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转变
——“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我单知道除了刺客是没人敢来打搅我睡觉的,可是孟德你……”
董卓露出狡黠的笑容,同时四周狂风大起,像是疯了似的掀起曹操的衣襟和下摆。孟德虽然一直觉得这个死胖子很恶心,但是还是极力控制自己,使自己保持理智。简疏桐曾向她调查过为何当今汉代会出现短袖衬衫等衣物,得到的回答是:外邦与汉服相互借鉴和改良。这即使在现实中的人看起来无比可疑,但是在这个世界里却合情合理。孟德也曾问过简疏桐为何如此发问,尽管得到的回答是敷衍似的“你穿短式衣物比较好看”,但今日,曾经无意的敷衍,竟也成了孟德抵挡魔爪的最后一道防线。那死胖子的能力仿佛一个超级大风扇,如果今天是长袍缎带的衣服,定是会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你真是用心了……”
孟德看着眼前的董卓。这个魔王,缓缓伸出双手,捏着自己的脸。她内心是极度排斥,以至于嘴上的推辞也变得支支吾吾的,董卓是一概没听清。他只是色心忽起,缓缓地捏着眼前可人的微红面颊……
“义父大人!……”
就在孟德绝望地落泪时,一个彪形大汉披着铠甲,大喝一声便冲了进来。董卓一见是吕布,便也不好意思地咳嗽起来,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样子。
“义父大人,你要的马我已经买到了。……这位是……?”
董卓尴尬地望着一脸绝望无助的孟德,脑内飞速旋转,想赶紧把吕布搪塞过去。
“只是登门前来拜访,还送了咱家宝物的。孟德,你还有其他事要咱家帮忙吗?”
“……没有!……既然吕大人来了,也拜访过董大人了!我家中还有急事,恕我先行告辞!……”
孟德语速越来越快,面颊也越来越红,见着是逃跑的好机会,一溜烟功夫就跨出董卓家的门,再一眨眼睛就看不见了,简直跑得比曹操都快。
吕布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便问董卓道:
“……义父大人?曹大人送的您什么宝物?”
“七星宝刀……”
“那曹大人何时来的?”
“咱家等你时午睡,她便进来了……”
“她分明就是个刺客!真是危险!可恶!我就应该早点发现杀了她的……”
“你也不必自责。你赶紧去朝廷,就说咱家被刺杀未遂,广搜天下追捕刺客,曹操无论是死是活,捉拿后举报之人重重有赏!”……
且说那曹操不知所措,出了门便看见了吕布为董卓买的骏马。那孟德少时好游猎,性情机敏,自然是骑术十分了得。孟德的身姿在风中银发飘飘,骑着这白色的骏马;那白色的骏马迅如闪电,踏着它那疾速的黄蹄,连日连夜飞驰出洛阳城。白天,她们就犹如一道金色的光辉闪过;晚上,她们就好似中秋夜转瞬即逝的月圆,又好似仲夏夜雷鸣暴雨的闪电。也便是一天一夜,就已经出了洛阳城,直奔中原其他地区。孟德怕被人认出,便欲换了短袖长裤,恰巧在一旅店留宿休息,便夜里向那老板娘借了一身衣物:蓝白色的短裤、粉白相间的长袖上衣、深蓝色的格裙……那素日威严的校尉,今日也便是凡人中的一名少女。老板娘自称女儿也是个官家的,有如此好衣服便没得再穿几次,看曹操骑的是名曰爪黄飞电的好马,不是富商也是官府重臣,便将衣物暂时赠予她。曹操心满意足便睡下了,夜深忽梦少年事,越发想念儿时好友袁绍。想她袁大小姐在河北现在风生水起,我曹某怎么不可以?暗自许下回陈留起兵讨董的心愿,准备今日休整之后,明早立刻启程。
话说那老板娘是家中姓陈的,熟读三国的,更是认识她的女儿了,姓陈名宫字公台。陈宫的老母就在这一带开了家旅店经营起来,一是体贴女儿,二是自己也有事可做。陈宫又恰巧是这里的县令,于是每日公文政务处理完毕,便有下属送她走夜路安全归家,再在旅店饮酒设宴,游至夜深方才都睡下。那陈宫带着一双眼镜,好读书,重情义,格外在意细节,又有听闻天下大事的习惯。前几日丞相董卓令人查抄曹操住处,除了兵书和一良马也无他物,骄奢淫逸的洛阳士兵甚至觉得有些许寒酸,便全部由陈宫带走。陈宫也就知道曹操就在附近一带,并未走远。今日一问老母,竟然有外乡人士住下,外貌描述与曹操如出一辙。陈宫便带了几个女兵上楼前往曹操房间。
孟德休息一夜,睡得正香,忽而被外面敲门声吵醒,只见三两女兵上前用枷锁绳结给她缚住,为首的官员摆摆手,周围的兵便退后了。——陈宫,她就好似现代社会一位戴着眼镜,目光如炬,富有知性美的职场女性缓缓地走进门来。曹操知道这是官府的人,但心中仍有侥幸,自己已更衣革面,未必能暴露出来,便问道:
“……你们为什么抓我?……”
“因为你是曹操。”
“小女是出嫁洛阳夫君出征回家省亲路过的,何来曹操一名?”
