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6,滨鼓街,哈哈火锅店。
刘师傅坐在吧台的椅子上,听电视里播报的午夜新闻。
“五月份人民币对美元汇率下降2.2%,贵州遭遇入汛以来最大强降雨,首批国产大功率六轴电力机车交付用户……”
总是这种无聊的新闻……干巴巴的毫无爆点,还没完没了。
别说人民币对美元汇率下降2.2%,就算他娘的降成22%,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反正他也不去美国。
刘师傅的店是这几条街为数不多深夜营业的餐馆。老伴去世后,他发现自己前半夜很难入睡,于是干脆不睡了。运气好碰到吃宵夜的人,还能额外赚点。
能多赚一点是一点吧,老伴走了之后,两个女儿上大学的学费可是都要靠自己一个人担着了。
但和天下所有深爱着子女的父母们一样,刘师傅并没有一点怨言。只要两个宝贝女儿能过的好,自己苦点累点,也没什么。
“羊肉锅不要辣,再拿两瓶rio。”
轻柔的女声响起。
刘师傅正在打盹,他早就把电视关了,无聊的新闻实在过于催眠。
原本以为今天晚上不会再有客人了。没想到正要打烊的时候却突然来了生意。
他懒散地抬起头,却眼前一亮。
面前站着一个高挑的女孩,上身深红T恤,下身则是纯白的短裤。
女孩很漂亮。五官精致,身段玲珑,一头黑色的长发垂到腰间。
细细想来,他在这个城市生活的时间,应该也有十几年了吧?形形**的女孩从这家店里进进出出,好看的皮囊千百副计,然而没有人像眼前的这个姑娘一样。
怎么说呢……
惊艳。
在这并不繁华的北方小城里,让人一眼就惊艳的女孩子,着实不多。
……
刘师傅斜靠在吧台上,静静地看着不远处的女孩吃饭。
除了点菜的时候,她没再说过一句话。表情凝重,似有心事。
这种情况倒也早就见怪不怪了。女孩子大晚上黑灯瞎火的一个人跑出来,还能因为什么?八成是受了情伤呗。
女性疗伤,吃是再管用不过的发泄方式了。
记得哪本书上说的来着……“人们鄙夷酒肉朋友,但最难过的时候,只有大口喝酒大块吃肉才能稍微舒服些。某种意义上,酒肉才是永恒的朋友,因为它们永远不会弃你而去,所以世界上伤心的胖子越来越多。”
说的真是一点毛病没有。
他很乐意为这些受伤的小兽们提供这样的疗伤场所。一来可以赚点外快,二来,这些大晚上独自跑出来的女孩们在他这儿坐着,起码安全。
即使她们偶尔会吃着吃着突然哭起来,甚至大喊大叫。只要不失控到乱砸东西,刘师傅就不去制止。他会在她们发泄完之后,递上一包张面巾纸,然后说上几句开导的话。
他很能理解她们的心情,想当年自己也算是个情场浪子,伤过不少女生的心。一来二去的,也差不多能估摸出来这种滋味多难受。
毕竟……谁没年轻过不是?
然而今天这个顾客,着实不太一样。
女孩很平静,小口喝着朗姆酒,时不时地往嘴里送一筷子羊肉。她的目光透过窗户,落在外面昏黄的街道上,像是在观察着什么。
……
“姑娘不是本地人吧?”
女孩侧过头来。
那是一双极漂亮的赤瞳。
刘师傅记得小的时候听爷爷奶奶那一辈的人说过,瞳孔是红色的人能够通灵。
当然,他压根儿不信这些乱七八糟的。他相信科学。红褐色瞳孔有啥好奇怪的?不就是染色体上哪条基因出了点小差错嘛……真当老年人都好糊弄呢?
再说了,9102年了,还不许女孩子戴美瞳了?
他不知道女孩的来历,只是有种感觉,她不是本地人。
“嗯,来旅游。”
女孩说话的时候没有表情,声音很好听,却有些冷。
来旅游?开玩笑吧……这种城市最没劲了,缺乏高端娱乐场所也没什么历史名胜,除了个别地方风景不错,大体上乏善可陈。要不是北上广地价能吓死人,刘师傅早就搬走了。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的有人来这里旅游吧?
他突然听见手机嗡嗡振动的声音。放在平时的话,这种声音基本听不到的。但现在是午夜,店里一片寂静,手机振动的细微声音也显得格外清晰。
女孩站起身,一步跨出了店门。
“这小姑娘,怎么说走就走……”
他觉得这个女孩很特别,不只是长得漂亮和红瞳。顺便一提……这辈子第一次见人吃红焖锅,竟然不要辣。
“真是难得有意思的人啊……可惜没能多说上几句话。”
……
“嗯,我到了。”
“知道啦。”
“我会注意。”
……
跨河大桥上,两排路灯的光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最后汇聚成一个点。像是许多年前的老煤油灯,旁边熟睡着怕黑的孩子。
阑珊的灯火里,这座小城静静地呼吸着,仿佛是要一直像这样熟睡下去,永远也不会醒来。
纤细玲珑的身影倚靠在高架桥的大理石栏上,长发在风中恣意飞扬。不远处,纯白色的Lamborghini Aventador敞着车门停在路旁。
桥下,永不停息的江水如镜子一般,倒映着浩瀚的寰宇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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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白站在校门前,凝视着自己的三年青春,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终于结束了。
他打算在这个标志性的地方待一会儿,祭奠一下自己的高中生涯。
不过站了一小会,他就识趣的走开了……
周围的环境实在不适合煽情,接考的爸爸妈妈们把这条大街堵了个水泄不通,天气又热,校门口已然变成了太上老君的八卦炉,里面成百上千只孙猴子。
还是回家吹空调吧……他可不想练火眼金睛。
十五分钟前,柯白写完了英语作文最后一个字母。那是一个“a”,李华同志名字拼写的最后一个字母。他写的特别小心,特别神圣,特别圆润而优美。
“sa yo na ra.”
