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动城市的行进路线早已确定,固然会因为天灾信使的预警做出一定的调整,但大致的路线不会有所改变。此时的哥德罗行驶于冰原之上,阴云遮掩着阳光,即便是裹着大衣走在街道上,也会感到一丝丝刺骨的寒意。
本该是所有人都窝在房里的日子。
然而,此时此刻,灯火通明的街道上人影攒动,无数从事各行各业的人奔走在高楼与矮房之间,流窜在原野与城市。只因就在前不久,掌控着哥德罗商业命脉的企业之一,发出了一条简简单单的悬赏。想借机与商会拉近关系的,想趁机捞点好处的,想借此让自己一炮而红的,都立刻行动。正在奔走的人们不一定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的老板一定向他们许下了丰厚的报酬。
毕竟,世人皆逐利而往。
核心区的商会大楼内,此时已然人影稀疏,在第一时间接到悬赏的各位,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早早地便投身入寻找萨米雪祀的竞争中。
当然,想要找到一名真正的“雪祀”是不可能的,只要对相关技艺有一定了解,便都是寻找的对象。
“除了扰乱秩序以外,不会有任何人有收获。”显得有些寂静的大楼内,哥德罗的治安长官——莫洛佐夫握着杯子说道,“现在是萨米人的‘雪祭’,除了他们自己的聚集地外,哪里也不会有他们的身影。”
吧台内,青年左手托腮,倚靠在柜台上,无趣地看着高处电视里播放着的录像带。喝酒的人一哄而散,他倒也落得个清净。留下的几个人,大都也是如莫洛佐夫一般,对商会的悬赏毫不在意的人,对他们来说,所谓“机会”“金钱”或许都不如喝一杯酒的休闲来得值。
“你呢?托雷?”吧台前,一名挺着啤酒肚的中年人朝着吧台后的年轻人开口道,“可没人规定商会内部人员不能接悬赏啊,你小聪明那么多,肯定有得是办法吧?”
名为“托雷”的青年微微笑着,依旧仰头盯着电视:“‘红名悬赏’,‘萨米雪祀’......有意思。”他缓缓站了起来,“你觉得呢?北境商会的会长才有权力发布的‘红名悬赏’,为什么偏偏在今天出现呢?”
挺着啤酒肚的男人打了个酒嗝,晕乎乎地望着他。
托雷似乎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转身看向摆台前。
“在我看来,办法很简单——什么也不做。”
话音刚落,原本略显嘈杂的窃窃私语声在顷刻间消去。莫洛佐夫沉默地摇晃着手中酒杯,而他面前的灰发女子,也合上了手中的书本。二楼酒吧处的所有人,都默默地竖起耳朵,聆听着青年的花语,一言不发。
“自暴自弃了?”军官模样的中年男子发言道,“若不去寻找,这所谓的‘红名悬赏’又有什么发布的意义?”
“现在身处此地的各位,包括您,不也没有动身吗?”托雷平淡地陈述道,“羊群已经攒动,但驱使羊群的牧羊人往往不轻易挪位。但假如牧羊人驱使羊群,去追逐另一只羔羊,却只会使目标混入自己的羊群,手忙脚乱。”
“更何况,你认为现在仍在哥德罗内,并且熟于萨米法术的人,会是一只待宰的羔羊吗?”
说完,托雷将手中擦拭的杯子轻轻地放在桌上。许多人都低下头若有所思,或干瞪着眼听得云里雾里。青年微微一笑,其实他是故意将话说的生涩难懂,就是想看看这群平时自视甚高的姥爷们为难的样子。
“你的意思是:在知道悬赏的消息后,精通萨米法术的人会先各贵族一步来到这里?”幽幽的声音从左前方传来,托雷抬起头,目光正巧与莫洛佐夫身前的灰发女子交错,一种怪异的感觉扑面而来,“这样做,对精通萨米法术的术士来说确实是很好的选择。但是你忽略了一点:为名利奔波的贵族们,远比乌萨斯的战士们更疯狂。你说他们是‘牧羊人’,但他们却是‘披着人皮的野兽。’”
话音未落,一楼大厅的大门忽地被推开,门口挂着的风铃发出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大楼里回荡着。她的嘴角掀起了一丝微微的弧度。
登上台阶的脚步声清晰而嘈杂,上楼的不只一人。
“啊,没想到诸位都在这里!”高昂而嘹亮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一名身穿红色西装,留着短短的胡须的男人,拄着拐杖一步步走上来楼梯,他的身后跟着一名白发的女性,“看来我倒成了唯一一个为了名利奔波的庸人了。哎呀哎呀,只有在这种境界上,我可是真比不上在座的各位咯!”男人的余光瞥到了坐在一旁,手中拿着书本的灰发女性,略微有些惊讶。但随后,便重新带上了微笑,微微鞠了一躬:“这可真是......失敬,失敬!”
