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安和许多人都做过约定，但从他所走过的道路上来看，乔安并不是一个能够完美遵守约定的人。
猎人就像是被狂风吹拂着飞上天空的风筝，只有绑在他人手上的细细一根长线维持着他不曾远去，但除此之外他们也只能够在天空之上飘摇。
但现在，乔安也终于握住了自己的那根风筝线。
海嗣停下了自己那如暴雨一般的猛攻，即便它感觉到自己已经快要攻破眼前这个奇怪的深海猎人的防御，一种莫名的威胁感刺痛着它的神经，如果说先前玛利亚的突然袭击让它毫无防备的话，那么现在的这股威胁几乎是在用沉重的铁锤敲击着它的直感，让它头脑发胀、指尖发麻。
面对如此的情况，它愤怒了，就像是一个被戳破了伪装的小丑，即便没有人这么说，也没有人这么做。
这份愤怒来自于它的内心，来自于它对自我的认知，它自诩是伟大存在的眷属，是代祂行走于世间大地的代行人，理应当站在所有存在的头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是现在它却发现，它居然会对一个陆地上的人类感觉到害怕，甚至于有一些颤抖。
这怎能让他不愤怒呢。
海嗣转过头去，看向了总督府广场，从天而降的黑潮拍击在了这里，轻而易举的将这里变成了一处淹没之地，但是此刻那些黑潮却像是被人搅碎斩断了一般，露出了原本被淹没在水底的一切。
乔安就站在那里，手中握着一把由虚变实的长刀，无形的锋芒自他周身扩散而去，切碎了那些从天上落下的洪流，切开了一条漫长的道路。
猎人抬起了头，他看向了玛利亚所站着的位置，却只能够看见那位猎人缓缓消散的身影，对方将她的信任毫无保留的托付给了乔安，然后不曾告别便决然的离去，一如当初一般，将所有的过去都扫入进了无人踏足的墓碑之中。
“真是沉啊。”
乔安喃喃自语了一声。
然后，他将这份期望背起，将刀尖指向了海嗣：“让我们把这场闹剧给结束掉吧。”
海嗣改变着自己的身形，它身上的那些伤口在急速的愈合着，而它的身形则是从原本类似于野兽一般的四肢着地，变成了和人类外表大致的类人形模样。
乔安看着对方的这份改变，脸上露出了一丝了然，随后他将这份了然转换成了露骨的嘲讽：“这就是你认知中，用以搏命的最佳姿态吗？看来你所谓的进化，也不过是高举腿的原地踏步啊。”
可能是因为海嗣的变化是趋近于自己还身为人类时期的模样，所以原本还呈现出某种兽类模样的头颅也逐渐变成了拥有模糊五官的类人头颅，这也让乔安可以看见海嗣现在的神情。
毫无疑问那是有一些恼怒和不安的神色，似乎它也的确没有想到自己下意识选择的最强姿态，居然是自己还没有成为海嗣时的模样。
但很快，这些许的不安就消失了，因为那位伟大存在的气息依旧笼罩着自己，祂依旧在庇护着自己，所以这样的改变并非是无法被接受的。
“我会把你的嘴单独撕下来。”海嗣的声音也不再是先前那犹如噪音组合起来的声响，身体的改变也让它重新长出了声带和舌头，听起来和正常人没有多少区别。
“想这么做的人多了去了。”
乔安不再驻足于原地，他的双腿骤然发力，如离弦之箭一般刺向了海嗣。
海浪在他的面前分开，坚固的地面裂开了一条深刻的壕沟，甚至就连这片梦境世界都被他搅碎，露出了深邃且模糊的黑暗。
海嗣挥舞起自己的脊椎，刹那间仿佛整个梦境世界的重量都汇聚在了这里，听从调遣。
没有人能够战胜这片梦境，就如同没有人能够将海洋杀死一般。
但在这一刻，它突然发现自己的眼前出现了一团火焰，无比的耀眼，无比的灼热，仿佛能够将这片天地都给化作焦炭。
这份火焰来自于乔安，来自于他流淌出来的鲜血，来自于那把记忆在他脑海之中，陪伴着他一同斩杀了月之兽的千影之刃。
施加在他身上的一切压力都被无形的剑刃所搅碎，这梦境世界中的一切规则都形如被沾染了水渍的纸张，只是用手指轻轻按下就能直接戳穿。
海嗣愣住了，它没有预见过这样的场景，先前那个能够斩断它一半身躯的诡异深海猎人，都没有办法在自己所释放出来的压力下自如活动，而那还只是自己没有用出全力的情况下，但是现在哪怕是它已经完全调动起了深海给它的祝福和眷恋，它都没有办法阻止眼前这个男人迈出的脚步。
有那么一瞬间，海嗣甚至在脑海之中闪过了一个念头——这片属于它的梦境，换了主人。
它嚎叫着发出了自己的疑问，于此同时又将自己所有的力量都调动起来，想要直接碾碎面前的这个男人。
乔安则像是完全没有受其影响一般从容前进，只有那在背后被挤压磨碎的披风彰显着那份压力并非是幻觉。
他跨越了那海洋黑潮的阻隔，来到了海嗣的面前，将手中的千影挥下。
挡不下...完全挡不下...
在利刃相向之后，海嗣立刻便发现了这个苦涩的现实，它根本没有办法阻挡住乔安的这一刀。
这是技艺上的碾压，过去的自己或许也是一位优秀的猎人，但它的目标毕竟只是怪物，可是乔安的目标不一样。
他不仅仅是要狩猎那些怪物，更是要去狩猎那些发了疯的猎人们。
这是用曾经同行之人的鲜血捶打而成的武炼，是无数次轮回和失败所孕育出的决绝之刃。
当海嗣和猎人站在同一个高度之后，技巧上的差距就会将两人的距离拉扯到令人绝望的长度。
卷着复仇焰火的长刀如翻飞的蝴蝶，轻而易举的绕过了海嗣的刀锋，足以搅碎一切的利刃甚至切碎了那来自虚妄太阳的光芒，将海嗣从头到脚切成了两半。
他松开了握着长刀的手，任由那把千影化作了虚无，消散在这片梦境之中。
一如身后那个化作了泡影的海嗣。
“终究只是个握有无法掌控之力的普通人而已。”
猎人的步伐并不是那样坚定，甚至有一些一瘸一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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