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整理药材的妇人带着两名女子来到后院,立刻拨开墙角草丛,赫然出现一个暗道入口。脸上没疤的女子来不及多想,拉着同伴就跟着那名妇人走进了地道。路上很黑,不过脚下的地倒是平整过,铺上了一层砖石,还算好走。大约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她们便来到了出口。那名妇人推开门板,是一个空着的房间,里面一名打扮得体的仆人正在用餐,看见出来的人后,立刻把嘴里的东西也不管嚼没嚼碎,一股脑咽了下去,拜服道:“小的不知道夫人这么早就回来,如此放肆,实在该死!该死!”
“哎呀,吃个饭而已,人之常情,有什么的。”那夫人白了他一眼,又把身后两名女子拉到身前,“她们是主公的朋友,你先带她们到我的房间去,准备一些吃食。”
“好的。”
“还有,别让外面知道她们在这里,否则当心你们的脑袋!”
“哎哟,小的知道了。”那仆人听到这里,顿时便猜到了这两人是什么级别的客人,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亲自带她们去主人房间,端茶倒水,对外只说是夫人回来小憩。安顿好了家里,夫人才回到屋里,和两名女子交谈。
“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都是……大汉皇叔刘备的女儿,我叫刘玲,她叫刘珑。”刘玲再次拜道,她没猜错的话,自己面对的就是那位原来的大汉皇后、现在的山阳公夫人曹节,“我等在当年长坂坡一役中,为曹军所获,后来历经磨难终于重逢,浪迹天涯。”
“刘备的女儿……”曹节皱着眉头说道。刘备一直被刘协认为是大汉最后的希望,甚至在两年前,听闻关羽水淹七军时,刘协相信兴复汉室的机会已经来了。然而,这一切转眼便成了一场空。“你们现在来这里干什么?我先说好,我们不会再想着兴复汉室了,只想在这一方领土活下去。”
“我明白,我也没想要拉上山阳公大人做什么危险的事。”刘玲重新坐定,端起茶碗,混杂着清香的热气熏着她的眸子,像是结了一层面纱,“正如山阳公大人一样,我也曾认为自己年轻气盛,一身抱负一定有施展的地方。于是我行动了,于是我一败涂地了,被冰冷的现实狠狠打醒。”
“自暴自弃了?”
“……倒也算不上。只是,没法再自信地跟别人说‘跟我来吧’了。”刘玲苦笑着将碗中的茶饮尽,因为喝得太快嚼到了茶叶片,差点一口水喷出来。这就是山阳公刘协常喝的茶吗?也太苦了。刘玲甚至怀疑这其中不止有茶叶,还混杂了某些药物。
“所以你们今天是来干嘛的?”曹节像是审问犯人一样步步紧逼。
“这一带都在说浊鹿城有个医者,看病救人,悬壶济世。不仅医术精湛,而且除了特地购买来的药材,其他分文不取。这个人出现的时间和山阳公移驾于此的时间刚好吻合,于是我便怀着好奇之心前来一探究竟。不想竟然惊扰了守城军士,实在是罪过。”
“没什么好看的。他是个失败者,此后的千百年不知会遭受何种指责谩骂。”说到此处,曹节不禁哭了起来。刘玲深受触动,一开始觉得曹节毕竟是那个曹操的女儿,只是当初用来制衡刘协后宫势力的一颗棋子,没想到她是真的很爱自己的丈夫。
“夫人不必难过。我也是个失败者,此后的千百年不知还有谁会记得骂上我一句。”刘玲自嘲般地笑笑。刘珑嘴里塞满了酥糖,看着面前的两人似乎十分失落,便又拿起两块酥糖塞到两人手中。
“哎呀,那个齐都伯算是个秉公办事的人才,不过这样的人才真的很烦。”门外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和刚才的医者几乎一模一样,宛如一头出生便被拔去爪牙的失意猛虎,虽然还能咆哮,却满是哀叹之声。汉献帝刘协——现在距离他获得这个略带讥讽的谥号还有十三年——已经换了一身衣服,走进了屋里。刘玲刚要拉着刘珑下跪,便被刘协制止了。曹节起身收拾案榻,顺便将二人的来历简单介绍了一遍。
“哦……原来是皇叔的女儿。这么一来,我应该喊二位一声堂妹了。”刘协笑道,似乎完全不在意刘备对外宣称自己已被曹丕害死而称帝的事情,“不过,二位妹妹说来看我。不知看我如今的情况,可曾满意啊?”说完又是哈哈大笑。是无奈,还是洒脱?刘玲不敢确定。但无论如何,她相信如果自己是个不知刘协真实身份的人,这么一会儿接触下来,一定会认为他是个不凡的人。这样不凡的人,却要永远背负上亡国之君的名号,令她心中更为痛惜。
“我……还是个青春年少的人,却遭遇了一场惨败,惨到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有再站起来的勇气。我不知道该去往何处,还有何处可去。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山阳公您的领地。不,不要误会,我不是想来看您的笑话,只是我很想知道……被现实打击而失落的人,到底该如何活下去。”
刘玲几乎是颤抖着把来意说清,希望能把意思表达清楚。刘协听了,沉默一阵,忽然哈哈大笑,吓得刘珑险些被酥糖噎住。
“哈哈哈……有意思,有意思!如果你去问长辈的话,他们或许会说‘至少你还能活着吃饱饭,知足吧’,对吧?经历挫折的人啊……自然也有很多活法。不过像我这样,只是给自己找了一个能把自己骗住的借口罢了。”说着,刘协将自己的葫芦拎到刘玲眼前,晃了晃,里面的药材便闷闷作响,“作为皇帝,我没有什么本事,只有从宫中习得的一星半点的医术。这样或许能帮到穷人吧——我这么欺骗着自己,在这浊鹿城秘密地当了医者。”
“这不是好事吗?”