在红西装男人高昂的声音中,近乎所有在场的人都有些难受地掏了掏耳朵。唯独灰发的乌萨斯女性,她默默地回过头,给了托雷一个怪异的笑容,似乎在宣告她的胜利。
“达尼尔!”挺着啤酒肚的男人突然站起身来,张开双臂准备给眼前的红西装一个大大的拥抱。只可惜,在这亲密接触之前,一根拐杖便顶在了他的肚子上:“先把你的一身酒气洗干净吧,卡塔夫!”
原本只有寥寥几人的二层吧台忽然间热闹了起来,先前坐在位子上的贵人们都站了起来,嬉笑着与达尼尔打着招呼,笑声此起彼伏。看着眼前的突然热闹轰轰的样子,托雷一言不发,拿来几瓶酒,随手调了一杯佳酿。
“当当”
清脆的玻璃碰撞声过后,喧闹的二层随之再次寂静下来。穿着军装的男人晃了晃杯中的美酒,头也不回便冷冷地说道:“喧闹。达尼尔,你是来完成悬赏的,还是来找乐子的?”
突然被刺了一下,达尼尔随即眯起眼来,怪笑着揶揄道:“我可不记得这里是给什么军官姥爷呆的地方。啊,我是说,这里可容不下你,莫洛佐夫。”
气氛一下子变得剑拔弩张起来,场上一瞬间充满了火药的气息。然而,众人对此早已见怪不怪,甚至还有些好奇:这次,他们又能以多么粗俗的方式对骂呢?
“嘿,算啦。”达尼尔无趣地耸了耸肩,丝毫不在乎莫洛佐夫如刀光般凛冽的目光,“卖假货的家伙不在,姑且听你的。”一脸不正经的男人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神情忽然变得严肃了起来:“红名悬赏,北境商会最大、最紧急的悬赏......这家伙说是说去搞一笔大生意,难道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看着达尼尔这幅模样,莫洛佐夫也没了再去呛他的心思,沉思似的盯着手中的酒杯。北境商会的红名悬赏,自该商会创立,并在哥德罗的核心区域占有一席之地以来,也仅仅出现不过四五次,而每一次出现,都足以在哥德罗卷起一场浩大的风暴。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莫洛佐夫,其实都非常好奇,究竟是什么,引出了这次的红名悬赏?
“欢迎您的到来,达尼尔先生。”青年的声音响起,如环绕的钟声般传入每个人耳中,“请允许我,以商会官方人员的身份,向您询问——您身后这名小姐,是否就是您完成悬赏所必要的人选?”
管家模样的青年,此时正平静地注视着达尼尔的身后——一名有些局促不安的白发少女。
这时,所有人都紧闭双唇,默不作声,因为此时他们才突然意识到,眼前为他们调酒的青年,是目前在场的唯一商会官方人员。
也就是说,在场的人里,仅有他有资格处理红名的委托悬赏。
更勿论托雷·弗达伦洛,这名看似普通的青年,是商会会长亲自收留,并培养的,首屈一指的天才。
达尼尔感受到青年认真的目光,随即轻咳了几声,将少女领到身前:“我名下的企业,主要的职务是置售卖哥德罗的城区区块。而这位优•赫尔辛,正巧有意在哥德罗置办自己的地块,而恰好,她也是一名萨米术士。”纤细的少女留着一头雪白的长发,簇拥着结晶般璀璨的鹿角,闪闪发光。脸上因害羞而泛起的红晕与一双犹如湖面般澄澈的双眸相撞,令人心生怜爱。少女抱着细长的法杖,不知所措地左顾右盼着。看到身后的达尼尔不停地朝自己眨眼,优才鼓起勇气,轻轻地打了个招呼:“那个……你们好。”
“你好,美丽的小姐。”托雷斯基微笑着看向少女,“我向愿意予商会以援手的你,表示最诚挚的感谢。”
不过,随即,青年又话锋一转:“达尼尔先生虽然是会长先生的挚友,但有些事还请容我冒犯。赫尔辛小姐,您要如何证明自己的法术能与雪祀相比?”
