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在感受到那股自掌中传递而来的,愈发强劲的力道后,田合欢的心态发生了些许变化。
老人的手掌因年岁增长而变得干枯、瘦削,近乎称得上是皮包骨头,但从它们宽厚结实的骨架以及粗糙坚韧的皮肤等要素中,不难看出,这是一双久经锻炼,只存在于辛勤劳动者或是历战勇士身上的手。
而这样的一只手此时正紧握着,用那宛如钢铁铸就般的五根手指不停地收缩,使劲挤压着田合欢的手掌。
如果是一般水准下的同龄人,在此等力道摧残下,或许已经忍不住痛呼出声了吧?噢——瞧瞧这女孩细皮嫩肉的纤纤玉手,端的是肤如凝脂、指如玉葱,莫说是重体力活了,长这么大,恐怕她连厨房都没下过几次吧?它是如此的精致,如此地美丽,以至于在对方没来由的恶意欺压下,显得如同易碎的瓷器般无比地脆弱,且无助。
······才怪嘞。
田合欢虽然从中感受到了些微的压力,但还不至于因此而觉得疼痛。
她有些困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随后又转而看向大祭司的脸,试图从对方的表情中读出些缘由来。
亚萨毫不忌讳地回以对视。
和蔼的笑容从老人的脸上消失了,老人嘴角下沉,表情有些凝重。
蜿蜒的青筋一根又一根地在她瘦削的手臂上迸起,宛如一大群潜伏在泥沼之中的巨蟒。
田合欢感受到那股压力获得了成倍增长,不过目前依然还没达到令她无法承受的地步。
【这家伙,该不会是在和我较劲儿吧?】
曾经她也有过相应的兴趣,只是对于一个淑女而言这种玩法显得有些古怪,所以碍于女同学们的眼光,她一直没有机会去做出尝试。
终于,这个机会来了。
老人认真的眼神激起了少女的斗志。田合欢咧开嘴,展现出一个略显残酷的微笑。
这是反击的信号。
“唔?!”
亚萨发现掌中那只柔若无骨的小手已经不再任由自己把控了。
老人一开始还以为这个冒牌货之所以能在她的压迫之下显得神色如常,只是因为其忍耐力比较强大而已,对于一个伪造出来的圣女而言,有这水准已经差不多够格了。但是她并不感到满足,亚萨已经当了几十年的喀兰神教大祭司,对于圣女这个梦寐以求,近在咫尺却求而不得的身份,她的心目中对于其继任者有着一套严苛到近乎刻薄的标准。
至少不能比我弱!
她加大了力度,因为就连她也没意识到,自己这么做的目的已经从单纯的考验,变成了更近一步的刁难。
现在,她遭受了意料之外的反抗。
【怎么可能?如此瘦弱的一个小鬼身上哪来的力量?竟能与我抗衡?】
“开···什么····玩笑!!!”
随着一声低吼,一股热血从亚萨老朽的心脏中涌出,携带着充沛的力量灌满了她的右臂,使得老人枯槁的手臂再次焕发出了年轻时的勃勃生机。
“嘶啦——”
她的长袍遭受了巨大的冲击,右手衣袖第一时间被撑破,撕裂成一条又一条的碎布,飘挂在那只饱满健壮的右臂上,无风而自动。
人老不以筋骨为能,亚萨不得不凭借技术,让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短暂地回到年轻时的巅峰状态。
这份努力引起了田合欢的重视,她微微咬牙,以相同的力道回敬给对方。
“喝啊!”
大祭司猛地转身用自己的肩膀扛住了田合欢的胳膊,试图靠自己精湛的摔跤技术将后者甩投出去,但下一刻她就瞪大了眼睛——好重!
