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0，321，322，323……”
柯白双手抱头翘着二郎腿躺在床上，心里不停地碎碎念。
这是他一个小时之内尝试的第五个姿势。一字型，之字形，大字型，甚至四脚朝下趴着……他试过了所有可能让他入睡的姿势，但无一例外地以失败告终。
至于为什么不数羊而数水饺，因为柳佳欣告诉他数水饺比数羊管用。
她说外国人数羊是因为“sheep”的发音跟“sleep”比较像，理论上能起到一定的心理暗示作用，可汉语里睡觉和羊发音压根儿八竿子打不着，中国人数羊，显然就没什么卵用了。
当时柳佳欣说完这话，柯白立刻啪啪鼓掌，心说真他妈有道理，难怪自己数了十八年的羊，硬是一次也没睡着。以后睡不着就数饺子，让那些一蹦一蹦的羊去死好了。
后来他才知道，其实没那么多神奇的心理暗示。那些饺子只是她随口编来逗他玩的。事实上无论数山羊绵羊还是数饺子，该睡不着还是睡不着，而且越数越睡不着。
心里藏着事的时候，失眠似乎真的是无法避免的呐。
但无所谓咯，因为那是柳佳欣说的，对于柯白来说，柳佳欣的话一直都是那么有道理。这个文文静静的女生平时说话总是细声细气的，可在柯白心里，分量千钧。
现在她在想什么呢，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睡不着？
2019年6月6日的晚上，许许多多的年轻人都像柯白一样，心中充斥着惶恐，却又满怀期待。翻来覆去，无法入睡。因为明天那一仗实在是太重要了，重要到足以决定他们的整个人生轨迹。
明天高考。
“可不能搞砸了啊……”柯白想。
以他平时的成绩，只要发挥正常，过一本线基本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但要冲名校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他想去北大，因为柳佳欣想去北大。她是学校头名的常客，只要到时候不涂错答题卡，去北大应该问题不大。
而自己呢？北大？北京狮子养殖大学？
淦。
他突然意识到可能要和暗恋三年的姑娘各奔东西了，从此天涯海角各自安好。或许在不久的将来，他在某所野鸡大学的宿舍里和三四个彪形大汉斗着地主，与此同时柳佳欣正和某个后浪手牵手走在北大校园幽静的小路上，男孩和女孩十指相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荷尔蒙的气息。他们相视，他们拥抱，他们接吻。
这什么扯淡结局，明明还没有表白好不好……
……
他胡思乱想。什么都想。
明天可能会出什么题？
拿到好成绩之后姐姐会很开心吧？
考砸了就得天台信仰之跃了吧……
自己的未来会怎样呢？
她的未来……又是什么样子？
……
终于还是睡着了。
夜幕下，马路两旁的路灯投下鹅黄色的光。路上没有一辆车，整座城市也像是睡着了一样。
宁静，平安，祥和。
……
次日，下午16:57，晴昌一中22考场。
柯白终于结束了和最后一个导数大题近20分钟的缠斗，长舒一口气，盖上笔帽伸了个懒腰。
他抬头看了看墙上挂着的表，距离收卷还有两三分钟。
数学卷子并不很难，感觉做的还比较顺。俩选择题拿不准，还有最后一个填空题没捣鼓出来。这破题题干就有100来字长，毫无数学的简洁美，简直不能忍。
“反正做不完了，放了。”柯白想。
他托着脑袋寻思起上午的语文考试。和数学相比他更擅长语文，毕竟数学的答案是死的，对就是对，错就是错。而语文不一样，语文这种东西嘴厉害就好了嘛，吹牛逼正是他的强项。
柯白一直觉得虽然自己是个理科男，但骨子里是文艺的。否则也不会加入学校的文学社，每个星期四下午都在阶梯教室深情款款地读但丁泰戈尔莎士比亚。
当然主要还是因为柳佳欣是文学社社长。
至于为什么对柳佳欣情有独钟，他自己也说不清楚。颜值？好像不是……要论颜值，校花沈湘怡就在自己班里，但柯白对她很无感。高岭之花那股子人上人的态度实在让人厨不起来……
怎么说呢……倒不是说沈湘怡脾气很臭，但总让人有种疏离感。
而柳佳欣不一样。她是那种很温柔，很平易近人的女生。相处起来，总让人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柯白还记得开学第一天报到的情形。那天他是第一个到教室的，进了门找个靠窗子的座位坐下，向嘴里塞了支雪糕。那天柳佳欣也来的很早。她穿了一身白，白色的发卡，白色的连衣裙，白色的布鞋……像朵纯洁素雅的水仙花。
柳佳欣小心地走进教室，她发现自己是第二个到的，比她更早到的那家伙正靠在后窗户上悠然自得地恰雪糕。
柯白看到有人走进来，拔出嘴里雪糕的同时后背从墙上弹起来，动作一气呵成。他没想到美女来得这么快。而且一眼扫过去，似乎还不是那种庸脂俗粉，气质拿捏的挺到位。
他朝她挥了挥手。
莫名地，这个一身纯白的女孩子让他感到很舒服。