“我有你的兵书,另有未成之《孙子兵法》批注笔记等。”
“知书达理之女子你我皆是,也不差你追捕那位,何见得是我的书?”
“另有一良马……”
“绝影!……”
曹操忘了自己把爱马留在家中这回事了,心中惊讶不自觉就喊了出来。后知后觉觉得不对劲了,把脸微微一红,不好再说什么。
“自己承认就好。……只不过,在带你走之前,我有一件事不明白。丞相对你不薄……花魁女子皆愿攀附,你何至于此?”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女子有为财出卖贞洁者,君子未曾有因利放弃大志者!你已经拿住了我……就当是我白白穿了你这套衣服赔礼吧。”
陈宫听后,手扶眼镜,微微一笑,自有冰霜美人之情态,说道:
“你怎么就知道我和她们一样呢?我现在就把你放了,还是会有人抓住你交给董卓的,天下苍生真的有这么重要?……”
“我世代也受汉朝俸禄,不报国反而助纣为虐吗?……今日大事未成,没能为民除害,事已至此,也是天意吧。”
“如果我放了你,你还会回去吗?还是想去哪里呢?”
“回陈留,起兵讨董,联合天下诸侯起兵讨贼。”
陈宫笑着靠近孟德,轻轻地替她去掉身上的束缚,跪坐在床上,伏在她耳边道:
“那请允许在下,舍命陪君子?陈宫字公台,愿追随孟德大人。”
于是令孟德喜出望外的是,陈宫成功成为了自己军队队伍里的第一位。两人清晨整备行礼,白日便启程前往陈留。孟德依旧是那身格裙,骑着绝影;陈宫西装革履,小心驾驭着爪黄飞电,还不是很熟悉它秉性的样子。那西装在这个世界也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只是陈宫办公之外也会穿的套装罢了。又是一日过去,太阳落山,两人路过一片树林,林后有炊烟袅袅,只不过附近也是乌云密布,摆明着晚上会是个月黑风高之夜。
“别害怕……”
“我才没有怕。”
“我是说前方树林有熟人,我们可不要伤到他。”
树林的那边走出一人,望见曹操骑快马飞奔赶来,感慨道:
“孟德,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我啦?”
