绫乃趴在餐桌上。
总之现在想让她动起来去做什么,肯定有颇高的难度。
明明没有寝不足……她懒洋洋地侧过脑袋,用死鱼眼瞪着餐厅一侧的墙壁。
虽然房子比较老旧了,但望月和子的大扫除足够细心,她也就找不到什么脏污的地方可以用来特意地去用眼睛瞪。蜘蛛网那种更是想都别想,它们连平时都不被允许存在于这个家里,更别提新年了。
好无聊。
她想起推特上偶然看见的吐槽。
那个人说,不论一个人在外面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表现,是同时打好几份工的打工皇帝也好,陪着上司加班到十一点还得陪着喝酒的社畜也好,新年回到家里的时候,总是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弹的。
唯一的想法是摊平在床上或是缩在被炉里,懒洋洋地度过一个无所事事的白天。
尽管无所事事这种形容词听起来像是对时间的浪费,可是能悄悄地浪费掉一个白天也已经算是一种很幸福的事情了。要知道,在有些国家有些地方,那些大老板们是连假期都不想让你在家浪费掉的。
绫乃不是社畜,也对外国的知识了解不多,无从证实那些说法。
但她能体会到窝在被炉里是何等的幸福感……比如现在这样。
她动了动,又恢复到之前趴在桌子上的状态,下巴搁在桌面上,整个人像是一条腌制入味了的咸鱼般黏腻。
窗外有汽车的引擎声从远至近,又逐渐地远去。
这似乎注定是一个懒洋洋的下午。
父母亲都出门去拜访亲友,只留了她一个人在家里。连催她动一动的人都没有了的现在,更不能指望有什么事情能打破她目前这种彻底躺平的状态。
“叮咚——”
但似乎有人可以打破。
“嗯?”
绫乃揉揉眼睛,从被炉里爬出来。
门铃响了,但没有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显然不会是望月夫妇在回来时特意按响门铃提醒她。
或许是邻居的老人家们过来拜访?
绫乃抱着疑惑拉开房门。
“……诶?”她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在她的视线中,门外的暮色里站着一个奇怪又可疑的人。
他大概比绫乃高一个头,穿着肥大的羽绒服和厚实的黑色裤子,背着硕大的登山包。登山包似乎被沾湿了的样子,底端似乎滴落着什么液体。他身上还散发着一股极浓重的古龙水味道,熏得绫乃想要皱鼻子。
奇怪又可疑——之所以被绫乃如此形容,是因为他在冬天里却戴着鸭舌帽,墨镜和口罩。他还把外套的兜帽拉到了头上,遮住了几乎所有能遮住的皮肤,看起来就极端可疑。
他外露出来的皮肤是惨白色的,带着不真实的质感——要说的话,那更像是面具。
但什么样的人才会在墨镜,口罩和鸭舌帽的背后还要戴上一层面具呢?绫乃可不觉得会有人在冬天里戴面具保暖。
有些像是那种潜逃的罪犯啊,这家伙。
在绫乃心理活动的这几秒里,对方保持着诡异的沉默。绫乃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在那副墨镜的镜片后方扫视着她——
那种仿佛被蛇类爬过身体的感觉绝不好受。
绫乃无声地打了个寒颤。
“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说着话的时候,她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打算甩手合上大门,冲去里屋报警。
但下一秒她就后悔了。在她后退的时候,对方居然也同样地向前走近了一步,伸手抵住门板,卡住了她关上门的可能性。
这时绫乃才看清那个登山包下方到底滴落着什么——伸手抵住门板这个动作让那个登山包向着侧面甩出了一个小角度,因此她才能越过肥大的羽绒服,看清那景象。
于是她能看见,有红色的液体落在门边的门松上,染出了一片异样的颜色。
那是……
绫乃的脑海一片空白。
“嗯?”
那怪人似乎也察觉到露了馅,伸手就向着绫乃抓了过来。
绫乃下意识地向侧面又跳了一步,避开了那只手——而她这时候也终于反应了过来。
远离那家伙,那家伙不对劲!
虽然过去的十几年里她没有过面对什么不怀好意者的经验,她仍下意识地跟随着自己的身体反应做出了行动。
她随手一捞,把手边最顺手的东西砸向那个怪人。
先是一部手机,然后是玄关里摆放的小小盆栽。
虽然手机只砸到了怪人的肩头,但盆栽砸中了那人的脸。
望月和子细心照顾得很是茂盛的植株此时起了大作用,发出“哗啦”声音的枝叶把怪人脸上本来就摇摇晃晃的墨镜和鸭舌帽扫得歪斜——在下方露出的,赫然是白森森的能剧面具。
能剧面具……
对那面具仿佛有所印象,可绫乃没时间去再想什么了。她趁着那株盆栽砸得怪人稍稍后退的时候,伸手想要拉上大门。
这扇门的门锁是不需要再在外侧用钥匙锁上的那种,只要合上门就可以挡住外面的人!
她竭尽全力地,双手扯着木质的房门甩向门框。
“嗷——”
尖利,但能听出来属于男人的惨叫声响彻在门外的暮色里。
她下意识地看向门边,那里赫然有一只戴着白色橡胶手套的手,手指看起来已经软趴趴地坠了下来,不成形状。
意料中“嘭”的关门声压根没有响起。
那怪人用手指挡住了她关门的尝试!
