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六,夜。
深秋以至,天气渐冷,秋风杀尽人间绿。
在那枯黄山林间有一座萧条破败的神庙,其内砖瓦破碎,蛛网到处都是。
清冷的月光顺着屋顶的破洞铺洒下来,给那座还算完整的神像披上了一层薄纱。
就在此时,那神像的双眸处蓦然闪动出一丝灵光,这座神像似乎突然拥有了自己的意志和生命。
“又是这里……”
附于神像上的意识微微波动,显化为一个身穿粗布衣裳的少年,巴掌大小,身形通透,好似飘游的鬼魂一般,随时都会消散。
他眼神略显无奈,缓缓漂浮到神像的头顶,望向四周。
“还是老样子,荒山野岭中的一座神庙。
这绝对不是简单的梦境,难不成是我的金手指?
可恶,为什么没有一个系统大佬出来解释一下!
……”
少年名为许仪,大秦帝国青阳州百安府桃镇人氏,同时也是一个穿越者。
上一世的他是医学院毕业的高材生,家庭美满,事业顺利,除了发际线有点高以及没有女朋友之外,一切都很正常。
哪知一觉醒来之后他便发现自己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
还穿越到一个家徒四壁以至于被生生饿死的的穷酸小子身上。
花费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重生的许仪凭借前世的本事,终于找到一个药堂伙计的活,这才保证自己不会再次陷入随时饿死的境地。
而如同今天这般似是而非的梦境,也整整持续了一个月。
他甚至不知道这到底是梦境还是真正的灵魂出窍。
虚幻的许仪轻叹一声,随后双手一撑,整个人便如同羽毛一般飞向神庙屋顶的那个大洞。
就当许仪要穿过大洞的时候,一层看不到的薄膜挡住他的去路,让他停在半空中。
“果然还是过不去。”
许仪嘟囔一声,再次飞回神像头顶。
他并不是第一次尝试探索这座每晚都会将他召唤而来的神庙。
这一个月内他将这座神庙每个角落都看了个遍。
但始终毫无收获。
许仪怀疑这样的梦境与这个世界的超凡力量有关。
但他没有证据。
这座神庙很有可能就在这个世界某个地方。
说不定在那里就能够发现自己梦境异常的秘密。
但他找不到……
于是事情就这样陷入僵局。
虽然第二天白天也不会感觉劳累,但不能好好的休息一下精神,还是让许仪不太习惯。
想要解决问题,就必须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找到这座神庙究竟地处何方。
但神庙内的视野有限,那层看不见的薄膜覆盖着整座神庙,许仪根本飞不出去,所以难以确认神庙所处的地理位置。
白天的时候他把小镇周边的山头都逛遍了,根本没有神庙的影子。
这使得他完全束手无策。
如今许仪除了枯燥地望着月色,什么都做不到。
“不能着急,总会有收获的。”
许仪深吸两口气,静下心来,看向神庙外那轮弦月。
月是故乡明。
他之所以想要探索自己身上可能存在的超凡能力,其实还是为了找到回去地球的希望。
这个世界不是他的家乡,地球才是。
前世的亲人朋友,属于他的一切,根本不可能就这样放下。
如果不是有这样的执念,或许在刚穿越过来的那段时间,人生地不熟的许仪早已饿死在家中。
虽然很给穿越者前辈们丢人,但许仪不得不承认:
——他想回家。
时间缓缓流逝,随着天光渐亮,许仪那虚幻的身影渐渐消散,最终消失不见。
而那神像眼中那淡淡的神韵也同样消失,只留下一尊毫无生机的石像。
……
许仪从床上爬起来,精神满满地打开小屋的门,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虽然梦境中的他是清醒的,所幸并不会消耗自身的精力,早上起来也是神清气爽,只是有些略微的不适应感。
“不会导致爆肝而亡真是太幸运了,但怎么说也是整整一个月都在熬夜,真的不会脱发吗?”
