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玲做了一个梦。在梦中,她没有在长坂坡被俘,而是跟随大军去往了江夏。作为刘备的长女,刘玲悉心照顾弟弟刘禅,在甘夫人亡故、孙夫人回江东后,刘玲宛如大家长,年纪轻轻便主持家中大局,就连后来的吴夫人也经常与她商议事情。汉中鏖战时,功曹杨洪劝谏诸葛亮“男子当战,女子当运”,刘玲则响应号召,与刘珑一起组织后方的粮草筹措和运送。汉中胜利后,关羽攻破襄樊,刘备、张飞、诸葛亮亲领大军出祁山,攻长安。心系汉室的重臣与趋炎附势之徒纷纷倒戈,大呼“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攻破了许昌。那一日,刘玲、刘珑身着华丽的衣裙,亲眼看着汉中王刘备、前将军关羽、右将军张飞、左将军马超、后将军黄忠、翊军将军赵云,护送着大汉天子刘协的车仗,踏上前往洛阳的道路。人群之中,诸葛亮找到了刘玲,将自己的封赏之物交给她,托她还给刘备,只是拿着那顶刘备送给他的牦牛帽子,嘴里唱着“余年还作垅亩民”,消失在了向南的路上。
忽然,一切景象都烟消云散,只剩下了刘玲一人。她华丽的衣裙像是被腐蚀了似的被污泥沾染,潮湿的异样感逐渐遍布全身。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眼前却只有一面写着“汉”的大旗,被风吹断了旗杆,无精打采地倒在地上。
“不!”她大喊一声,终于从梦中惊醒。眼前是陌生的房屋,摆设简单,一览无余。自己浑身沾满了泥,水虽然已经逐渐变干,但冰冷的触感仍在,让刘玲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看向自己的右手,手里是已经被水浸泡但仍可以勉强展开的信件,是归雁的大家献出了自己的一切才获得的东西。刘玲颤抖着打开信件,只要确认了里面的内容,并加急送给荆州关羽,哪怕自己马上会死去,这一切也都是有意义的。
意义——
一张白纸。
刘玲的大脑也变成了一张白纸。
这就是大家牺牲了一切所获得的东西,软塌塌地摊在刘玲的手中,像是一张冷漠的脸,嘲笑着他们过往的努力。
“不可能……这不可能!”刘玲无法接受这种结果。加密信件,对,一定是有特殊的颜料加密的信件!她望向屋子一角,那是炉灶,各种调味品也堆在那里。她不顾一切地冲向灶台,摊开纸面,随手抓来各种坛坛罐罐,油盐酱醋酒,朝那张纸上泼。然而,那张纸即使被染成了黑色,被醋泡得破了洞,也没有一个字出现在上面。
“你在干什么。”
身后传来了开门声,以及一个刘玲熟悉的男人的声音。她转头看去,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青年,剑眉阔目,算得上英俊潇洒。只是他的眉宇之间,似乎有一股淡淡的忧伤化作愁云,在屋内弥漫开来。他的双手孔武有力,一看就是练武出手,现在却捧着用草捆成一捆的路边野花。
“……高恭吗?”刘玲终于匹配到了这个声音的主人。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不全身披挂的士兵,年少强壮,是个当兵的好料子。然而此时的他似乎步伐拖沓,心不在焉,似乎还在轻声叹气,完全没有往日那名杀伐果断、张口闭口“此乃正道”的黑色士兵的影子。
“……这是你家?”
“是。”
“我是被山洪冲过来的?”
“嗯。”
对话再度陷入沉默。高恭走到屋内,将那束花放在案上,刘玲这才看到案上摆着一个倒下的灵牌,上面写着“亡妻丁嫦之灵位”。一阵悲痛忽然涌上刘玲的心头。丁嫦是他们的敌人,因此林松杀了她。但她也是高恭的夫人,是他为数不多的亲人了。
“对不起,是我的部下杀了她。”刘玲起身道歉道。
“战场之上,各为其主。我该习惯这种事的,我应该……”高恭虽然这样说道,却还是感到心里一阵绞痛。明明过去他觉得对丁嫦并没有这么强烈的感情,只是一日夫妻,就得尽一日职责而已。“有些东西,失去了才明白有多珍贵。”
“纵使如此,人们也没能再拥有时区珍惜,总是在失去后才追悔莫及。”刘玲想到自己的童年时光。虽然当时的刘备还是个只有弹丸之地的常败将军,但作为长女,刘玲还是受到了周围人的爱戴和敬重。在新野的那几年,他们算是安顿了下来,他们也迎来了义兄刘封和弟弟刘禅,一家人更为热闹。在那一年,那个叫诸葛亮的年轻儒生从竹林中走来,羽扇挥舞间便让刘备击败了看似不可战胜的曹操。那一刻,刘玲感觉他们的好日子就要开始了——
“既然她是曹军的卧底,那么即使不死,也会被我们驱逐吧。”高恭点燃一炷香,立在丁嫦的牌位前,“无论如何,我都会失去所有的家人。”
“你没有想过出手保护她吗?”刘玲问道。虽然那一晚高恭坚定地说自己不会出手,但看见自己的夫人陷入险情而不出手,未免有些绝情。
高恭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番问题,反问道:“若是那一晚刘珑深处险境,你会出手保护她吗?”
