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熙欧迪斯·希瓦艾什已经好几天没回家了。
希瓦艾什家族如此争分夺秒的势头,令其他两族无法等闲视之,两位族长去到了蔓殊院,试图利用已经成为圣女的银灰胞妹恩雅向银灰施压。
后者拿出另一位圣女的演讲词,以此宣称喀兰贸易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拓宽眼界,放眼于谢拉格之外的地方,加强与外界的交流,吸收他们的长处,从而寻找出能够让雪境繁荣昌盛的方法。
这一解读虽然得到了恩雅圣女的认同,但比起以银灰位代表的谢拉格改革派,喀兰神教的信众们总体而言更倾向于以喀尔家族和扎家族为代表的的守旧派。两股潮流的碰撞没能平安化解,这使得双方的矛盾越来越激烈,剑拔弩张的氛围近乎压下了选圣的喜庆,这对雪境的平民百姓们也许遭不成多大影响,但对于三族议会统御下的谢拉格政坛而言无疑是一场轩然大波。
作为银灰生意上的合作伙伴,罗德岛恐怕也会陷入这个泥潭,久久不能脱身罢。
好在分部的建设工作渐入尾声,这意味着再过些日子,田合欢就能踏上归途,离开这片是非之地了。
这几天她是吃饱了睡,睡饱了吃,早上陪恩希亚出门跑跑步、爬爬山,中午找角峰学习下做饭的手艺,晚上则缩在客厅的真皮沙发里,点起壁炉,用客厅里的超大屏幕电视观赏他们家里收藏的各式影碟。
日子过得真叫一个舒坦。
她可以好好地享受这段假期,除此之外,一切都与她无关。
······直到有一天,恩雅回到了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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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田合欢正一边品尝当地特产的瘤奶疙瘩和手撕肉,一边将恩希亚搂在怀里,两人一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观赏着一部由食铁兽主演的炎国动作类电影。正当她绘声绘色地向怀中的可爱菲林妹子讲述着自己和片中主演在莫瑞亚矿坑中经历的那段美妙邂逅时,气温骤降,喀兰圣女恩雅推开门冲了进来。
“你还在这啊?哥哥呢?他在哪?快让他阻止那些人!别让他们把我带走!”
恩雅依然穿着那身一尘不染的素白长袍,如今身上还多了不少漂亮的饰品,只是相比之下,她的精神状况似乎不太好。
见状田合欢掏出手机,打通了银灰的电话,然后按下免提键,将手机递给了恩雅。
“喂?”音箱中传来了年轻男人略带倦意的嗓音。
“哥~”
“恩雅?你在哪?”
随着一阵乱七八糟的音效,男人从办公椅上站了起来,途中似乎还打翻了桌上的文件。
“我在家里······”
“你等着!我这就回来!”
通话到这里就结束了。
通过旁听姐妹俩的谈话,田合欢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自从那天选圣结束后,恩雅便留在了蔓殊院中,为了成为一名称职的圣女而接受着各种各样的培训。
学习如何对教团的日常俗事、与前来拜见的政治人物会面成了她这段时间的日常工作,除此之外,恩雅还需要出席各式各样的会议祭典,为喀兰的选民们传达来自神明的教诲。
除此之外,她只能待在喀兰圣山山顶的圣居之中,周围白茫茫的一片,莫说好看的花朵了,连一株杂草都没有。
每天都要早起,每天都要晚睡。睡前还要上到圣火祭坛那边去陪神明闲聊。没有娱乐,没有放松,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事务,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光是听上去就让人觉得害怕。
果然本·帕克叔叔说得对,能力越大责任越大。高贵的身份固然可以带来无上的尊崇,但代价也会如影随形。
田合欢无比庆幸自己当初毅然决然地拒绝了那份所谓的恩赐——当初看到恩雅对圣位如此憧憬,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时,她还以为真有什么好处呢,现在回过头来一寻思,恩雅多半是被神明的虚假宣传给诓骗了!
所以说,宗教迷信害人呐。
想到这里,田合欢突然反应了过来:不对,这伙神棍都是有真本事的。
圣女失踪,蔓殊院的老头子老奶奶们不可能察觉不到,他们很可能会派人搜索,一路找到这里来。
毕竟这里是恩雅的家,是她逃跑之后最有可能躲藏起来的地方。
默默地看了姐妹俩一眼,田合欢挪步到客厅的阳台边,撩开落地窗的窗帘布往外看去。
有辆眼熟的SUV从远处沿着弯弯曲曲的环山坡道一路疾驰而来,田合欢认出它是银灰的座驾。
然而除了银灰之外,还有一拨人也走上了这条路。
他们都是些精壮的年轻男女,身高体型几乎一致,各列成两列纵队,仪仗严整,敲锣打鼓地往这跑来。
是的,跑。
不愧是蔓殊院的精锐,体能那叫一个强啊。
唉,果然被盯上了。
田合欢叹了口气,然后目测这两拨人的速度和距离,做了一道简单的数学题。
追及问题,是指两物体在同一直线或封闭图形上运动所涉及的追及、相遇等一类问题。
根据她的计算,如果按照当前的速度继续行进,银灰将在5分钟后回到这里,而蔓殊院则会在20分钟以内抵达。
“你们的哥哥快到了,还有你的追随者们也是。”
田合欢走向客厅的门口,回过头说道:
“······很抱歉,没帮上什么忙。”
事实上,就算她想帮也帮不了。
继承圣女完全出于恩雅自愿,如今想要反悔已经太晚了。
倘若银灰愿意舍弃他在谢拉格的一切,带上两个妹妹一走了之的话,倒是可以让恩雅挣脱身份的束缚,一家三口去到国外开始新的生活。
不过,喀兰那家伙肯定不会袖手旁观吧?毕竟按照祂的说法,恩雅是当今世上最适合继承圣火的人选,过了这个村估计就没这个店了。
更何况对于正在崛起的希瓦艾什家族来说,能有一名家庭核心成员跻身进入谢拉格权力的巅峰,无疑是件天大的好事。
嗨呀,关系真乱!
