焯,煎,焖。
周十七麻利地收拾了一条猪五花,配上清炒时蔬和豆腐,又搭了一小盆还挂着漂亮露水的葡萄,装进三层木质饭盒,拎着出了门。这种饭盒特别像探监的时候带的,而实际上,他也是真的去探监。
而且是最后一次了。
走过青禾桥,便来到了绝云禁地。周十七一拂手,戴上了藏青面纱——禁地里雾气缭绕,吸进少许会消噬内力,假以时日,能使人经脉寸断,五脏枯竭。
“哟,小师弟,又是你来。”
周十七环顾四周不见人影,一抬头,才发现谢十六躺在屋顶的椽子上举着酒壶,云雪一样的白衣垂下来好大一片,轻轻晃动之处仿佛有白茫茫的雪光。雪光霎地一闪,再回过神时,谢十六已经端端正正坐在了他面前,眉梢眼间带着笑意,“开饭啦开饭啦。”
周十七蹲下身子,把饭盒打开,将各色菜点排在谢十六面前。
“小十七厨艺见长,我果然没白指点,”谢十六脸上笑吟吟地,抓着饭碗的手却抖得厉害,“一会儿我就要滚出绝云观了,小师弟怎么不给我多做些放得住的吃食,桂花蜜秋梨膏什么的,让我睹物思人一下也行啊。”
他的手越抖越厉害,饭菜掉了一地。
“谁做的五花肉?”谢十六忽然面色赤红,声调高起来,“我问你谁做的五花肉?!”
周十七顿了顿,轻声说,“你以前最喜欢吃这个,我就做了。”
“拿回去,”谢十六面色冷得吓人,“我不吃。”
周十七低头把五花肉端远一点,小心询问道,“师哥有没有别的想吃的?或者我把炭火拿来——”
“滚!”谢十六猛地一掼,筷子打翻了碗泼了一地,“滚出去!”
“路上会饿的,”周十七眼眶发酸,语气几乎是乞求,“师哥多少吃一点——”
“出去!”谢十六“呼”地把面前的菜碗都掀,“你叫白师祖来见我!偌大一个绝云观,怎的就容不下我!”
周十七依旧跪着,看着瓷碗油汪汪地碎了一地,一闭眼,却想起当年谢十六给他们开小灶烧五花肉吃。白师祖训他君子远庖厨,他笑意盈盈说,“只可惜没福当个厨子。那个衣如云雪,清风明月一般的师哥,变成了今天这副暴戾不堪的模样,明日就要被驱逐出绝云观。
而他只是个局外人,只能看着师哥跌进万丈深渊。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不明不白。
五指将掌心抠的血肉模糊,血一滴滴落到地上。
那一夜,绝云观下了大雪,飘飘洒洒,压满了宫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