刘珑,自己的亲妹妹,现在已经是名为曹珑的伏枥军校尉,也是自己这次行动中最主要的敌人之一。在得知她身世的那一刻,刘玲便在心中千万遍地告诉自己,她已不再是自己的妹妹,只有大义灭亲,才能保证计划成功,才能实现自己的夙愿。
“你甚至都不愿叫我一声刘珑。”
或许是为了暗示自己,刘玲从未改口对她的称呼,甚至在高恭提问前,她都不曾想过那个人的生死。
“我会亲手杀死她,并为之痛苦一生。”刘玲回答道,在说到“杀”时,她好像感觉到舌头被针扎了一下,痛苦地捂住了嘴,眼泪不争气地落下。新野的山间花田与徐州的燃烧街道在她的面前交相出现,宛如一轻一重两根大棒,不断敲击着她的脑袋。
高恭似乎看出了刘玲的痛苦。他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伴随着“吱呀”的门轴转动声,雨后的阳光照进了屋内。门外是一片明亮秀丽的田野和村庄,有人正在往来耕作,一副忙碌景象。而在村子的边缘,一汪水塘旁边,有一个穿着粗布衣的少女,正呆呆地望着水面。
“曹珑!”刘玲很快便认出了那个人的背影。她下意识地去掏自己的短剑,才发现只剩一个剑鞘了。她索性拿起一根比较粗的木柴,就要冲上去和那个家伙拼命。高恭虽然看起来魂不守舍,但手上功夫还在,看到刘玲伸手去抓木柴的那一刻便及时出手,夺下了木柴。
“你也要阻止我吗!”刘玲挣脱不开,甚至都上牙咬了,然而高恭还是像没有痛觉似的不松手。他的另一只手从旁边取过来一席衣裙,盖到了刘玲的头上。
“至少先换身衣服再去吧。”
“哈?现在哪儿顾得上这些……”
“我会回避。”说着,高恭便将刘玲像扔小猫一样扔到榻上,自己则出门去将门关上。刘玲还想抱怨,却一眼看见手中的衣裙。这是丁嫦的衣服吧?对她来说,这些衣服稍微大了一些,不过把袖口挽起来,倒也不太碍事。换衣服的时候,刘玲才得以让脑子冷静下来,思考高恭到底什么意思。是要让自己代替丁嫦?不会不会不会……刘玲迅速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甩出了脑袋。或许只是因为自己一身泥,而屋子里正好有丁嫦剩下的衣服?又或者……是想说在追悔莫及之前,尝试挽回?
“……多管闲事!”刘玲没好气地骂道,系上腰带,一脚将门踢开,才发现高恭根本没有将门堵死。远处的曹珑似乎只是个稻草人,一动不动地望着水面。刘玲想再去寻找木柴,被高恭瞪了一眼,才悻悻说道:“好啦好啦,我知道啦,不会轻易动手的。”
直接把她推进湖里去怎么样?或者从背后锁住她,把她掐死?或者直接从背后扭断她的脖子?短短的几步路,刘玲胡思乱想,却没有选择任何一个方案。在她走到刘珑身后几步远时,发呆的少女似乎才察觉到有人靠近,转过了身。刘玲深吸了一口气,只见面前的少女额头缠着染血的白布,血渍已经干涸,看得出来出血量很大。
“曹珑,你……”
“曹……珑?”刘珑瞪大了眼睛,好像在费力地理解那两个字的意义,“那是……我的名字吗?”
“什么?”刘玲一惊,但看刘珑的样子又不像是装的。她惊愕地看着正缓缓走来的高恭,无言地求证她的猜想。
“如你所见,她在山洪中头部受到重创,虽然保住了一条命,但丧失了大多数的记忆。不过,或许这样对你们而言更好?”
刘玲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少女。失忆的少女一脸疑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等待着她的将是什么。刘玲握紧了拳头,下定决心,上前抱住了她。
“不,你的名字叫刘珑,卯金刀的刘,玲珑的珑。我叫刘玲,是你的姐姐。我们的名字合在一起,便是玲珑美玉。”
刘珑迟疑了一阵,像是在缓慢咀嚼着对方说的信息。“刘……珑……”她缓慢地抱住了应当称为姐姐的人,灿烂地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