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醒了过来。
睁开眼睛,他看见了一片陌生的天花板,他的身边是一名陌生的少女。转了转脑袋,他发觉自己正躺在一个简陋的土屋的旧床上,那少女正坐在床边的矮木椅上,似乎是有些困倦了,半低着头微眯着眼,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腿上,一副快要睡着的样子。无意识间,他的右手弹动了一下,心中突然萌生出了想要轻抚少女那棕栗色长发的冲动。不,不行。他闭上眼,止住了自己的想法。他自觉并非轻薄之徒,怎可对素不相识的少女动手动脚呢。
就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忽然,他的脑中闪过了熟悉的画面。在皎洁的月光之下,一道白色的背影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回过头毅然向前走去。那道身影的面容,与眼前的少女重合了起来。她的名字是……什……么……来……着?他的脑子里面乱糟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诶?”似乎由于他的动作,少女眨了眨眼,醒了过来。注意到他正注视着自己,少女一下子站了起来,走到门边呼唤着她的父亲:“爸爸!爸爸!他醒了!”。于是,一个壮实如山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下意识地,他稍微坐了起来。仅仅是这样,他就感觉全身都疼痛无比,左踝处更是传来折断似的剧痛。仔细看看,自己的身上,尤其是左脚上,缠满一圈又一圈的绷带,显然是受了重伤。但是对于自己是如何受伤的,他却毫无头绪。察觉到他的不便,那男子也稍微俯下身来,正对上他的视线。
“小子,我叫索德·莱特,是一名铁匠。你是谁?”男子这样说到。
我是谁?他思索着。随后,他愕然发现,他无法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是……谁?”他突然慌乱起来,开始向着记忆深处挖掘。下一个瞬间,无数的片段从他脑中一闪而过,无数的记忆涌入了他的脑海,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喃喃自语:“我是……千?莱特……莱特……我的名字是,赛尔泽,莱特,是光的意思……不,不对,不能出发……不要,不要,不要离开我!!!”他混乱着,痛苦地喘息着,茫然地抬起眼环视了四周。男子和少女都皱紧了眉头,惊异地注视着他。在他的目光正对上少女关切的眼神之后,他的视线定住了。这一幕,仿佛已经经历过了无数次,在他眼前不断重复着,记忆与现实重叠在了一起。他怀念地眯起了眼睛,两滴泪珠因此从眼角落下。恍惚间,他已轻声念出了那个名字。“莉……娜……”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听到他的轻语,莉娜又惊又疑,不由得脱口而出。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能够再一次被这双深邃的黑瞳所注视,竟是如此地令他欣喜。他想起来,他终于全部想起来了。在经历了千次轮回之后,他终于又回到了这里,带着全部的记忆。这一次,他不会再做错了。
“喂,小子,你到底是谁!”铁匠的声音带上了怒意,严厉地逼问道。他吃了一惊,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行为实在有些过于可疑了,慌忙解释道:“啊啊,非常抱歉,我似乎是撞到头了,刚刚醒来记忆还有些混乱。这位小姐和我一位重要的故人长得很像,她的名字也是莉娜,刚刚在混乱之中我还以为见到我的故人了,实在有些失礼。我的名字是卢森,是一名旅行家,听说这里的圣湖是恩赐的力量源泉,不由得想瞻仰一下,结果发生了一些意外不小心掉进了湖里,感谢你们救我一命。”“哼,哪里会有这样不小心的人!小子,我不管你有什么打算,等你的伤好了就立刻给我离开这里,以后不准再随便靠近圣湖,听到了吗!”铁匠听完他流利的说辞,皱了皱眉,用命令的语气说道。卢森轻笑一声。他明白这正是铁匠的温柔方式。于是他点点头:“明白了。多谢忠告。”
于是卢森平静地养着伤。莉娜时不时会来和他说说话。神奇的,每次莉娜走后他的伤痛都会缓解几分。在知晓莉娜的恩赐的情况下,卢森很快就明白了,莉娜每次和他说话的时候,都在用恩赐替他疗伤。为了不让他有所愧疚,莉娜每一次都只帮他恢复了一点点,但累积起来确实使他痊愈得快了不少。卢森在心里默默向少女道谢。这一次,我绝对会拯救你。
终于,卢森的伤好了。告别了莱特父女,离开了铁匠铺,卢森独自徘徊在特米亚王国的街道上。接下来该去哪里呢?他不知道。他离开铁匠铺仅仅只是因为不想再将莉娜牵涉进来而已,至于接下来该做什么,他还没有主意。突然,他的脑中回响起一段话:“我的家在圣湖边最近的山上,如果您能够回来的话,就请到那里去找我吧。”这是那个小女巫对他说的话。小女巫对他的预言全部都应验了。现在,他已经走到了自己道路的终点,最后又回到了这里。那么,不妨去见见她吧。卢森向着圣湖的方向走去。
