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地平线,夕阳逐渐没入银白色的雪原。阳光透过难得放晴的天空,将大地染上一片金黄。寂静的雪原上,车身满目疮痍的货车迎着夕阳,行驶在颠簸的路面上。
“......连上车队的频道了。”驾驶座上,巴伦在不断调试无线电频道并终于取得成功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们已经步入乌萨斯的核心移动城区之一——歌德罗的航线范围内了,这也就意味着,这场持续了至少一天一夜的追逐战,终于迎来了最终的谢幕。他动了动这把好几年都没有这么疯狂过的身子骨,浑身酸疼。
“看样子,货物已经安全送到了啊。”司机高兴地说道。后座的黎博利打了个哈欠,看来一切出乎意料地,和她预想的差不多,大部分的“异爪”都紧紧地跟着作为诱饵的他们,漏掉了隐藏在车队中真正的核心。
但是,如果没有一名不速之客的介入的话,一切的发展也不会那么顺利了。
年轻的黎博利转头,看向一旁将宽帽放在大腿上的萨卡兹:“之前一直没有时间和你道谢,柒命小姐。没有你的话,只凭我们,恐怕是怎么也逃不出来的吧。”
白发的萨卡兹自上车后便紧闭着双眼,一言不发。但面对棠雅的提问,她还是微笑着回应:“是吧是吧,我对自己的法术还是很有自信的。不过也不用太放在心上,最后你也算救了我一次。”少女突然停了下来,咳嗽了几下,“况且你答应支付的报酬,对于旅行者来说可是很重要的东西......呼......”
柒命的喘息声略显粗重,细微的呼吸声传入棠雅的耳中。她的眉头皱了皱,她发现萨卡兹的脸颊有些莫名的通红,在这片冰天雪地之中,少女的额头上似乎渗出了几滴晶莹的汗珠。
黎博利隐约觉得不太对劲。“旅行者吗......可以看见很多风景吧,真好啊。”说着,棠雅悄悄伸出手,摸向萨卡兹的额头。
“啪”
举在半空中的手臂突然被一双纤细的手握住了,眼前的魔族轻轻地抓着黎博利的小臂,缓缓睁开的双眼中已然露出了一丝疲态:“我没事......”
棠雅没有回应她,沉默着挣脱开手臂,将手置在少女的额头上。滚烫的热流从柒命的额头上传来,在这片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更为明显。手掌紧贴着少女的额头,棠雅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凝重:“烧得好厉害......”
“巴伦!车上备的医疗箱在哪里?”棠雅的语气中带着淡淡的焦急,但还未等司机大叔有所回应,便再一次被身旁的萨卡兹打断了。“没用的......”柒命咳嗽了几声,有些虚弱地说道,看上去情况正在愈演愈烈,“这不是普通的发烧......这是诅咒,极北冻土的诅咒......”
棠雅伸手让柒命靠在她的身体上,倔强的萨卡兹挣扎了几下,随后便安静了下来。这样的高烧下,柒命早已没什么动弹的力气。黎博利抚摸着少女的额头,热流从手掌上传来,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她看向萨卡兹的肩膀,被“异爪”划伤的三道血痕,虽说已经经过了应急处理,但伤口却依旧醒目。“......诅咒......”棠雅突然想到了什么,“是因为那个时候......”
短暂地沉默过后,棠雅咬了咬牙,刚刚还显露着焦急神色的眼眸忽然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我们可以为你做什么?”她对脑袋靠在自己身上的萨卡兹轻声说道。“救你们是出于我的本愿……你们不必为我做什么……不如早点给我报酬,那是旅行者的本钱。”咳嗽声在车厢中回荡着,柒命感觉眼前的景象似乎都变得扭曲了起来。
拿完报酬赶紧走吧,这样的话……
“……恕我无法接受。”黎博利的声音再一次在耳边响起,只是这一次,清冷的声音中却带着一丝莫名的怒火,“‘我不太喜欢拿自己的命做赌注的人。’你对我说的话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你。你说你救我们是自愿的,那现在帮你解除诅咒也是我自愿的。”
“随便你怎么想,反正我不可能看着一路带着自己走出冰原的人烧成傻子……以及,我讨厌什么都不说一个人发闷的人,如果你执意这样的话,那什么报酬你也别指望了!”
黎博利的言辞愈发的激烈,态度强硬到让人感觉像是一脚踢在钢板上,神志已经开始有些模糊的柒命更是有些云里雾里,不知道她到底想表达什么。但那双放在自己的额头上,微微颤抖着的手,却又让柒命的心中升起一种莫名的情感。
不过是建立了连纸面合同都没有的契约罢了,
不过是在冰原中依偎着取暖的陌生人罢了,
又何必做到这种程度呢?
