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的中原天气已经十分寒冷。
酸枣城内如今喧声震天。这座不大的城池里除了随军民夫外已经没有多少百姓,城内最好的房舍被关东诸将征用,城内城外也扎满了旗号各不相同的营垒。
这些飘扬在寒风中的旗子上各自绣着大大的姓氏和其主人的官号,显得威武非凡。
城内占地最大的一处园邸里,竖着两杆高高的大旗,一个绣着“袁”,一个绣着“汉”。
这里正是关东联军盟主袁绍的宿处。
此刻一栋精美的房舍内,两个男子正在围着炉子烤火,他们身穿锦衣,不像是要打仗的将领,反而像是此处居舍的富人。
“本初,大军既已集结,何不早日开拔?”曹操扭转着手腕,抬头盯着对面的好友:
“我们已经驻兵在此半个月了,时间再长恐怕士气就...”
曹操还没说完,袁绍就抬手止住了他。
袁绍身着绣着金线的锦衣,他本就相貌俊朗,此刻更是显得气度不凡。
和在雒阳时相比,他的脸上多了份沧桑,胡须也变得更长了,但是举止间多了些沉稳大气,那是身居万人之上、世代豪门才能养出的非凡领袖气质。
光是凭着这股气质,他就稳稳地压了曹操一头。
“孟德何必心急进军?”袁绍从容不迫的微笑道:
“如今天气转寒,再过月余就会下雪结霜,若攻城不利顿兵城下,我军何其苦也?”
曹操沉声道:
“若是一开始如我所说迅速西进,趁着董卓他们没有反应过来拿下雒阳,何须眼下如此麻烦?”
曹操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和焦虑。他本打算兵贵神速减少伤亡拿下雒阳,但是联军正式传檄天下后袁绍却出人意料的没有发起进攻。
如今将近十万大军分驻各地,各守一方,倘若迁延日久。迁延日久的话,董卓的准备就会愈加充分,名义上也对他们更加不利。
这时曹操看向了两人座旁的一摞绢帛,这些正是半月来朝廷发来的文书。
文书内严厉斥责了袁绍等人的起兵行为,甚至称其为“大逆”,已然将他们当做了无君无父的叛乱军。
言辞之激烈,堪称百年来未有。
但是在结尾,又不断地透露出“只要你们各自散去上表谢罪,那么一切既往不咎,各人皆有封赏”的意思。
袁绍瞥了眼这些文书,露出不屑的冷笑: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这些真的是陛下的旨意吗?如今天下之人皆知陛下受困于董卓,万事不能自己做主。这些圣旨只不过是董卓意志的体现,陛下他还在苦苦等待我们去解救呢!”
说罢,袁绍还抬起手朝着雒阳的方向草草行了一礼。
曹操依旧眉头紧皱:
“本初,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此处并无外人,何不说与我听?”
作为青梅竹马,袁绍曹操的关系非比寻常,两人可是“一同睡过觉,一同扛过枪,一同抢新娘”的交情。
看到一向狡猾机智的发小也看不出自己的图谋,袁绍颇为得意,微笑着解释道:
“孟德不要焦虑,你我之间虽非兄弟,但是交情胜过兄弟多矣,我怎么会向你隐瞒什么呢?”
说罢袁绍挺直腰板,一边将双手放在火炉上方,一边缓缓道:
“孟德,攻破雒阳诛杀董贼后,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曹操毫不迟疑的道:
“当然是匡扶汉室,安抚百官和黎庶了。”
在曹操看来,这不是再清楚不过的事情吗?他们起兵一开始的目的不也是如此吗?
袁绍抬眼瞄向曹操,笑着道:
“孟德,你可真是个忠臣。”
言语间嘲讽之意不加掩饰。
曹操内心一震握紧了拳头,但随即又松了下来。他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望着好友,等待着他的解释。
袁绍也不卖关子了,欺负曹操这几下已经满足了他。
“这从一开始就是个局,你我以及百官、十常侍乃至于先帝,都是局中的棋子。”袁绍说出这番大逆不道的话没有丝毫压力:
“按照叔父的布局,趁着先帝宾天之时,利用大将军何进之死除掉了外戚和宦官,进而匡扶虚弱的汉室...事情确实按照叔父的预料发展,这本该是我们借机掌握朝政,扫清天下污秽的绝好机会,但是......”
袁绍顿了一下,流露出阴冷的眼神:
说到这里,袁绍狠狠地咬牙,似乎是想到了自己仓皇逃出雒阳的狼狈之像。
袁绍面色稍缓,直视着曹操的眼睛,面无表情的道:
他的声音很轻,但是在曹操心里却如一声惊雷。
“所以,我们进入雒阳后,还要再扶起这个荒唐的汉室吗?”
说完这些,袁绍随手拿起一旁的圣旨,将它们一份又一份的丢入火炉中。
“可...当今陛下年幼,只要我们竭力辅佐...”曹操还想说些什么。
“孟德!”
袁绍一声大喝,彻底让曹操闭上了嘴巴。
“...不要继续幻想了,你是个聪明人,听了我刚才那番话应该明白,我说的没有错。”
曹操沉默不语,眼神黯淡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