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往日一般,小野塚小町靠在三生石下半卧着,抱着镰刀打盹。
虽然身为负责幻想乡亡者接引工作的死神,但由于前来渡河的亡者过少,小町平日很是清闲。
偶尔会被身为阎魔的顶头上司四季映姬发现并教训一番,不过这种情况一年也难有几次,故而小町睡的很安心。
一直到自然醒来时,发现三生石前站着一个亡者,而自家的上司,正在这亡者身后。
“一定是我没睡好……”小町犹自不信地揉了揉眼睛,可四季映姬的身影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朝她瞪了过来,“呵呵,我应该是在梦里吧,再睡一会……”
小町把头一偏,闭上眼睛,自暴自弃地等着四季映姬过来。
按照以往的经验,她应该是拿着悔悟棒,狠狠地敲一下自己的头,然后自己顺势醒来,装出一副被抓到了的心虚样子,等她漫长的说教完后……
嗯,不对,怎么还没来?
小町等了有一会儿,发现事情并没有按自己预想中的发展,不禁有些惴惴不安,偷偷睁开眼睛,朝着那边瞄去。
一定是自己的错觉,不然怎么感觉自家那个冷面上司,似乎正以一种怀念的姿态,落后半个身位,安静地陪在那个亡者身边?
秦南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似乎梦见了很多以前的人,以前的事,但细细回想,这梦中的记忆又变得遥远而模糊,渐淡如烟尘,消散在脑海中。
只留下惆怅和遗憾的情绪在心底徘徊,久久难以散去。
半梦半醒的恍惚中,他感觉自己正走在一片宽广而荒凉的河滩上,铺满了石子,盛开着火红色的花。
道路两旁火红色的花,在他走过之后,慢慢地变成了黑色,散发出奇异的香气。
那香气吸引着他回头,去看一看身后已变成一片黑白的世界,然后返身融入其中,变成它的一部分。
像是久渴的人尝到了甘甜的雨水,好几次,他几乎忍不住,将要投身于身后那一片雨幕之中。
而萦绕在心中仍未消散的惆怅又遗憾的情绪,又硬生生的将他拉了回来。
有很重要的事情没做,虽然忘了,但是很重要。
很重要,很重要。
不能回头。
一直走一直走,终于,到了河滩的尽头。一块高不见顶的大石,显眼地矗立在那里。
秦南不由自主地走到大石脚下,抬头仰望着它。
有两条奇异的纹路,自底部往上延伸,纵向将这块石头隔成三段。
他自然而然地往中间看去。
视线模糊,光与影的轮转中,秦南悄然入梦。
平凡而平常的出生,无忧无虑的童年。
早慧,上学,读书,贪玩而常受到老师的管教。
考上一所并不理想的大学,浑浑噩噩过了四年,毕业后才幡然醒悟,开始努力在社会上生存。
换了好几份工作,终于稳定下来,渐渐有了收入。
升职,外派,渐渐年纪大了,家里人开始催着结婚。
然后,幻想乡,人之里,巫女,妖怪。
玲奈庵,小玲。
染红的雪地,失去知觉的自己,旁边的紫小姐。
“原来我已经死了啊!”
呆立在石前的亡者浑身一震。
如大梦初醒般,秦南此刻才清晰而悲哀的意识到,自己死掉了的这个事实。
但他又有些犹疑,或许自己本来就是个死者,那些尘世的记忆,不过是一场关于“彼”和“岸”的梦。
他抬起手,打量着自己,如虚幻的光影般所凝成的形体。
石头中间的画面,渐渐变得模糊一片,心间的惆怅和遗憾却越来越浓烈。
可这越发强烈的情绪却无从宣泄。
明明已经死掉了,明明都没有实体了……心中这远胜于生前的悸动,让他难过得竟忍不住掉下泪来。
亡灵又怎么会有眼泪呢?流泪只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不过这种错觉,至少让自己心中好受了许多。
他抬起头,看向石头右边那段,想分散一下自己的注意力。
“那是你的来生,看了之后,你就无法回头了。”
清冷的声音突兀在耳畔响起。
秦南不禁转身朝身后看去,装束奇特的少女双手背在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冷寂的眸子,绿色的短发一边稍长,垂至肩上,头上系着红白二色的丝带。
“你是?”
“负责接引你的死神偷懒,让你看到了自己的现世,按照地狱的规则,你可以指定你的来世,也可以重经三途,回到现世。”
少女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当然,秦南此刻也不关心了,想必是地狱的某个大人物吧。
原来不是梦啊,自己真的死了。
秦南心下释然的同时,又有些绝望。
“回到现世——意思是我可以……复活?”
“只是让你回到你死之前的状态,如果没人救你,那你会再死一次。”
秦南怔住了。
“这有什么意义呢?”