她终究只是个外人,难以插手别人的家事。
她唯一能做到的,就是离开现场,给银灰兄妹留出足够的私密空间。
不过在这之前,还有一件事必须完成。
田合欢走回自己的房间,将一张折叠好的白色布料带到了客厅。
“恩雅,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吧?”
用食指和拇指轻轻捻起白布的两个角,田合欢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织物摊开,展示在了两人面前。
她的礼物终究还是送出来了。
“我刚来的时候,和你之间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虽然后面经确认证实那些都只误会,但我还是想做点什么来补偿一下你的心情。而且在你们家蹭吃蹭喝住了这么多天,不送点东西也实在是说不过去。”
说到这,田合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笑容中带着点这个年纪常有的腼腆,但更多的还是她的一片赤诚之心。
约有一张A2纸那般大小的白布上,田合欢用丰富绚丽、对比强烈的各色丝线绣出了一片生机勃发的高山雪景。
冰雪消融,逐渐消逝的积雪难掩春意盎然。在温暖的阳光照耀下,不知名的杂草顽强生长着,从雪地里冒出了它们青翠的尖儿;低矮的灌木长出了嫩绿的新芽,鲜艳的野花点缀于其中,将这副作品的布局填得满满当当,使其显得热闹而紧凑。
而作为作品主体的,是三只用金属丝线绣成的雪豹。
它们形态各异,其一趴卧于空地之中,两眼半睁半闭,似乎是在养精蓄锐。
其二在旁边的岩壁上扑腾纵跃,作猛虎下山状,它四肢伸展蹑手蹑脚,表情灵动的样子倒是显出了几分憨态。
田合欢所研习的刺绣流派名为粤绣。
作为中国四大名绣之一,粤绣构图丰满,繁而不乱;图案工整,富于夸张;色彩艳丽,对比强烈;针法多样,善于变化。
从这幅作品的构图、立意,还有所用的工艺上,不难看出,它消耗了田合欢不少的心血,可以说是她用尽浑身解数后的得意之作。
“哇~好漂亮啊~”恩希亚忍不住赞叹了一句,而作为一个对织物着有着相当程度研究的女孩,她的姐姐则从中察觉到了更深层次的东西。
恩雅一眼就看出了这幅作品中包含的艺术造诣,以及对方想要借此来表达出的那些意思。
得到赞赏后,田合欢笑得更开心了:“嘿嘿,还不错吧~我说过了,会给你一个惊喜的。来,收下吧。”
“嗯。”恩雅点点头,伸出双手将其捧了过去。
通过触摸,她更加直观地感受到了织物上细密的针脚,以及一些肉眼难以察觉的小细节。这无疑是一份佳作,水准甚至超过了她其它的大部分藏品,但恩雅丝毫不矫情地收下了这份礼物,心安理得,没有半分推脱。
只因这是专门为她而作的,除此之外别无任何用途。
美好的事物往往能让人赏心悦目,不知不觉间,恩雅的脸上也流露出了些许笑意,这些天以来因繁忙的公务而积攒出的压力和困苦,如今终于得到了舒缓。
“你喜欢就好,嘿嘿,嘿嘿嘿嘿······”
她一边退后,一边有些局促地说道:“那个···我刚刚好像听到楼下门开了,应该是银灰回来了吧?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三兄妹了,我先回房间待着,免得被蔓殊院的人看到······”
“阿欢。”就在这时,恩雅叫住了她。
“诶?!怎么了呀?”
“我认为这一片地方太空旷了,应该再加上一点什么。”恩雅翻转手中的织物,将上面的一片留白指给对方:“要不我给它种棵树,怎么样?”
“要种什么树啊?”
话说高海拔的山区上能种得出树吗?
“?”
田合欢一听,愣住了。
过了好几秒,她才明白了蕴含在对方话语中的意思。苦笑着摇了摇头,田合欢回答说:“做不到的啦,那种树比较怕冷,种在雪山上可是会被冻死的。”
“是这样的。”
“······”x2
恩希亚:“?”
两位谜语人之间的交流让这位处世未深的小雪豹困惑不已,接下来的一分钟里,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直到客厅外面的楼梯上响起一阵匆忙的脚步声,银灰的加入打破了这片短暂的宁静。
“你这个当大哥的,今儿个就和妹妹们好好聊聊吧。”
说完这句话后,她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客厅。

(图为粤绣顶尖代表名作《虎啸万里》,作者:孙庆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