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之中飘荡出了无数条手臂,它们拉扯着一切胆敢将视线投向此地的狂妄之徒,要将其彻底拉入进死亡和疯狂的下界之中。
乔安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的黑暗一点一点的将所有色彩给完全侵蚀干净,一种极为熟悉的感觉正在将自己的存在给吞噬掉,这种虚无的、什么也无法感觉到的实质,便是曾经和自己朝夕相伴的死亡。
海嗣的那一击有着极为可怕的力量,甚至于乔安连其一击都没有办法接下,他来到梦境之中的虽然不是自己的身躯的,但是作用在灵魂上的一切都会反馈给肉身,这是曾经拜伦维斯用无数条生命试验出来的精准数据,换而言之就是在梦境之中灵魂死亡或者说是陷入了疯狂,那么等到梦境碎裂之后,这一切也会穿过虚妄的界限,出现在现实之中。
明白自己正在一步一步踏入死亡的乔安并没有多少波澜,他就像是一个冷静的旁观者一样,安静的观察着这一切的逐步到来,让人没有办法分辨出乔安到底是欣然接受了这一事实,还是说他另有其他的打算。
现在的乔安自然是丧失了得以轮回的能力,古神的力量已然消失,更不可能来到泰拉世界之中,但乔安却完全不在乎这一点,他只是看着那抹黑暗愈发浓郁,却始终一言不发。
突然,在那无尽的黑暗之中,有一道如雪般的白光闪过,乔安的视线也从黑暗深渊之中被引开,转而注视起了那道白光。
在乔安的注视之下,那道白光逐渐黯淡了下来,可以让他透过光芒看清楚一些东西。
那是一片可以称得上是荒芜的雪地,除了积厚甚久的冰雪以外,这片雪地上也就只能够看见些许枯槁如人骨的干瘪树枝了。
这无疑是另一片地狱,没有生气也没有希望可言,那里和伊比利亚的海岸虽然是完全不同的地域,但是从另一种角度上来看,两者都是足以让生者绝望的死寂之地。
但是乔安的目光却没有停留在那份绝望之上,他的表情有一些愣神,这是自他成为猎人之后,就很难再见到的神情,因为自狩猎开始之后,冷漠、癫狂和麻木才是猎人们最厚实的面具。
而在乔安的双眸之中,有一道俏丽的身影正走在这片雪地之上,卡斯特族特有的尖耳在风雪之中摆动摇晃着,偏灰色的披肩长发上沾满了未曾融化的雪花,她身上披着一件双臂被火焰烧灼成焦黑色的风衣,遮盖住了她那有一些消瘦的双肩。
这道身影并没有转身,但是乔安却已经是知道了这道身影的身份,他呆愣着向那道光芒所在的地方伸出了手,始终平静的神情也终于是被打破。
光芒并没有消失,因此乔安也得以看见那道身影走向了何处。
在那雪地的前方,有着一道高大如山丘般的身影,他就如一张斑驳老旧但却依旧坚固的重盾,哪怕是万千的寒风都没有办法绕过他的身躯,吹拂到他所庇护着的一切。
但真正让乔安彻底动容的,还是那个站在高大身影旁的女子。
银灰色的齐肩短发里有两支如雷电般的短角长出,深红色的双瞳里燃烧着的是永不熄灭的斗志,她的面容姣好且充满了英气,即便是有一道直接自额角穿过右瞳,最终在右边嘴角上方停止的刀疤,也不能破灭掉她的魅力。
她身穿着乌萨斯贵族们常穿的军装,但是在那份军装上却是看不见任何一枚勋章和军衔,而这可不是什么乌萨斯军人的作风。
乔安认识这个女人,他自然知道对方并不是所谓的乌萨斯军人,他知道对方的真正的身份,以及很多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秘密。
那些秘密是那般的沉重,沉重到改变了两人的命运轨迹。
猎人缓缓的阖上了双眼,他吐了一口气,语气复杂的说着:“原来你没死啊。”
当他再一次睁开双眼时,眼中那种平静已经消失,他不再默然接受着死亡,而是涌出了名为执念的火焰。
“让你这个自毁主义谋士放弃自杀,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啊。”
乔安的耳边传来了一道他无比熟悉的声音,这道声音像是由两个人共同出声所组成的,虽然说那两人的声音是如此的相似,但是乔安却能够清晰的分辨出到底是哪两个人在说话。
他笑了笑,不再看向身下那深沉到足以吞没一切光芒的黑暗,转而看向了头顶。
古神之血再又在他的体内沸腾起来,原本被压抑住的所有机能都在这一刻运转了起来。
乔安的身影飞速向上浮去,仅是短短数息就已经离开了那深渊的范围。
“这不是因为,知道你会来喊我吗。”
“多谢了,歌蕾蒂娅。”
声音的主人沉默了一瞬间,随后也露出了释然的大笑,那两人重奏的协音消失,留下来的只有属于深海猎人的清冷声线:“有那么一刹那,我震惊于你居然还有点良心来感谢我,乔安先生。”
“我的良心一向是多到可以称斤买的,歌蕾蒂娅女士。”
歌蕾蒂娅轻笑了一声,她的声音逐渐变得缥缈了起来:“那就等会见。”
“好,等会见。”
话音刚落,乔安也终于是冲破了那深渊般的沉重,眼前是那充满了无数嘶吼和呓语的灰雾,而当灰雾消失之后,他眼前便出现了那栋他熟悉无比的猎人小屋。
毫无疑问,他再一次的回到了猎人梦境之中,一如过往死去又重生时一样。
“从结果上来讲,我这还是重生轮回了?”
乔安嘀咕了一声,他没多做他想,抬脚走向了先前那礁石墓碑的方向。
但是当他看向墓碑时,才发现礁石墓碑并不在那里,甚至说连周遭的白色熏香蜡烛都没有出现。
那里的一切都好像是礁石墓碑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乔安短暂的呆滞了一瞬后,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回到梦境中后,一直存在着的异样感到底是什么。
他缓缓的转过头去,看向了在墓碑对面的小小花坛,在花坛之中则是坐着一个白发的人偶,她就像是睡着了一般将头埋下,手中则是握着一根乔安无比眼熟的发带。
而还没等乔安再度去确认这位人偶的虚实时,他便听见了一个声音从小屋的方向传来。
“不错的伎俩,欧辛·卡特。”
那是自己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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