柳佳欣本来就是个容易害羞的人，脸刷地一下就红到了脖子根。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快步走到教室最后面坐下。
男孩女孩们陆续到来，原本冷清的教室慢慢热闹了起来。沈湘怡走进来的时候还引起了不小的骚动。有一说一这姑娘的颜是真的能打，淡妆长裙，从上到下360度无死角的大美女。
然而柯白的心思基本都在教室后面那个一身白的女孩身上。他好几次装作系鞋带的扭过头偷看柳佳欣，她正在看书，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伴随着书中故事的跌宕起伏，微微皱起眉头。
女孩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在哄闹的人群中显得格外乖巧。
……
考试结束的哨子声将他从回忆之中拉回现实。柯白最后核对了一遍信息，确认无误。
“不知道她发挥怎么样……”
他通过窗子看着不远处的那栋教学楼，柳佳欣就在那栋楼的四楼。
柯白回到家时已经快要6点了。时值盛夏，太阳依然高挂。
反正它不高考……对它来说，今天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和别的日子没什么特殊之处。
“发挥的怎么样？”看上去比柯白大不了几岁的女孩递过来一个削好皮的苹果。
“感觉还好，没超常发挥，也没啥失误。俩选择题拿不准，数学最后一个填空题没做出来，随便蒙了一个。”柯白接过苹果，咬了一大口。
“一两个不会没事儿，正常发挥就挺好。”
“嗯，不过感觉有点乏……我冲个澡，冲完睡会儿，吃饭叫我。”柯白一边说，一边走进了浴室。
……
柯白裹着浴巾趴在床上，对着手机屏幕发呆。
他在等柳佳欣回消息。
柳佳欣其实不怎么上QQ，她的QQ等级只有两个月亮，头像是一只白色的波斯猫，在如今二刺螈泛滥成灾的头像界着实是一股清流。
柯白洗澡的时候思考了挺长时间的措辞。他怕柳佳欣发挥不好，太直接会撞枪口上。包括吃饭的时候也一直在想，还差点让胖头鱼的鱼刺卡了嗓子。
“怎么样？”
确定措辞没问题之后，柯白摁下了发送键。
等待的时间漫长无比，他现在也没什么心情复习。其实现在复习也没太大作用，该复习的东西早弄过多少遍了，再来一遍不过是增加心理慰藉。
他翻过身躺下，戴上耳麦，打开网易云，随机播放。
Majiko，《无心》。
……
“dinglingdingling～”特别关心提示音响起。
柳佳欣回复了。
柯白快速切QQ，他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逐渐加速的心跳。
“我还好，你呢？”
简短的五个字。
柯白松了口气。万一柳佳欣没发挥好，他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她。这姑娘有点玻璃心，今天发挥不好的话明天更危险。
这下好了，世界和平。
“我也还好。”
他原本有不少的话想对柳佳欣说，但真等到聊起来，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还好柳佳欣的话不多，他就很默契地配合着她。柳佳欣不说话，他也不说。
“早睡吧，明天继续努力哦。”柳佳欣在最后添上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柯白犹豫了一会，把输入栏里打了好久的那段话删掉了。
他本来准备了一大段鼓励的话想发给她，还略带点小煽情，但最后想想还是算了。
“好，晚安。”
……
夜深了，柯白用脚寻找着人字拖，有一只溜到了床下面。他走到窗户前，对面楼上只有几扇窗户还透着灯光。大部分人家都已经休息了。
一抬头，满天繁星出现在了眼前。
今天晚上的星星格外的亮……甚至有些喧宾夺主，月亮都收敛起光辉，成了它们的陪衬。
他们家在顶楼，楼顶上有个天台。从很小的时候起，柯白就喜欢夜深人静的时候独自一人跑去天台，躺下来静静地看夜空。
和许许多多年少中二的小男孩一样，他经常渴望着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从此完全改变自己的人生。
直到很多年以后他才明白，其实那时候的生活真的很幸福。虽然没什么拯救世界的本事，也没什么大的存在感，但有姐姐在身边关心着自己，有一群知心的朋友，还有天使般的女孩去倾泻思念。最大的要事也不过是学习，学累了就听听歌打打游戏。不必为了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承担责任，更不必同命运厮杀的你死我活。
其实每个人都是这样吧？当意识到曾经拥有的幸福美好时，却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