许仪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摸了摸自己的发际线,满意的点了点头。
脱发这种事情实在恐怖。
他现在的身体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虽然虚弱,但好歹发际线还是正常的。
深秋的凉风吹来,许仪冻得缩了缩身子,转身闭上屋门。
“这还没到冬天呢,真是受不了……”
如今的许仪即使谈不上骨瘦嶙峋,也是严重的营养不良,体弱多病。
即使前世出身医学院的他,也对自己现在的身体情况感到棘手。
气虚,血亏,经脉淤堵,难以畅通。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许仪才选择了去药堂当伙计,看看有没有办法能够将自己的身体调养一些。
看着屋外吹卷着落叶的阵阵寒风,许仪咬牙切齿地向外走去:
“暖气一定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
可惜现在的我不配拥有。”
想要再次回到地球,首先要做的还是活着……
不然自己再次死去就真的不知道还能不能有再来一次的机会了。
生活艰难啊!
许仪一边嘟囔着,一边拎起放在小院中的水桶,打开破旧的院门,前往不远处的水井街。
水井街有一口老井,供养着这几条街数十家的吃水、做饭。
小镇也没多大,有钱人家也不会来这边打水。
许仪走过坑坑洼洼的街道,路上已经能够看到不少的镇民。
即使是深秋时节,小镇的居民们依旧早早起床,开始一天的劳作。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如果这个时候不努力赚点银子,下一个春天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人了。
可偏偏是这样穷困的小镇,也还有不少大院子里的老爷,在自家院墙内享着清福。
“这就是封建社会吧。”
许仪也不敢怠慢,很快来到了那口老井前。
几个镇民看到许仪之后,面无表情的止住了交谈,拎着水桶离开了这里。
许仪嘿嘿一笑,毫不在意。
他必须在卯时之前赶往药堂,不然准会被那小气的药堂老板娘痛训一顿。
想到这里,许仪揉了揉脑袋,拎着水桶向家中走去。
生火,烧水,将家中剩余不多的米匀出一点来煮粥,然后将摘来的野菜放进去一些,再加入一点从药堂顺来的药材。
最好的的药膳总是显得那么朴实无华。
许仪感慨一声,又垮了垮脸。
还不是因为没钱?
简单享用完早餐,许仪来到小院,用清冷的井水洗了把脸。
冰冷的感觉刺激着许仪的脸庞,让他的精神一振。
希望不会感冒……
许仪收拾干净之后,抬头一看天色。
“糟糕,又要迟到了!”
嘴上这么说,但实际上他一点都不急,慢悠悠的向小镇最中心的万宝街走去。
反正都迟到了,急也没用。
一路上,小镇的居民看到许仪,要么嘀嘀咕咕,要么视而不见。
这是小镇的人们对待他的常态。
许仪也懒得搭理他们。
这时,几个小孩子嘻嘻哈哈地跑了过来,嬉笑着朝许仪吐舌头:
“是小灾星,小灾星!”
“快看啊,小灾星出门了!快跑啊!”
许仪朝他们做了个饿狼扑食的动作,将几个小屁孩吓跑。
看着几个孩子落荒而逃的样子,许仪撇了撇嘴。
“小灾星”就是小镇居民们对许仪的称呼。
这个称呼并不是空穴来风。
据说他出生那年,青阳州出现了百年罕见的大旱,百姓颗粒无收,饿殍遍地。
在饥荒的影响下,小镇里与许仪同一年出生的孩子们全都夭折。
也许是许仪命硬,只有他一个人活了下来。
这样的幸运在其他人的眼中自然是罪恶。
也因此被小镇的居民看做“灾星”对待。
天降旱情,别人的孩子都夭折了,就你活着,你不是灾星谁是?