柯白轻笑。
这个不平凡的字母a,标志着他12年求学生涯的结束。
柯白脑补过无数次自己高考结束走出学校的画面。幻想中,他停步转身一个甩头,一滴泪水飞向空中。他深情凝视自己的母校,挥挥手再也不回头……从此自己也是个有青春有故事的人了。
他觉得那一刻一定会很难忘。
然而真的等到这一天,却发现并不是。
就这么……结束了。
交上最后一张卷子时并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走出考场时也没有什么战士收刀入鞘般的骄傲。
就是这么理所当然的,平平淡淡的结束了。
怎么形容呢……
一件做了很久的事做完了。
就是这样的感觉。
柯白缓步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边走,一边用脚不停地踢着沿途的小石头。
初中高中加起来,这条路,他已经走了六年。
“等等我!”
浑厚而带有磁性的男低音从背后传来。
柯白翻了个白眼。
“考得咋样?”孙小球从后面飞奔过来,一时没刹住车,接着惯性拍了柯白一巴掌。
“卧槽你轻点……”柯白按着右肩膀瞪了他一眼。
孙小球,真名孙麒,柯白的同桌兼死党。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柯白认为自己算是个资深的夜猫子了。平时上学的日子磨蹭到一点多才睡觉,放假那可就更没准了,两三点属于稀松平常。
但直到高一下学期他和孙小球做了同桌,并且混熟了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还是太嫩了。
这畜牲四点半睡觉。四点半是个什么概念?当班里勤奋好学的同学们定好闹钟,迷瞪着惺忪的睡眼,早早起来背单词的时候,这孙子才刚躺床上……
更过分的是,即使四点睡觉,孙小球一天的睡眠时间还是比他们班任何一个同学都长。
按他自己的话说,晚上不睡白天睡呗,多大点事儿。
“稀松,看你这嘚样考的不孬啊。”
“你这话说的,人和人不一样,我这水平超神发挥顶破天也就是个本科,不像你家柳佳欣,考的再烂也能上985211……”
“差不多得了……”柯白打断他。
他不太喜欢别人在他面前谈柳佳欣,倒不是害羞,他总感觉别人明明知道他够呛追到柳佳欣,还故意拿出来说,弄得他有点尴尬。
“有事说事儿,我赶着回家睡觉。”
“嘶……解放了你睡什么觉啊?连坐去啊!我都约好了,五黑上钻石就差你一个了,通宵!”孙小球一脸坏笑。
柯白面无表情地摇摇头。
“不去。”
“不去?为什么不去啊,高考完了都……你不是早就想着放飞自我了吗?”
“不想去。”
说来是挺奇怪的。柯白也清楚,按他自己这尿性,高考完肯定是要去胡吃海喝,唱K上网撸串儿打台球什么的统统安排上,绝不辜负这青春欢畅天下无双的大好时光。
可就是没啥心情。
“没劲……那我走了啊,你要来就来,老地方。”
孙小球看起来蛮失望,叹了口气,摇着头悻悻走开了。
“祝你掉黄金去。”
“滚!”孙小球回头。
柯白目送他转过街角,然后继续往家走。一边走一边踢着那块小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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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吗?”
“今天怎么样?”
“……”
柯白把手机扔在一边,抓过遥控器打开空调,然后往床上一躺。
高考之前还没什么,一考完他就有了种巨大的危机感,觉得指不定什么时候柳佳欣就让别的男生拐跑了。她说高中不想谈恋爱,可没说高中毕业了不谈恋爱。
他不想坐以待毙,可又没什么计划。
目前自己和柳佳欣这关系……说不错倒也不错,可也就仅限于不错了,还远没到那一步。
况且他心里有数,这纯情小女生多半只是把自己当个好同学。
而此时此刻,他又在等她回消息。
很多很多次,柯白问过自己,天底下女孩子那么多,各种各样没见过的大森林一片一片又一片,松树杨树柳树槐树榕树样样都有,他干嘛非要在柳佳欣这颗歪脖子树上吊死呢?一天天的……说难听点,逐渐舔狗化,到底值不值?
值得吗?
不值得吗?
值得吗?
不值得吗?
……
他不知道。
其实这种事情谁算的出值不值得?
你喜欢,就甘愿呗。
他用枕头蒙住头,想睡一觉。
……
二十分钟后,白色的身影骑着电动车从夕阳下疾驰而过,像极了堂吉诃德骑着小马奔向风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