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身处漆黑的深渊,少女从前的记忆走马灯般在她视野中经过。重复的信息和杂乱的文字在脑海中缠绕成藤蔓,像是蛇群般游动过她的思维。
那是隐隐约约有些陌生的画面,可她看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也听不清那里人们的对白。
想要去碰触的时候,画面和声音就仿佛有所感知一般飘得更远,再不真切。
她又望见人们的背影,影子由她所懂得的字符排列组成,但排列的顺序像是乱码,只有塑造出的形体有些真实——可她失神之间却又只能看见那些文字和符号,想要将它们排列成之前的形体却再也不可能,仿佛经过了一场完形崩坏。
再看去的时候,只看见了一张惨白的能剧面具。
望月绫乃忽然醒来。
她瞪着陌生的天花板,还有仓促地从视野角落里挤过来的父母亲面庞。沉默了几秒以后,她缓缓地呼出一口长气。
此刻再去回想先前闲暇的下午,只觉恍如隔世。
她支撑起身体,向着病床边的父母亲露出微笑,笑脸苍白。
“爸爸妈妈……”
……
虽然望月夫妇一开始想让被医生评价“受到很严重的惊吓”的她多休息的,但绫乃坚持着让他们把前因后果告诉她。
望月夫妇拗不过她,只好开口,用了不短的时间去向她解释。但时间本就已经很晚。等绫乃从父母口中得知具体情况的时候,墙壁上时钟的指针甚至指向了十二点半。
中间甚至有护士过来提醒时间。虽然是因为恶性案件,加上家中成了案发地而临时地例外了一次,让望月夫妇可以在晚上还住在医院里,但是说话还是要控制音量的。
在自家父亲的解释下,绫乃才慢慢地了解到实际事情是如何发生的——在那以前,她的视角里就只有“自己被袭击了”这短短的一行字罢了。
在警方的调查下,那个怪人就是绫乃父亲读的报纸上提到的那位“能剧面具的罪犯”。
对方从原作案地逃窜的过程中留下了不少痕迹,而背包里被搜出来的大量面具也能证明这一点。等到他打算在镇子里再次作案的时候,新潟县警察其实已经追踪到了镇子里——那或许就是她为什么之前能听见汽车引擎声的原因。
再往后,她砸门那一下让那个人发出的惨叫声也是关键之一。
由于镇子不大,一位从东京那边临时派遣来的刑事清晰地听到了声音,于是他们来得及冲进房间,在绫乃生命即将受到威胁的时候开了枪。
“多亏了那位警官呢。”望月和子轻声地说,“她还将你送来了医院这边……也打了我们的电话,特意告诉了我们。”
“……”绫乃安静地听着她父母的解答,身体慢慢地松软下来,陷入医院病床的被褥深处。
听到那个怪人已经被控制起来的消息,她才感觉到之前失去的温度缓缓地从被褥之间回归,让冷得像冰的身体慢慢地暖和起来。
过了好几秒钟,她轻轻地应答了一句。“嗯。”
病房的房门忽然被敲响了,敲门者用力很轻,只足够在静谧的夜晚让房内的人听到而已。
“打扰了。请问我可以进来吗?”稍有些低沉但足够平和的,女性成熟的声音响起。这声音听起来并不如浅见雏子和绪方真寻那样柔美动听,但有着那两人没有的沉稳。
绫乃眨眨眼。那是个似曾相识的声音……似乎她之前不久才听见过一次。
想起来了,似乎是自己快要昏迷过去的时候,这个声音在自己面前响了起来,应该还摘下了自己被强迫着戴上的面具。
应该是那位警官吧?绫乃想。
望月夫妇没有出声,他们不约而同地看了绫乃一眼,似乎在等待着她开口。
“没有关系的,请进。”绫乃回答。
病房门被推开了。
深蓝色的披肩发,米黄色的长下摆风衣和洗得很干净的白衬衫,搭配上黑色的领带和长裤。整体给人一种精准干练的感觉——这是这位警官给绫乃的第一印象。
面对着病床边围着的望月一家,她点点头,有一丝微笑从面庞上掠过。
她扬了扬手中的文件。
“抱歉打扰你们了,但这边需要询问望月小姐几个问题……”
她后半段转向了绫乃。“望月小姐,您的状态如何?如果不太好的话,等到明天再回答也是可以的。”
“不,现在就好。”
“好的。劳烦借我一张椅子……谢谢。”警官向着为她拖来椅子的绫乃父亲道谢。随后她坐下,叠起双腿,将文件的白纸铺在膝盖上,又从衬衫的口袋里拿出一支签字笔。
她抬起头,和绫乃对视了片刻。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伊藤,警视厅刑事部搜查一课强行犯搜查三系,称呼我伊藤就好。是因为‘能面’的系列犯罪被派遣到这边来的。”
“……”绫乃露出了奇怪的眼神。
“请问有什么疑惑的地方吗?能说出来的范围内,我会为望月小姐解答的。”
“嗯……”绫乃思考了一下,“什么是‘能面’?”
这个问题显然在伊藤刑事的预料之内。“‘能面’的话,顾名思义,就是和能剧面具所关联的犯罪……更加详细一点的话,就是早些时候袭击望月小姐您的那家伙所犯下的系列罪行。”
“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这个问题显然也在伊藤刑事的守备范围内。
她组织了几秒钟语言,“简单一点说的话,他是个关于传统剧目的博物馆的管理员。但那间博物馆因为资金短缺的缘故即将关门,于是他的精神状态变得不正常起来。”
“他从长冈市那边开始行动。因为新年前后异样高数量的游客涌入的缘故,他的行踪变得很难调查和追迹……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能流窜到镇子里。”
“传统剧目”包含着能,狂言,文乐,还有歌舞伎。
传统剧目的博物馆管理员……绫乃回想起那怪人说要把她做成“艺术品”的话,无声地打了个寒颤。
那想必不是什么可以大大方方写到小说正文里的场面。
但所幸,自己的运气不错……至少,活了下来。
她想了想,“那,我这边没什么问题了。”
虽然其实还有想问的,也有些纠结着要不要问……但伊藤刑事来这边显然也不是给她答疑解惑的。
总不能无视掉她那张摊在膝盖上的白纸吧。
“嗯,好的,那我这边就提出问题了。”伊藤刑事看到了绫乃的小表情,露出了然的神色,“如果望月小姐您还想起来什么问题的话,也可以直接再询问,没关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