,雷迪侯爵手执一柄长剑守候在棺椁的一侧,按照艾丽恩的葬仪习俗,缇娜手持一支白色的百合花慢慢走向被鲜花围绕的棺椁。
棺盖半开,尸体的状况比缇娜想象得要好上一些,至少颈部至胸口以下的部分是仅仅烤糊了,但没有完全烧成碳,尸体的面部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填充休整过,看起来多了几分生前的轮廓……
——很像。
看清尸体的瞬间,缇娜的脸上不自然地泛起了一缕笑容。
在经历过甘多拉矿坑的噩梦后,缇娜对这些恐怖之物有了一定的免疫力,面前的视觉冲击确实很瘆人,但是并不重要。
那具尸体确实与她心爱之人有那么一些相像,甚至乎,若是在正常活着的状态,两人的相似度至少有六七分。
但缇娜能一眼辨认,这不是他,因为……
——太过“干净”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伤痕或许会因为焚烧而变得不清晰,但那道从左肩一直延至肋骨的深疤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剩下。
所以,这具尸体是一个被精心安排的替身,这么做的目的缇娜猜不出来,但可以肯定,这场悼念可以到此为止了。
缇娜看向那边拄着长剑站立的雷迪侯爵,正欲开口之际,有人抢先将这句话说出口。
“……到此为止了。”
猛然间,那人的声音仿佛是一个发起反叛的信号,四周随之响起了刀剑被拔出的声音和搏击的打斗声。
原本是被编队在一起的侍卫们相互对峙了起来,有的被迅速制服,有的则是被人从身后捅了刀子。
一边泰然自若,一边是满是惊愕。
明明同为埃利亚里家的家臣且是雷迪侯爵派系下,此刻却刀剑相向。
——反叛吗?
身处混乱中心的缇娜心头一怔,不等她回过神来,两柄刀刃已经架在了她的脖子前。
“克里赫斯小姐,多有冒犯了。”两个侍卫左右夹击,从一开始就笔直地冲过来,仿佛是早就有将缇娜作为人质的打算。
选在这个时间节点,恐怕是为了抓住了悼念仪式的开始,缇娜会与家人分开这一时机。
也就是说,早有预谋,而且进展很是顺利。
雷迪侯爵环顾四周,形成对峙状态的双方人数相差不多,他的脸色逐渐阴沉了下去,而与之相对的,夏利·埃利亚里却在身旁两侧侍卫的搀扶下站了起来,脸上洋溢着诡计得逞的笑意。
“二叔,你该不会以为,我会一点准备都没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