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终,出来抬菜!”谢明终正在灶上切着豆腐丝,听见声音便知是阿飞买菜回来,放下刀挽了挽袖子走出来,脚步之间雪白的衣袍涟涟飘动,衬着一张清眉淡目宛如水墨画的容颜。
阿飞每个肩膀挂着满满三筐菜,累的呼哧带喘,卸下菜筐解了头巾擦汗,十七八岁的脸颊红得生机勃勃。谢明终挑眉道,“今儿菜价腰斩了,买这么多?”
“什么腰斩?分明是翻了一番!娘了个腿,前儿刚刚翻一倍,今儿又翻一倍!我买菜的时候正好碰上尼姑庵的妙蕊姑姑,听说菜价太高了,妙蕊姑姑人实在,把她们刚收的菜给咱送了几筐——你先把那三筐抬进去。”
谢明终轻笑一声,抬起菜筐,“可不得涨价,刚刚你不在,又来了一遭收捐的。我估摸着,是哪个公主出降,急着攒嫁妆,闹得民不聊生,哀鸟遍野。”
“该轮到四公主出降了吧?”阿飞说,“那委实得多准备些嫁妆。”
饭馆里传来稀稀拉拉的笑声——整个京城都知道,四公主出落得着实骨骼清奇。说书老先生李格砰砰地磕了两下茶盏,故意拖长了声气,“罢罢罢,夏虫不可语冰,粪土之墙不可污也。”
阿飞瞥过去,“老书生,你骂谁?”李格今天生意冷淡,正不爽着,又被一个小厨子顶了嘴,摸了摸脏兮兮的胡子,冷笑一声说,“骂谁?自然是骂那些两耳不闻窗外事,鼠目寸光,又喜乘口舌之快的毛小子。”
阿飞暴怒,把筐子里的菜一掼,“老不死的东西,也敢来惹一惹你飞爷!”
“阿飞!”谢明终低声喝止,做了个安抚的手势,“不必和他计较。”说着又转过头去,“老先生,你说我们鼠目寸光,倒不如说说你对收捐这事有什么高见。”
“高见?”李格又是冷笑一声,抚了抚扇子,“你仪容不俗,可惜是个厨子,高见又岂是你这种庖厨之徒听得明白的,你呀,还是安分些,去做你的菜吧。”
阿飞不等谢明终反应,腾地一下,越过桌子来到李格面前,二话不说抄起筷子充当短刃朝李格脸上刺去,李格虽然年逾古稀,身子骨却很灵,轻轻松松闪躲过去,反手痛击阿飞手腕叫他丢了筷子,又反身擒住阿飞,动作之轻灵敏捷连周围的桌椅都不曾掀翻。
这老头子竟不是个吃素的书生。
谢明终见阿飞吃亏,一跃身来到李格跟前,两人手掌交锋几个回合,谢明终瞅准机会抢过阿飞,又猛地一发力,将李格推出三米远去。“老书生,得罪了。”李格掸了掸衣服,面色竟和缓了许多,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你功夫倒是不错,是我看走了眼,这般好功夫,怎么当个厨子?”说完上下打量一番,眯了眯眼,又道,“只是这手上功夫到家,腿脚却不甚精熟,是先天有损,还是——”
“我一个厨子,不懂什么功夫。”谢明终打断他的话,淡淡一笑,“老先生,今儿的口舌之争咱就此翻篇,客人们都等着听您讲书呢。”
“好,好,就此翻篇。”李格摸了摸胡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转身看向窗外。
对面是红鸢楼,莺莺燕燕的笑语飘出窗外,有个身影长身玉立在窗前,仿佛在等些什么。
李格轻轻点了点头。
——
谢明终回到后厨,脚步之间竟觉得有几分踉跄。阿飞忙着洗碗,头也不抬,“干嘛去了?我都伺候不过来了。”
“去红鸢楼了,你信么?”谢明终在板凳上坐下来,“少装蒜了,这会儿饭点都过了,能有几个客人叫你伺候。”一边说着一边背过身去,掀开雪白的袍身,松开绑腿。细长柔韧的腿上,紫黑痕迹较以往更加明显。
谢明终皱了眉,试着触碰紫黑的地方,没有剧痛,只有酥麻无力之感。这是经脉由内而外枯竭,不是外伤所致。方才又去了当归阁一趟,老板娘照例给他开了点舒缓的药,除此别无他法。
按照这个形势下去,再过上一年半载,他就是个废人了。
阿飞转过头看见他解绑腿,便放下手中的碗筷走过来,“敢情你是去拿药了,我帮你擦吧。”
谢明终“哦”了一声,“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孝顺。”
阿飞嘿嘿一笑,道,“刚刚和那老书生过招又吃力了,是不是?”说着装模做样,在自己脸上掴了一下,“都是我嘴贱。”
谢明终笑了,耸耸肩道,“李格说书给咱留了不少客人,就算他爱嚼舌头根,也得留着几分情面,钱难赚屎难吃,啥时候你才能懂点事。”
“别倚老卖老了,”阿飞撇了撇嘴,低头把暗红色的药膏捻开,“越来越婆婆妈妈的了,更年期也不至于这样。”
可不是越来越婆婆妈妈的了,毕竟明年这时候阿飞没准就要独当门面,他们相伴四年,谢明终始终拿他当弟弟,有些放心不下。无可奈何地笑了一笑,谢明终弹了一下阿飞脑门,“没大没小,叫哥。”
阿飞绕过这个话头,说,“以前不知道,李格竟然还有两下子,我还以为他那穷酸样,连个桶都挑不起来呢。”谢明终听了,轻轻皱了下眉,又很快恢复原状,“你那两下子也就唬唬阿猫阿狗,别谁赢了你就觉的谁了不起了似的。”
“飞爷,谢师傅!”店小二在后厨门口探出头来,“来客人了,要清炒苋菜,杏仁豆腐,西湖醋鱼,桂花蜜糕,香焖五花,上汤鸡油煲!”