听到“雪祀”这个词,优先是愣了愣,随后便有些疑惑地瞄了一眼身后的达尼尔,见他正悠哉地看着窗外的风景,少女才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很抱歉,先生。萨米雪祀对于萨米人来说是很神圣的存在,能负担起这一使命的,仅有最有天赋与担当的人。我虽然懂一些萨米法术,但……雪祀大人……我还差得很远呢。”
少女鼓起勇气说了一大段话,只感觉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她一边轻声喘着气,一边小心翼翼地向周围张望着。周围依旧一片鸦雀无声,让她有些不自在。
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少女突然又紧张起来。
没有闲话,托雷有些幽怨地看向一旁若无其事的达尼尔。
“看我干嘛?”达尼尔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能找到一个会萨米法术的术士,你就偷笑吧!找萨米雪祀这种要求,也只有脑袋和屁股长错位置的人才想得出来吧?他怎么不直接去见见陛下得了?”
优听到达尼尔口中爆出如此粗俗的词汇,不禁有些紧张,生怕眼前的青年突然抡起拳头打过来。但她环顾四周,之间周围几乎所有人,包括托雷脸上,都露出了赞同的神色。
莫非……商会的会长,真的是这样的人吗……
托雷挠了挠头。达尼尔的房地产企业遍布哥德罗,乃至乌萨斯,要论情报流通,确是鲜有人能与他相比。而既然以他的能力,都只能找到一名普通的萨米术士,那么恐怕即便再费力寻找,也是不会有更好的结果。他抬起头看向面色微红的少女。
“不必紧张小姐。”少女楞了一下,“我很感谢你愿意帮助我们商会,但‘红名悬赏’十分特殊,我冒昧恳求:能否请你演示一下擅长的法术,以表明你的身份?”优闻言,立刻小鸡啄米似地点点头。将手中的法杖横在胸前,轻启双唇,复杂而晦涩的语言从她的口中幽幽传出,法杖的能量核心随即逐渐焕发出明亮的光彩。
“呵。”灰发女子诡异地笑着,似乎有炫耀的意味,似乎这次,她的猜测完全正确。她望向另一旁的青年,却见他眉头微皱,有些诧异地看着眼前闪烁着银白色光辉的少女。
少女的法术造诣着实不浅,对于萨米法术,更可以说是驾轻就熟,这于商会来说,应当是好事。然而,托雷却依旧皱着眉,怔怔地看向眼前的少女。
“......不一样。”
“滴滴滴”
一阵铃声忽然响起。
优睁开双眼,撤去了法杖上凝聚的光辉。
青年拿起了吧台一旁的通讯终端。
有人向他发来了通讯?
“托雷!我现在在商会私立医院!找到‘雪祀’了吗?”略带焦急的声音在二楼吧台回荡着,像是突然炸开的一道惊雷。
托雷揉了揉耳朵,似乎是接听的时候摁到了扩音键:“是是是,现在‘红名悬赏’就挂在商会的悬赏栏上,整个城市都知道得差不多了。”通讯那头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回道:“红名?父亲他……”托雷隐约听出了情况的紧急,立刻打断了电话那头的少女:“也不是没有解决方案,谢谢达尼尔先生吧,我们现在马上就来。”随即挂断了通讯。
一旁的达尼尔早就脚底抹了油一般往楼梯口滑去,一边伸手拉着一脸迷惑的优,一边喊到:“既然我的好小姐是解决唯一的可能!人命关天,我就先走一步了!”达尼尔顷刻便无影无踪。大厅里的众人见唯一的“热闹”消失了,便自顾自地又回到原地。他们虽然很想凑这个热闹,但他们也知道,这终究不是他们的分内之事。
成为扑火的飞蛾,往往没什么好下场。
灰发女子却与莫洛佐夫一同站了起来,向达尼尔离开的方向追去。临走前,她朝着托雷斯基诡秘一笑,如同宣告自己的胜利。
很快,偌大的大厅只剩下零星几人。
这名精明的青年没有急急忙忙地动身,他瞥了一眼刚调好的酒,将它往前推了推。
“不好意思,我没钱付这杯酒。”吧台前,一道蓝色的身影悄然放下了手中的报纸,满脸歉意地看向托雷。毫无存在感的青年,从一开始便坐在吧台前,悠悠地读着报纸,因为既没有参与先前的对话,也不像是悬赏的有利争夺者,故而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我请你的。”托雷擦了擦手,缓步从吧台后走出,“灰头发的家伙相信她自己是对的,但我同样相信自己的判断。”
身后的青年平静地低下了头,酒杯中平静的水面上,倒映着他的脸庞。他伸出手,拿起了酒杯。蓝色的影子摇晃着手中的佳酿,淡淡地应道:“你如何相信一个不过见过一面的人?”
托雷向着楼梯走去,背对着他挥了挥手,一步也不曾停留。
蓝色的影子凝视着酒杯中晃动着的液体,慢慢仰头,将它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