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雅终究还是再次离开了家。
那天,田合欢躲在自己的房间里,透过窗户远远看着那一幕。
蔓殊院的人客客气气地站在门外,用无比恭敬的态度恳求喀兰圣女归位。
讯使和角峰从家里整理出了许多物件——都是些恩雅喜欢的东西——分门别类地打包好,交到了蔓殊院的神职人员手上,嘱托他们将其一并带上山去。
这样的话,恩雅在圣山上的生活就不会太过单调了。
临行前,恩希亚一直牵着姐姐的手,脸上写满了不舍。
银灰站在她们身后,高大伟岸的身躯投射出大片阴影将姐妹俩庇护于内,一双锐眼则紧盯着那位带队来迎接自家妹妹的喀兰祭司。
盯得人家心里发毛。
兄妹离别,银灰一家的情绪都有些复杂。
只是除开她们自己之外,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当时的客厅内发生了怎样一段对话。
田合欢本以为恩雅会哭出来,但她没有。
迎接圣女的队伍越走越远,恩希亚终究还是安耐不住自己的性情,跑出了家门。
“姐姐!”
希瓦艾什家的幼妹追赶着队伍,同时放声大喊道:“在那边一定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我会去探望你的!放心吧,圣山再高,也挡不住我!所以,所以!一定要过得开开心心啊!”
嘹亮的嗓音在高山幽谷间回荡,或许有一天,这份决心真的能够触及圣山之巅,将菲林女孩的思念切实传达给她的姐姐吧。
田合欢喜欢皆大欢喜类型的结局。
对这一家子送上祝福后,她关上了窗户。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转过身面向那位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后的白色人形,田合欢酝酿话语,然后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名为喀兰的神祇此时正以一个形似于“大”字的姿势,毫无形象地躺在田合欢的床上。
“嗯嗯,没错哦。”神明将双腿伸出床沿,有节奏地在空中踢蹬着:“我不喜欢在信徒面前太过活跃,偶尔显灵也不会把话说得太明白,所以才需要有人来帮忙传达、解读我的意思嘛。”
“都几岁了,还那么害羞。你是社恐(社交恐惧症患者)吗?”田合欢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才不是啦!是神秘感!神秘感懂不懂?”
对于这名无信者的冒犯,神明气愤地以挥拳抗议。
“神和人可不是同一层次的存在,保持距离也是为了他们好···你不会指望让自己家里养的一群蚂蚁聪明到足以认知你的存在吧?”
田合欢点了点头:“倒也是。说到这,我刚好就有个问题:你是从哪进来的?”
“嘿嘿~这你就不懂了吧~”神明微微一笑,然后意味深长地说道:“【我即是谢拉格,谢拉格即是我。】只要我想,就能去到雪境的任何地方。”
“喔,土地成精是吧?”
“可以这么理解哦······个鬼啦!你在胡说些什么啊啊啊啊啊!!!”
真身被自己所轻视的凡人一语点破,喀兰神顿时气急败坏地从床上跳了起来,捏起一双白嫩嫩的小粉拳开始捶田合欢的胸口。
“好啦好啦,这只是我的一个猜测,猜测!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看样子,伟大的神明也有祂奈何不了的存在呢。
喀兰神显摆式的宣言和后面那句虚张声势的反驳相结合,双向证实了田合欢的猜测——“神即自然”。
中国古代哲学中,有一个词叫天道,通俗的讲就是大自然的意志。天道是客观的,符合规律的,但同时也是没有人性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chú)狗。”老子写在《道德经》中的这句话是想表达天地公平,不偏心,对万物一视同仁的观点。
但喀兰和上述的“天道”是有区别的,祂确实是这片土地的自然意志,却拥有灵知、好恶、感情,并通过种种事迹来获得了人类的信仰。
这让她想起了《魔兽世界·熊猫人之谜》中的迷踪岛——一个由大海龟驮着的世外桃源。
可惜田合欢不懂神学,对神这种东西也没什么兴趣,否则继续深究下去,她说不定真能调查出喀兰神的本质呢。
虽说她目前的猜测就已经十分接近真相了。
“绝对绝对,绝对不能说出去哦!”
“我不会说的,我发誓!”
她伸出三根手指,有模有样地向对方立下了誓言。
“好了,誓也发完了,言归正传,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被田合欢抱在怀里一顿猛搓后,顶着一头乱糟糟发型的喀兰大神终于不再顽皮了。
“你不是挺好奇,我为什么要你当众说出那番话吗?”
“是挺好奇的。”田合欢承认道。
喀兰神提及的应当是她前不久在蔓殊院中的那场演讲。说实话,她觉得很纳闷,毕竟这家伙明显是已经用宗教信仰来控制了当地的民众,为什么要让她向谢拉格人们宣传外面的先进事物呢?解放思想?开眼看世界?这不是自掘坟墓吗?
神明显然是读出了她脸上表现的困惑,祂叹了口气,说:
“时代变了。”
“先是钢铁工具,然后是简单的机械,接着到蒸汽动力、电力,再发展到现在的源石。人类实在是太有创造力了,仿佛一眨眼的功夫,他们就完成了一个奇妙的转变。”
“你的想法是什么?”