“横死之人,往往都有未了之愿和未尽之事,重新回到现世,可以让你有机会交代后事,”少女看着他,想了想,又说道,“你现在是将死未死的状态,此刻回到现世,也就是俗话说的‘回光返照’。”
“那我选择回到现世。”秦南想也不想地说道。
紫小姐虽然没有救他,但若只是拜托她让父母不要为了自己的消失而伤心,她应该会答应的吧?
像她那样的妖怪,清除普通人类的记忆,应该是很容易的事情吧。
“你可要想好,回到现世之后,若再次死亡,可就没有任何优待了,若你倒在三途之中,则会魂灭魄消,变成这三途的一部分。”
少女让到一边,让秦南看见他来时的路。
黑色如火焰般的花,熊熊地燃烧着,伴着不知何处吹来的风,升腾旋转着,黑色的花海像是要把路上的所有东西吸进去,燃烧掉。
他迟疑了。
心中的惆怅和遗憾,因为这份迟疑而剧烈地发酵着,带来无与伦比的痛苦。
重走三途,会死。
秦南羞愧又悲哀地恨起不争气的自己,就算死了,变成了亡者,却还是怕死。
少女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并不催促。
嘴里发出的“呜呜”声,如同鬼嚎,眼泪划过脸颊的感觉,让秦南稍稍感觉好受了些。
有那么一刻,他几乎要沉迷在这种痛苦和悔恨之中,再也爬不出来。
在少女无声的注视下,秦南抬起头来,默不作声地迈开脚步,往来时的路走去。
很重要很重要的事,他想起来了。
不能因为缺少一点点勇气就放弃。哪怕再死一次。魂灭魄消。
四季映姬目送着秦南的身影消失在黑色的彼岸花海中,许久后,悠悠叹了口气。
“你还要装睡多久?”
小野塚小町尬笑着,从三生石边小跑过来。
“四季大人,您怎么来了?”
“小町啊,忘记我说过的话了吗?”
“啊啊啊~对不起,我会努力工作的!”
小町抱着镰刀躬身,双手合十作祈求状。
如若所料不错,接下来就该是四季大人漫长的说教时间了。
只是,今日的四季大人有些奇怪,她轻轻地拿悔悟棒敲了下自己的头,就不再言语了。
小町抬头看去,四季大人正看着刚才那个亡者离开的方向。
“四季大人,四季大人……刚才那个亡者,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小町,你知道三途河,是哪三途吗?”
小町有些奇怪,但还是回答道:“三途是山水濑、江深渊、有桥渡,亡者根据罪业的轻重涉不同的濑。怎么了,四季大人?”
“我问你的,是这些吗?”
小町慌慌张张间,想起之前四季大人的异常表现,灵机一动,以为她是要让自己给那个离开的亡者行一些方便。
虽然很奇怪,从来公正严明的四季大人竟然也会做出这种事,但就算她是自己的上司也不行,毕竟自己真的做不到啊!
“那个——亡者的罪业是定好了的,死神不管收多少摆渡费,也是无法决定涉哪条濑、是否将人送到对岸的,就算四季大人你的命令,我也……”
bang!
四季映姬恨铁不成钢地一棒子狠狠滴敲在小町的头上,制止了她的胡言乱语。
“在未达彼岸之前,亡者罪业的裁定,便是三途。”
她指着黑色彼岸花盛开的花海中延伸出那条没有尽头的路。
“火途燃尽欲望。”
“血途消融执念。”
“刃途斩断牵绊。”
“过三途的亡者,消去欲望执念和牵绊,才能孑然一身,以纯净的灵魂之姿,轮回往生。”
小町悄悄滴打量着四季映姬的脸色,附和地问道:“那要是有过三途却仍心系尘世的亡者呢?”
“有的徘徊在三途河边,涉河而渡,最终变成河的一部分,有的最终消散了牵绊,渡河往生,有的则忘记一切,变成迷失的亡灵。”
“那刚才的那个人……”
“还有的,重走三途,寻回自己的牵绊,执念,欲望,死而复生。”
“可是您之前说……”
“果然你装睡装了很久啊!”
“对、对不起!我之后一定会好好工作的!”
在好好地惩罚了一番小町后,四季映姬指着之前秦南所站的地上,那里盛开着白色的彼岸花。
“把这些收起来吧。”
“啊?往生花!”小町欣喜地跑过去,小心地将地上几株白色的小花挖出来,“怎么会有这种东西的?”
不同于黑色和火红色的往生花,白色的往生花,拥有着将亡者牵引去往指定的来世的能力。幻想乡的御阿礼之子的转生,就需要用到这种花。
四季映姬笑了笑,转头看向三生石上的左边那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