远远地,卢森望见圣湖边地小山上有着一座陈旧的小木屋,以及一块蒙尘了的石碑。卢森静静地靠近了木屋。在木屋的门上,卢森看到了那个深紫色三角形印记。这应该就是最后的记忆碎片了吧。卢森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将手按到门上。
…………
……
…
他封印了魔王,然而他也受了重伤。在封印了魔王后,他和小女孩远离了前线。最开始还是他带着小女孩在前进,然而不久之后他的伤势便逐渐恶化了,变成了小女孩带着他移动着。终于,他支撑不住了。
“骑士大人,请不要死啊!”意识模糊间,他听见了小女孩的哭喊声。虚弱地抬起手,轻轻抚摸了小女孩的头,他轻声开口道:“莱特……请不要哭泣……我已经很满足了。谢谢你。但是,在最后,我希望你能帮我,找到一个人,把封印咳咳……”说到这里,他的体力就消耗得差不多了,不得不停下了休息一会儿。小女孩明白他的意思,然而她没有其他可以托付的人了。但是她希望他能够安心离去。于是她当着他的面,在自己身上画下了封印的纹样,吟诵了封印的咒文,将魔王封印到了自己体内。
他惊愕地看着女孩完成了封印,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道:“最后,我还是将你牵扯进来了吗……抱歉……如果有来世的话,我一定,会回到你的身边……”说着,他合上了眼睛。这终于成为了他最后的遗言。“凯恩!”小女孩伏在他的身边低声哭泣着,哭喊着他的名字。她没有告诉他,她已经喜欢上了他。
之后,女孩将他安葬在了圣湖边的山上。在接下来的时光里,女孩发现由于封印力量的影响,她的身体年龄保持在了封印完成的那一刻。从此,女孩避人耳目,在他的墓旁搭建了一座小木屋,只作为女巫偶尔在城里露面。
随着时间的流逝,女孩渐渐明白了,虽然身体的年龄被固定住了,但精神的年龄仍在不断增大。等到未来的某一天,她的精神年龄超越了作为人类的极限之时,她就会同其他老人一样死去,而魔王的封印也会解除。在此之前,她必须找到一个能够继承封印的人,还有那个她一直思念着的骑士。
…………
……
…
卢森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流下了眼泪。千次轮回,他已度过百年时光,亦已历经千次别离。小女巫所经历过的痛苦,他最有体会。犹豫着,他终于深吸了一口气,敲响了眼前陈旧的木门。“谁啊?”少女般清脆的声音自门内响起。“卢森·赛尔泽,凯恩·赛尔泽的……传人。莱特,我回来了。”卢森犹豫了一瞬,终于还是没能说出自己是凯恩的转世这样的话语。屋内响起一阵慌乱的脚步声,门开了。“骑士大人,您回来了。”小女巫出现在了门前,声音略微有些颤抖。“嗯,我回来了。这一百年,辛苦你了。”卢森勉强笑着,胸口在隐隐作痛。小女巫看着卢森,似乎明白了什么,沉默了半晌,轻声道:“骑士大人,您不必在意我,我还能坚持,所以,请您去追求自己的未来吧。”“不,别说了!”卢森突然提高了音量,“你觉得我能够抛下你,让你独自牺牲吗!明明你为了凯恩,放弃了自己的一生,现在却还要我来放弃你吗!不,这是不可能的!我一定会接替你的!”卢森说着,声音变得愈来愈嘶哑了。“可是,您与我不同。”小女巫苦笑着,“您所爱的人并不是我啊。”“啊啊啊!是啊!那有如何呢!最终凯恩也没能回应你的感情不是吗!我们不是一样的吗!我不能代替他来回应你,但是,但是我可以接替你的职责啊!”卢森用尽全力嘶吼着,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做。泪水模糊了卢森的双眼。恍惚间,他已将小女巫视作了另一个自己。小女巫惊讶地看着卢森,沉默了许久,终于道:“骑士大人,您并不是我,您可以不必选择这一条道路。这条路艰苦无比,向着黑暗深处延伸,一路上仅有孤独相伴。我不希望您也走上这条道路。”卢森喘息着,深吸了几口气,终于慢慢冷静了下来:“我明白,我明白的。正因为我明白,所以,我才会来到这里。这条道路你已经走到了终点。但是,我会告诉你,黑暗的深处也存在着光明。背负了一切的人在最后的时间里应当要得到报偿。莱特,这是我选择的道路,我会接替你,就像你接替凯恩那样。”“但是,如果你接替了我,那么,她该怎么办?”小女巫仍不放弃。“这一次,她与我只是路人;而我,已经爱过一千次,已经可以满足了。我所希望的,仅仅只是能够拯救她而已。”卢森苦笑一声,从木屋的窗子向外望去,远处首都的城镇隐隐可见。小女巫还想说些什么,卢森摆了摆手,打断道:“如果你对我抱有歉意的话,那么,就转世回来接替我吧。就像我所做的这样。”小女巫沉默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几个月后,小木屋旁立着的石碑变成了两块,小木屋里已经空无一人。卢森决定像凯恩过去所做的那样,在王国中云游,以自己的方式帮助遇到的人们。在旅途中,他打听到了他最后想知道的信息。王国的远征队终究还是向着魔域出发了,但是这一次,莉娜没有离开铁匠铺,这也给予了他最后的安慰。他会坚守下一个一百年,直到小女巫的转世或者别的什么人听说他的故事,接替他的使命。有时,他也会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每当这时,他就会眺望着王国的首都,以及那里的月亮。
即使是在太阳落下的黑夜中,也有月亮为世界带来微弱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