“也许是吧。但我救过人的性命,也害过人的性命。只是人们感念我帮助穷人,才没有把我的失败传开。”说着,刘协竟不顾在客人面前,肆意地向后一趟,天花板上那只蜘蛛,今天也妄想在这住人的房间里结下一张网——每天,曹节都会喊人将网清理掉,“我不知道自己救了多少人,害了多少人。我只是成功地用这个身份,骗住了自己,然后继续活下去而已。”
“欺骗自己吗……”
“当然了,如果你有足够强烈的意志,有一定要实现的目标,就像皇叔那样,那无论跌倒多少次都能站起来。不过,我没资格苛求你也能像他一样。”刘协笑道,刘玲却觉得如鲠在喉,泪水涨得眼睛酸痛。
一个目标——哪怕是骗自己的目标。刘玲望向自己的妹妹,虽然她只是失去了记忆,但从那之后她就很怕生人,不愿意和别人交流。或许对她们而言,向西去,去找自己的父亲,才是正途。
又或者——
“……我决定了,大人。”
“哦?”刘协依旧躺着,侧着头望向眼前的女子。他意外地从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星火。
“我曾运营过商队,颇有经商的经验。因此,我想继续在中原经商,重新获得自己的立足之地。”
“然后再成为细作组织吗?归雁的事,我还是听说过的。”刘协笑道,却发现刘玲摇了摇头。
“不,这一次我不会再耍小聪明。我要在中原有立足之地,活下去,然后亲眼见证曹魏政权的衰落!”
啊,真是说大话,人家政权可能延续百年呢——刘玲苦笑着想。
“你怎么确定他们的政权会衰落?”
“听说当今魏主曹丕,在赢得世子之位时,曾喜极失态,抱着辛毗说自己如何欣喜。辛毗之女辛宪英听说后,感叹成为世子应怀忧虑和戒惧之心,曹丕如此喜悦,魏国大概不会长久。”
“嗯,这个故事我也曾听过。”
“因此,我想亲眼见证这个缺仁寡德的政权如何走向末路。”
“只是当个看客吗?稍微有些无趣啊。”刘协笑道,忽然叹了一口气,脸上似有一丝失落,“虽然有些无趣,却还是能让人有活下去的想法。”
“正是。”
“好吧!那就为你们今日到来接风,也为你选择的未来践行。曹节,去通知厨房做几个好菜,再备酒,我要好好招待两位妹妹!”
当晚,山阳公的府中久违地开了一场家宴,似乎为这座死气沉沉的府邸增添了几分生气,即使那几乎是在场的人用尽自己往生的血和泪从灵魂的深处挤出来的,粘连着曾经的一腔热血。他们疲惫地欢呼着,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将今夜点缀得五彩缤纷。
齐都伯在城内搜捕了一夜归雁逆贼,却一无所获。清晨,当他和劳累了一夜的弟兄在街边打盹时,山阳公府的大门敞开了。刘协拿出自己落了灰的、被特许的旧天子车仗,向城外进发。在他身后的车内,刘玲和刘珑静静地坐着,看着初生的朝阳下,睡眼朦胧的百姓满眼疑惑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车队。没有人知道他们将驶向哪里。是去宗庙祭祖?还是去野外田猎?
就连刘玲也不知道她们将去往哪里。即使前一天说下了大话,像是立下了新的计划,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是——刘珑又递过来一块酥糖,那是曹节特地让做了给她们路上吃的。刘玲笑了笑,紧紧地搂住了自己的妹妹。
至少,原地踏步了两年,能迈出新的一步了。
汉室孤女,坐着汉室遗仗,消失在初生朝阳的地平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