即使许仪的父母极力维护他,也无济于事。
那些孩子们也是听了大人们的闲言碎语,才跑来挑衅许仪。
所幸镇民们也只是嘴上说说,并没有做更加过分的事情。
但许仪能够感受到这样被冷落,被无视的生活依旧在原“许仪”的心灵上留下了巨大的创伤。
这样的情绪在一年前他的父母双双去世之后,更加严重。
以至于饿死在家中都没有人送来一口饭。
真是可怜啊。
这个身体所有的记忆他都知道,但他们二人终究不是同一个人。
对此许仪只能感慨一声。
“错的不是你,是这个世……”
呸,台词不对。
许仪看着周围路过的镇民们投来的异样目光,哈哈一笑。
原本许仪就是孤僻的孩子,他穿越过来之后,恐怕这个谣言更是洗不清了。
不过再怎么说,许仪对原本苦命的“他”还是心怀感激。
“直到我找到回家的方法之前。
你的人生,就由我来继续走下去吧!”
原本的“许仪”已经逝去,现在这个十六岁少年的体内,是一个来自地球的灵魂。
……
一刻钟之后,许仪终于慢吞吞地来到药堂门前。
然后他感受到了一阵杀意。
老板娘沈若坐在药堂的台阶前,死死地盯着许仪。
“好你个许仪!这药堂的活你还想不想干了!
三天两头就不见人影,到底谁才是老板!”
许仪有些羞愧,他原本计算好了时间刚好恰点过来,但好像被什么事情耽误了一下。
记不清了。
看到沈若的脸色越发冰寒,许仪连忙露出笑容迎过去,诚恳说道:
“沈姐,冤枉啊,您也知道我是一个见义勇为尊老爱幼的好人,路上扶一扶老奶奶,与小朋友们进行友善交流什么的实在是太耗费时间了。
况且你看哪有大早上来药堂抓药看病的人啊,对不对?”
沈若根本没听他胡诌乱扯,翻了个白眼道:
“你猜错了,还真有。
快进来,帮忙看一下病人!
以后再跟你算账!”
许仪愣了一下,跟着沈若向药堂里面走去。
药堂地处万宝街,装修朴素内敛,却又不失大气,上有牌匾书“春风堂”,意为“妙手回春”。
这里是小镇唯一的一座药堂,是沈若父亲留给她的遗产。
沈若也是小镇里唯一的一名大夫。
当然,是半吊子大夫。
以沈若的医术,治点小病还好,遇到严重的风寒,癫痫等顽疾根本无能为力。
毕竟只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丫头片子,中医一行讲究见多识广经验丰富。
沈若在行医治病上的天赋只能说一般。
还好许仪及时加入,才帮她保住了药堂的招牌。
这个世界的药材以及人们的身体结构与前世大致相同,只有草药的药性差距较大,但这不难不倒许仪。
如果不算超凡能力的影响,前世的医学要比现在这个世界的医学至少领先千年。
许仪自认为自己的医术还是很强的。
两人很快来到后堂,许仪收回心思,看向躺在病床上的人。
那是一个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的中年男人。
许仪见过他,是住在小镇西边一家布料店的老板,名为王福贵,经营着一家小小的布料店,有时候也帮镇民们定做衣物。
当然,深居简出的许仪本就与这位王老板没有任何交集。
此时他听到响声,转过头来,看到许仪的时候,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
“沈大夫,你叫这个小灾星进来干什么?”
许仪脸色不变,笑吟吟地看着他。
精血亏损,气脉虚浮,神情阴郁,这位老哥情况不太妙啊。
沈若见状打圆场道:
“王哥你放心,许仪他前段时间得到了一位神医的真传,治病这方面绝对没问题!”
“就他?”
王福贵看了一眼许仪,握着拳头道:
“沈大夫,我知道你慈悲心肠,想要给这小子一口饭吃,但有些事情真的不是我王福贵瞎说。
许仪这小子是天煞孤星,这可是百安府来的秀才老爷亲口说的。
如果这不是真的,那一直护着他的爹娘,怎么能说没就没了?”
“闭嘴!”
许仪脸上的笑容消失,转身向外走去。
“你这病没治了,等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