但身为喀兰神的神选,蔓殊院冠军,亚萨大祭司不可能就此承认自己的败北。
她换了好几种角度,尝试了好几种摔法,却依旧起不到任何效果。
田合欢顺势伸手横在亚萨的脖子前,将她拉向自己,并用手臂和胸膛从前后两边将其固定住。
“差不多了吧。”她用只有自己和对方才能听到的声音耳语着,老人的身躯在挺直脊梁之后比田合欢还要高出十厘米左右,这使得她不得不踮起脚尖:“大家都在看着呢,在这么下去,我和你之间总有一个人面子上会不好过的。”
“······”
亚萨没有回话,只是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同意了。
刚刚她的行为确实有些过火,短暂的上头之后,老人惶恐地意识到,她竟然为了一己私欲,不仅违抗了神明的意志,甚至还险些破坏蔓殊院大祭司和喀兰圣女这两位宗教领袖在谢拉格的世俗平民间的威仪形象。
田合欢放开了亚萨,然后不着痕迹地用眼睛余光观察了一下身旁的恩雅。
原打算看一看这位正牌的圣女对自己和亚萨之间的互动有没有什么看法,然而菲林少女此时却一脸兴奋地朝着人群的方向挥手致意,而对身边发生之事毫无关注。接着,在人群那边,田合欢看到了以银灰为首的恩雅亲友团,还有几个穿着喀兰贸易制服的工作人员正扛着摄影机和录音设备对她们这边做着现场直播。
【艹!居然要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来演讲吗?】
是的,演讲。
为了从喀兰神口中换得一个从今以后不再纠缠她的承诺,她答应了前者这么一个条件。
“通过一次现代化的演讲,将谢拉格这个古老的国度带到新的纪元。”
神明的要求就是这么模糊,正如祂的存在本身一样,令人捉摸不透。
下山的路上田合欢想了半天,最终才在脑子里写出了一篇只有寥寥数百字的演讲稿。
现在可不是打退堂鼓的时候啊······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转过身看向喀兰的信众们。
实质性的寒意开始以她为中心散发开来,不知不觉间,周围下起了鹅毛大雪。
特殊效果:暴风雪。
这是她击败恩雅后获得的奖励。
是的,是的。作为替神明行走在凡间,代为传播祂无上权能与恩赐之人,这一届的圣女出现了两位。神恩浩荡,荣光永存,在祂的注视下,谢拉格定将繁荣昌盛!
相信已经有许多人发现了,我,是个外乡人。没错,我的确来自外界,而且在今天之前的人生之中,我还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
Rua~~
此等违心之言令田合欢反胃不已。
田合欢从小就不怎么会撒谎,信徒们皆以为她的声情并茂皆是出自肺腑,殊不知这只不过一副蕴含着无尽痛苦的虚伪面具。没想到这份因违心之言而生成的别扭心境在旁人看来竟是无比地真诚。
人们纷纷向她投来或是自豪或是赞扬的目光,就连刚刚和她有些不和的蔓殊院大祭司亚萨也忍不住频频点头,这更给田合欢施加了一份辜负着他人的背德感,无形之中对她造成了更大的精神伤害。
仿佛胸膛正被人用尖刀在捅来捅去那般,她惨笑着,将自己的演讲继续了下去······
······
······
······
“······我将跨越群山,去到雪境之外的土地将喀兰的信仰传播到异邦,让那些外乡人如曾经的我那般认识到神明的美好,分享到神明的恩赐。只是外界险恶,天灾肆虐,战乱不休,疾病横行,人们深受其害,难以脱身,这恐怕是一次漫长而又徒劳的尝试,我很有可能就此一去不回。但诸位无须在意,就算他们不接受神明设计的蓝图,外界一切真善美的事物也都是值得受到拯救的。
在吐出最后一个音节后,外乡人的圣女拔出了腰间的短刀,将其高举过头顶,吸引住了全体旁观者的视线。
紧接着一束强光从喀兰圣山山巅的祭坛中笔直地照射了下来,通过那片被神明祝福过的覆冰刀刃的反射、偏折,转瞬间便将在场的所有人都笼罩在了圣火的万丈光芒之中。
待光芒消散,人们再次将汇聚到原先的焦点中时,却发现刚刚那位在大家面前演讲了豪言壮语之人此时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