自古以来,地球人从未停止过对如何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探讨,田合欢很好奇,代表了“自然”的喀兰神是如何看待这个问题的。
“我认为这是一个无法逆转的潮流。”神明沮丧地摊了摊手:“这也是一种自然规律,而且超过了我所能管辖的范围——毕竟我是雪境的神,无法影响到外地人的思想。不过我可不会坐以待毙哦!既然未来的潮流势不可挡,那我就顺应它!然后掌控它!让它流向我所期望的地方!”
摊开的手握紧成了拳头,神明温婉的脸上难得的出现了名为冲动与野心的事物。
“要想达成这个目标,最好的方法便是让谢拉格人跟上时代,引领潮流。只不过我的选民们以前生活太安逸了,这一过程应该会十分曲折吧。”
“他们虽然擅长争斗、竞技,甚至能空手和猛兽搏斗,却不知晓战争与阴谋诡计的残酷。典型的勇武有余,智谋不足。就比如说恩雅那孩子吧,明明获得了我所赐予的强大无比的力量,却还是败在了你这个外乡人的手里。”
听到这,田合欢终于恍然大悟:“我懂了!所以你才让银灰回国创办了喀兰贸易,而且还允许他在你身上打洞修路开矿?”
“你以为有这么简单吗?其实早在十几年前,我就向他的双亲传达过这个意思了。”
“是的,他们被谋害了。我忽略了国内的保守派,同时对革新派的扶持力度也还不够。”神明的双手垂了下来,看上去有些悲伤:“我为希瓦艾什家的遭遇感到抱歉。”
“你跟我说这个没用啊!要说就去和恩雅她们说啊。”她忍不住吐槽道。
“那不行,我也是要面子的。”
田合欢瘪了瘪嘴,却是没再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见她这么识趣,神明也就不再耍祂的小性子了。
“美好时代的开始总是伴随着一些人的牺牲,而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的牺牲变得更有意义——噢!你听!这句话真是有哲理!我得让我的祭司们记下来,编进经书里!”
你也就这么点出息了。
不过对方说得也没错:逝者长已矣,存者且偷生。生者不能让死者的付出白白浪费。
“不过你真的能掌控恩熙欧迪斯吗?”出于某些复杂的思想,田合欢提醒道:“这个男人可不简单,他不一定会听你的话。”
“真的吗?他妹妹可是在我手里呢。开玩笑的,我们之间可不是单纯的利用与被利用关系,而是互惠互利的关系。”
神明说着,在自己额前的刘海上挑挑拣拣,然后拔下了一根泛着微光的毛发。
“凡人将从我的身上汲取养分,成长,变得强大,而这份强大最终又会反哺到我身上。只要把握好资源开采的力度,这个循环将完美地持续下去。如何?听上去不错吧?”
纤细的头发在喀兰手中逐渐拉长、拓宽,最终被重新塑形成一条漂亮的丝带,递到了田合欢手上。
后者思考片刻,然后凑上去将其捆到了对方的头发上。
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细细端详完自己的杰作,田合欢开口赞叹道:“雀食不戳。”
原材料的价值往往低于它加工后的成品,而低端轻重工业的收益又比不上高新技术产业。
向其它国家大量出口商品与原料,并进口现代工业产品,于短时间内积累巨额资本,然后开始攀科技?
有喀兰这尊大神在上头镇着,喀兰贸易也不至于让谢拉格走上先污染后治理的歪路。
也许这就是谢拉格特色的可持续发展观吧。
此时的田合欢,内心几乎完全认同了喀兰神这套说辞。
数千年来,人类一直都在寻找与大自然和谐相处的方法。
世上的许多问题往往都不止有一个答案。
中国人以人为本,探索出了一套既要金山银山,也要绿水青山的思路。
而在遥远的异世界,一个虚无缥缈的神灵寻思出了另一套可行的方案。
虽然由于视角不同,她很难分辨出孰优孰劣,但田合欢由衷地希望对方的方案最终能够获得成功。
“所以所以,要不要舍弃无神论,成为我的信徒呀?”
“不要!”
“为什么嘛~~~”神明不依不饶地抱住了田合欢的胳膊,试图用自己的无限柔情来融化对方的铮铮铁骨。
“不要就是不要!”
隔着手臂上那层薄薄的布料,田合欢清晰地感受到了神明胸前的两团柔软之物。
她当场就变了脸色,一下子将喀兰推倒在床上,然后连连后退,一直走到了房门边上。
果然温柔乡就是英雄冢,差点中了这家伙的怀柔战术。
别怪田合欢表现得如此色厉内荏——别看她经常对好看的女孩子动手动脚,实际上更进一步的经验是一点没有。
“噔噔等噔,噔噔等噔,噔噔等噔灯~”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我接个电话。”
田合欢边说边掏出手机,拿上来一看,发现是个视频通话。
来电信息那一栏上显示着一个熟悉的名字:
玛嘉烈·临光
不是短信,不是语音通话,而是视频通话?哪来的这么多流量?
“我们罗德岛在喀兰贸易总部那边设置的通讯基站终于完工了吗?”
通讯基站的完工是罗德岛分部与总部之间建立可靠通讯的前提。相对于其它步骤,基站的建设更加费工费时,所以一般来说,它的完工意味着这里的罗德岛分部基本建设完毕。
同时也意味着田合欢就快能回去了。
怀着一种莫名的激动,她按下了接听键。
“喂,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