绫乃拔腿就跑。
不到一秒钟之后,她听见背后大门“砰”地洞开的声音,还伴随着凶恶的嚎叫声。
“小婊子!我要……”
那家伙进房子了。
察觉到这一点,绫乃踢掉碍事的拖鞋,赤脚在走廊的地板上飞奔,背后能听见沉重的脚步声。
怎么办?奔跑着的时候,她脑海里流转过数个念头。
那家伙明显不怀好意,背包滴落的血液总不至于是什么动物的血液……应当是货真价实的人类血液。绫乃有些反胃,但背后“咚咚咚”的追赶声让她短暂地屏蔽了那股恶心感。
绫乃逃到走廊的尽头,两侧分别是她的小卧室,和另外一个储藏间。
她拐进自己的房间,“砰”地砸上房门,扭转锁扣锁上了它。
听着门外“砰砰”的砸门声,她靠着墙壁,身体慢慢地瘫软下来。
怎么办……?
她再次询问她自己。
报警吗?
手机刚刚被砸了过去,座机不在她的房间里。短暂地向着那部她很宝贝的,甚至没什么划痕的手机悼念了片刻,她沉默地将思绪回归了现状。
窗户呢?窗户……她抬头望向房间里唯一似乎可行的出口。
那扇窗留得很小。这是寒冷地区房屋的共同点——大开的窗户意味着更良好的通风,在冬天里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缺点。
如果她只有八岁,或者有动画版柯南那成年人膝盖级的身高,钻出去或许可行。可她已经成年,无论如何都是没办法钻出去的。打破窗户比这更难,完全不需要指望。
她安静地聆听着,在剧烈如同鼓点的心跳声中,她捕获了门外隐约的动静。
那男人已经不砸门了,但门外传来的是扯动登山包拉链的声音——
等等,旁边这扇门仅仅只是家庭使用的木门而已。
它并不坚固,它甚至有些太薄。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刹那,木头破裂的声音响彻了绫乃的耳畔。
她仓皇地转过头,她房间的门已经被砸开了一道竖向的裂隙,而破开它的,是一柄镐头。
那是一把红黑色的登山镐,而顺着它的把手,绫乃望见了一张陌生男人的脸。去除了口罩,能剧面具,墨镜和鸭舌帽以后,那张脸暴露在走廊大亮的灯下。
他又砸了一镐,薄薄的木门被打出一个大洞,面积甚至足够一个孩子钻过去——也足够他伸出手,碰到锁头了。
于是他伸出手,想要打开房门。
绫乃扑了过去,用力地用自己的身体挡在门前——这当然是不可行的。
在成年男性的蛮力下,她几乎是在一瞬间就被打开的房门推得飞了出去。哪怕对方能用的只有一只手,用身体撞门的冲击力也不是她这一丁点体重能挡得住的。
房门彻底被打开,男人粗声喘着气。
“可真让我费了不少事啊,你这小(粗口)。”
被撞飞出去的绫乃缩在床脚的位置。她下意识地蹬了两下地板,向后退了一点距离。她的这点小动作被男人察觉,随即他“哼哼”地笑出了声。
“这下你可逃不掉了……我奉劝,你还是乖一点,等下会痛快一些的。”
他弯下腰,从登山包里取出一个白色塑胶的袋子。他盯着塑胶袋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么漂亮的小女孩,我会给你准备个最好的面具的。”
面具……
绫乃瞪大了眼睛。
男人从袋子里取出一个新的面具。
它通体惨白,只有一点嘴唇被涂成惨烈的鲜红。
“你看,‘小面’,多美啊。据说‘小’象征着年轻,可爱,和美丽……你看,不是很适合你吗?”
男人像是个博物馆馆长,正在介绍着自己的藏品一般。
“你看你,多么年轻,可爱,还美丽……”
他娓娓道来的模样,和先前砸门和追赶的那个人仿佛完全不是同一人。
绫乃下意识地又退后了不少。可男人不为所动,他只是细细地扫视着绫乃的身体,为此甚至还打开了她房间的灯:“啊呀,这可是美好的身体……你没结婚吗?”
“……”绫乃沉默。
“看来是没有呢~”男人的腔调宛如在唱歌,“那就不该用‘若女’了……但,用‘万媚’说不定也不错呢?……”
绫乃想要再向后退,但身后的冰冷告知了她无法再后退的事实——她已经退到了墙角。
“不要逃跑啊。”
自问自答了半晌,男人终于从狂乱中恢复了过来。他扔下登山镐,从背包里取出了一把匕首。在灯光下,匕首的锋刃流转着微光。绫乃毫无疑问地认为,它只要一刀就能杀死她。
“放心,我一定会把你做成最美好的艺术品的。”
男人轻声地说着,一手拿着面具,一手拿着匕首,向着绫乃逼近。
绫乃身体发木,只能感觉到男人弯下腰来,阴影投在她的身体表面。他试着将面具戴到她的脸上,而少女小小的挣扎显得如此无力。
在男人的努力下,她终于戴上了那面具。
感受着木质面具戴在脸上冰冷的触感,以及脖颈处在匕首刀刃下乍起的寒毛,她绝望地合上了眼睛。
昏过去,会更好吧?
耳畔隐约地传来男人满意的笑声。
——而后,像是爆竹或是烟花的巨响在整个房间里响彻。
“砰砰!”
覆盖在自己身体上方的阴影退开了。伴随着人体倒在地上的声响,还有迅速的脚步声,似乎有什么人冲进了房间。
“还有一名受害者吗?”
“通知一声医院那边!”
短促的交谈声落入耳畔,绫乃瘫软着身体,坐在墙角。
“嗨……小妹妹,你还好吗?”
那是个陌生的女声,伴随着的还有木质面具的触感脱离肌肤。
绫乃睁开眼睛,映入视野的是倒在地上的男人,还有举着枪陆续冲进房间的,穿着警察制服的人们。
“……”她无声地点了点头。
虽然她无论是这副样子还是心情怎么样都算不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