原来这是孟德父亲的结义兄弟,叫吕伯奢的。孟德与他说明缘由,介绍陈宫与他互相认识,便商量在吕家借宿一晚。陈宫见天色不对,便也没反对借宿。那吕伯慈祥得很,连忙向陈宫道谢道:
“多亏你呀,陈小姐。若不是你,曹家可要痛失千金了。我替我兄弟谢谢你……”
陈宫红着脸客套了一会后,吕伯又说:
“这里没有好酒好菜,招待不周,这个时候夜市还没有散……我去给你们买好酒好菜,你们大可在院内走动走动,好好休息。”
孟德和吕伯打了招呼,便挽着陈宫的手,在院子里走走停停,四处看看。
“吕家人丁兴旺,可热闹了,以前家中有客人,总有很多肉羹美酒招待呢。”
陈宫看看天,乌云朦朦胧胧地遮住了月亮,冷冰冰的月光照在脸上,就在此时耳边又响起磨刀的声音。孟德红色的眼眸显得她格外警觉,她拉着陈宫到后院,悄悄对她说:
“吕伯奢毕竟不姓曹,这一去不回真的可疑……我们听听他们在说什么吧,免得我又被捉去……”
陈宫点头,拿上了先前随身带的剑防身。孟德的眼眸在月光的照耀下格外地红,像是流淌着鲜血。
“很难对付呀……绑起来杀掉怎么样……”
孟德心想,果然和自己判断的一样!今日不先除之而后快,必定是个祸患。于是传眼神给陈宫,两人持着宝剑杀进后院——那后院正是家务繁忙,除了吕伯奢本人,一家八口全在后院忙活。两人不论男女老少,悉数杀之。一霎时,尸横遍野,在惨白的月光下显得格外血腥。陈宫毕竟是个文官,并未见过如此场面,心中便多了不舒服之感,捂着嘴要往前院去。这身西服颇有不便,只见陈宫一个踉跄,摔进在厨房里,那硕大的案板上绑着一只猪,大概是她们想杀来做菜的。
“没事吧,陈宫?……”
孟德的剑上沾着鲜红的血,好像红宝石一般透亮,他听到陈宫摔倒的声音便闻讯赶来。
陈宫缓缓爬起来,但是似乎哪里和先前不一样。孟德欲伸手扶她起来,她却一把撒开孟德的手,用剑指着那猪喊道:
“曹孟德!你疯了!……人家没想害咱们,本来是要杀猪!……”
孟德的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她原先的担忧变成了一种呆滞的、怔住了一样的表情,随后变得有些诡异,悄悄流出了眼泪的同时,嘴角甚至残余着一抹笑。
那陈宫见状,本来欲多数落曹操几句的,便也不好再说,只得拉着她上马,准备离开。临走前,便也是一半安慰她一半安慰自己似的说:
“唉……孟德多心啦,只是可惜错杀了好人呀……”
陈宫见孟德还是一声不吭,表情似乎也没有变,只好先上马离去。抬头一看,那月亮竟不像是月亮,天空布满了血色的云,一轮红月在它们中间格外耀眼,让人近乎崩溃……
陈宫就这样努力克制着自己不害怕,趁着红色的月光上马而行,两人速度都不是很快,不知道是为了注意安全还是心里有什么桎梏……只是没走两步,那吕伯奢刚打酒买菜回来,见两人要走,便问缘由。
“——负罪之人,不敢久留。”
孟德终于开了口,只不过这是一种谁也没听过的,满含绝望和无奈的,冷冰冰的声音。陈宫不敢接话,只是默默地策马跟着曹孟德。
“我让家里杀猪款待,孩子,你就是一夜时间也不肯留下来嘛?……”
慈祥的老人似乎习惯了这个异常的夜和周围阴森恐怖的环境。又或许,他只是暂时忘却了那轮红月,只是想要关心下那个有些可怜、有些任性的、白发赤瞳的少女。
孟德没有说话,骑着马,径直走过去,和老人擦肩而过。
“我想好了……对不起。”
“曹孟德?!你疯了?!刚才是错杀……现在又为什么这么做?!”
那少女的白发沾上繁星般的红色,她冷笑着,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只身骑着黑色的骏马——是的,不知什么被染黑的黑色的绝影,在风中形单影只地摇曳着。仿佛什么人也没有理解过她,仿佛关心过她的人也随风逝去一般,无依无靠地独自前行。
“你!……你!……”
陈宫,那个斯文冷静的女人再也绷不住脸了,她的脸色头一次露出了愤怒的神情,拔出了也曾经沾上过无辜者之血的宝剑。
“若是他回去发现了,怎么能善罢甘休呢?如果再追上来,我便再也没希望了……”
“你都知道是误杀!……深明大义者怎能明知故犯?!”
陈宫停了马,再也不打算追随曹操。望着那白发赤瞳的魔女逐渐远去的身影,那句话她心中记得依旧清晰:
“呵。”
孟德用一种极不屑的语气喃喃道。
“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这是此夜,楚墨言在梦里听见的,一位潇洒的少女高呼着的,属于她自己命运的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