“好家伙,狮子大开口,”阿飞伸手怼谢明终,“喏,你说的不是饭点没客人,你来伺候这位。”谢明终气笑了,一把推开,“少废话,麻溜地切菜去。”一边说话,一边低头把绑腿收拾好,“五花和醋鱼你做,剩下的我来。”
“五花你不是最拿手的么?”阿飞拎起一条鱼,“吃了我做的,客人再也不来了。”谢明终正要开口,店小二忽然又跑来,“谢师傅谢师傅,这客人点名要吃你做的菜,从切到炒,全程都得是你做,说加一倍的钱。”谢明终凝固在原地,阿飞笑得幸灾乐祸,格外娇俏地甩了一下手里的鱼鳔,“我估摸,这客人刚从红鸢楼出来,习惯着点人呢。”
谢明终忙的像热锅上的蚂蚁,阿飞乐滋滋地往小凳上一坐,抱起他们酒楼的贵人——一只溜光水滑的狸花猫。前些日子酒楼闹鼠患,谢明终不知从哪里牵回来一只猫崽子,两眼滴溜圆,比耗子还精,于是赐字滴溜。于是鼠患风波被压了下去,不是因为滴溜会吃老鼠,而是因为——
“飞哥哥,我能和小猫玩一会儿吗?”后出门口探出一个小丫头,七八岁样子,锦绣罗衣,是盐商周家的二闺女小优。
“来了来了,小猫咪来咯。”阿飞不敢让小姑娘一个人抱着猫,正好这边厨房里用不着他,就自己带着猫出来,陪小优到他们坐的地方去,找个凳子坐下陪小姑娘玩猫。滴溜性子谄媚,比人更会讨好人,圆乎乎的脑袋技术性蹭着小优的手掌,阿飞看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转过头,看到窗口李格的对面坐着一人,阿飞觉得恍惚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又一次看去。
坐在李格对面那人,虽然穿着深蓝色的粗布衣,浑身上下却有股难掩的玉石般的光泽,一颦一笑,儒雅之极。他与李格说了几句话,便起身去了别的座位。
“阿飞,阿飞!”阿飞愣了半晌,才看到谢明终在招呼他,“来帮我端菜。”
两人被店小二引着,不偏不倚,来到了那位儒雅绝世公子哥的桌子上。谢明终把菜摆开,轻轻笑着,“客官,我就是您点的那个厨子谢明终,只是我不认得客官,客官又是如何知道我名字的?”
公子哥拿起筷子,缓缓抬眼,“鄙人姓连,单字霏。”说毕就不再开口,好像不必再多解释的样子。
连霏?谢明终眉毛轻轻皱起,眼角还是带笑的,“我好像,对这个名字没有什么印象。”
连霏的动作极轻极缓,也十分赏心悦目,深蓝色的袖子随着动作舞动,却没有一点沾到盘边碗边。他没有看别的菜,径直向那道香焖五花伸过去,夹起一片放入口中。谢明终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毕竟他也是第一回被人点着做菜,不知道还需不需要邀个赏什么的。他打量着连霏的脸色,却着实被吓了一跳。
连霏面容悲戚,眼里竟然都带上水光了。他慢慢嚼了两下,然后忽地捧起饭碗,开始往嘴里扒饭,用勺子舀了好些五花和酱汁淋在米饭上,把斯文儒雅丢在了一边,开始像饿虎扑食的少年那样吃饭,一边吃着一边眼里泪光闪动。谢明终和阿飞看傻在原地,连店小二都顾不得旁人了,盯着这边的动静摸不着头脑。
连霏飞快地吃完了一碗饭,太着急了险些呛着,谢明终识眼色地上去帮忙拍拍,被连霏一把抓住了袖子。
“十六,你就是十六,”他声音发抖,说,“我拜托你一件事,你一定要答应。”
谢明终被他凝重的表情闪瞎了眼,轻轻别过头来问阿飞,语气缥缈,“阿飞,我是有个诨名,叫石榴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