“萨米雪祀……”短暂的沉默过后,紧靠在棠雅身上的萨卡兹开口了,“与极北冰原的诅咒抗争已久的萨米雪祀,应该可以……”
“或者就是等十几天,诅咒自然消除……”
“巴伦。”黎博利打断了柒命的言语,直截了当地对司机说道,“联系车队……不,通知所有可以联系到的对象,找一名萨米雪祀。”
“啧,这样下去进城还要接受搜查……时间……”
“关于这点,小姐您无须担心。”司机先生左手紧握着方向盘,空出的右手在操作台上摆弄了一番。在那一瞬间,位于乌萨斯前五大移动城区——哥德罗核心区域的一家商会的委托栏上,出现了一栏新的委托。
一座矗立在建筑群中心的大楼内,灯火通明。无数身着贵族服饰的人们在大楼内密切交谈着,人们停留在此处不仅仅是为了商业贸易,更重要的是另一样东西——机会。商业的机会,发财的机会,一炮走红的机会。雇佣兵与赏金猎人们翘首以盼,在二楼的委托栏前的吧台处聚集着,或静静饮酒,或热热闹闹地赌上一点小钱,人流不息。“寻找萨米族的祭祀……”吧台内,管家打扮的男人一边擦着杯子,一边懒散地看向委托栏,“……这个委托账号是……”男人默默地把杯子放在了柜台上,清脆的撞击声十分悦耳。他环顾四周,不知何时,嘈杂喧闹的环境突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雇佣兵、商人、权贵,都紧紧地闭上了嘴巴,呼吸有些莫名的急促,他们的目光聚焦在一个地方,没有人将目光一开一丝一毫——静立在二楼吧台旁的委托栏。
“滴滴滴”
寂静之中,清脆的铃声兀自响起,尤其明显。管家面无表情地拿起了柜台上的通讯设备,接起了通话。“你可真是会玩儿啊……”管家怪笑着说道,通讯的另一头,沉稳的男声轻笑几声,随后轻声向管家传达着什么。在场的所有人,可能此刻都想一把抢过男人手中的通讯器,好好听听这密谋到底讲了什么,可惜,他们没有这个资格。
“真是强人所难,现在这个时候到哪里去找什么萨米雪祀……”管家将通讯器拿离耳畔,沉默着又环视了一圈。他清了清嗓子:“莫洛佐夫先生在吗?”静寂的大厅中,男人的声音回荡着,一次又一次。
“嗯。”二楼的角落里,一名仍旧在喝着闷酒的中年男子回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此时却显得格外清晰。
“我家小姐在回来的路上似乎遇到了些麻烦,能请你让守门的朋友放个行吗?”
“哼。”中年人没有立刻回应,而是静静地先给自己和对面的女性斟了杯酒,“他早就吩咐好了,今天除了你们商会的车外,不会有任何别的车辆进出城区。”
“哦哦。”管家将通话挂断,放回了远处,随手拿了条毛巾,重新擦起杯子来,“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请问。”人群之中不知是谁问了一声,“这个委托……”
男人将杯子放下,在几乎全场人的注视下,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小时,三小时内,找到一名萨米雪祀。”
“各位,请加油吧。”
男人话音刚落,整个商会大楼顷刻间乱作一团,所有人要么直接冲出商会门口,要么拿出通讯器飞速联络起来,可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角落里,中年男子依旧和他面前的女性喝着闷酒。又一杯尽,他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说道:“还是和以前一样,闹腾得不行。不过这么看来,你要的东西应该已经送到了。”
女人看着手中的书,点了点头。
在棠雅目之所不及的远方,一场新的风暴,悄然诞生。
“已经解决好了,小姐。”巴伦放下了手中的通讯器,“看样子会长先生早就和警卫队打过招呼了。”
货车飞越过一座山丘,颠簸之中,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无垠的白雪之中,一座钢铁组成的庞然大物缓缓地移动着,犹如匍匐在这片大地之上的钢铁巨兽。巴伦看向终于出现在视野中的哥德罗移动城区,就像孩子回到了母亲的怀抱一般欣喜:“终于……”不知不觉中,踩着油门的脚松了下来。
“别停下来。”少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司机回过神来,将油门死死地踩到底。战争还没有结束,现在松懈还为时过早。“引擎坚持不了多久……”萨卡兹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让巴伦有些摸不着头脑,“我的源石技艺……你们可以简单地理解为精炼、萃取。无论是什么东西,我都能用我的法术让它们爆发出纯粹的能量。这辆车的引擎已经在爆炸中损坏了,靠着我的源石技艺,它依靠燃烧自己运作到了这一步……咳咳。”
“但恐怕……已经快到极限了。”
柒命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身旁的棠雅,那眼神好像在说:看吧,现在我都告诉你了,好好高兴一下吧!“你……唉……”棠雅颇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巴伦,拜托了。”
中年大叔沉默着点了点头,此时任何一句话都显得没有必要,他只需要紧紧地盯着一样东西——哥德罗的城门即可。引擎的轰鸣中,他们飞快地驶过无尽的原野,向远处正在大地上缓缓前进着的巨物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