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您对于皇帝陛下驾崩……”
语气拘谨的副官稍显突兀的问题,不禁令我沉思起来。
实际上“皇帝驾崩”这个消息昨天傍晚就已经听到了,然而那时候我正忙于处理一批因外国人违章建筑而导致城墙受损的相关事务……不对,怎么思绪又跑偏了,是熬夜的副作用吗?
真要说的话,我没什么感觉……摒除掉我现如今唯一的学生是皇帝陛下的女儿而对她情绪有些担心外这与皇帝陛下本人关系不大的因素的话。
然而这种话可没法说出口,要是别人还没什么,现在倒下的这位可是塞列斯帝国的皇帝、女神垂青之人、圣人之后、终其一生开疆扩土的旷世明君——要是稍有不合时机的言语,恐怕没多久就会被其他有心之人搞得失去身份地位甚至丢掉性命吧。
对于消息来源的那场不欢而散的小小会议的腹诽也是,只能在肠肚里徘徊。
那些贵族都有些不正常,这种情况下都还在为了利益之类的话题争吵,如同皇帝陛下的驾崩只是变数而非事件。
用“有些”似乎太过温和,比起我因关系一般而实际上抱有的冷漠,他们更像是冷血的食腐秃鹫。
好吧,其实我也好不到哪里去。
特别是看见老师她气得手都在颤抖时,我更清楚地明白了感情深浅与哀痛因人而异的差距,便因此而为那份冷漠产生些许愧疚。
哪怕相互间没有实质上的私人往来,我和皇帝陛下也曾算是名义上的同门师兄妹……
算了,这种老黄历没什么可翻的。
“……非常难过。”
忙碌一夜疲惫异常的我甚至连杯子都快握不住,更不要说给出什么富有见解又恰到好处的回答了,于是只能给出简单又模糊的回应,以期望副官就此打住,给我留出一点休息时间,要知道待会儿天亮后还有一堆新文件等着审核与盖章,完了还要去教公主掌握新的魔法术式……不过昨天发生了这么大事,也许今天不用教学了?
除非新皇帝后把我的职位撤掉,不然我该干什么还是得干什么,皇家的事自有皇家的人处理。
说起来她前两年曾下令修整国内道路,不知新皇帝是什么态度?
这影响到了贵族的垄断利益之类,但对民生有益……
只要开国皇帝圣林格威尔陛下创建的基业别在我手中毁掉就好。
当然了,我这没有太多实权的被老师提上来协助她处理各种军事与经济外杂事的工具人,倾其所有也不可能毁掉这数千年屹立不倒的塞列斯。
是察觉到话题不对劲还是我状态不好呢,总之副官没有再发声,一时间偌大的房间里只剩她在身后的书架旁整理的声音。
悄悄回头看去,那青色的发丝间如鱼鳍般长耳颤抖不停。
她似乎有些害怕。
害怕着什么呢?皇帝陛下的逝世对其家族的影响?因为做着我的副官担心被可能到来的政治事件牵连?
想开口问问,可突然又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还远远不至于抵达那嘘寒问暖的地步。
反正再过一两年,我也差不多该退休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七十有三的我已经算是心力交猝了。
“……我睡一会儿,拜托你七点的时候叫我一下。”
现在睡的话大概能睡上一个半小时……希望醒来别出什么岔子。
“了解,宰相大人,早餐我会帮您准备好的。”
将喝光热牛奶的杯子放到桌面,我昏昏沉沉地浸入梦乡。
……
二月份的雪原里,有鹿奔走。
扬起混杂泥沙的脏雪,向着海岸线赶去。
怪了,明明这里离海有数百公里远,我却并没有“它们是在觅食”或“寻找森林”之类较为平常的想法,而是一厢情愿去想它们要奔向大海,踏着冻结的深渊前往那常世尽头。
“我会这么想,都怪你吧。”
忍不住,低声抱怨。
我是……向谁抱怨?
费力思索,蒙蒙胧胧。
除了雪原上渐行渐远的鹿,我什么也看不清。
我是在哪里?明明之前……
之前、好像……
想着想着,意识突然闪过灵光。
那鹿不见了,雪原散去了。
身下的长椅硌得我腰椎生疼。
伴随着微弱的头晕,我想起方才的鹿与雪原。
什么啊,只是个不明所以的梦啊。
又稍微想多了些。
其实这些年来,我每天都会多想些。
然而人并不是花儿,重开不是难事,纵然我很可能会有漫长的生命,也绝无再来的少年意气。
七十有三、七十有三……
伫立门边的衣冠镜中所映照的那个坐姿难看的男人,与五十年前并无外貌上的分别。
然而确实七十有三了。
或许从十年……不,二十年前开始?就每天想着退休的事了,容貌不变不代表不会死去,老死猝死都与皮囊看起来如何没什么关系。
或许都察觉不到将死,无法再看见次日的太阳。
“丝缇菈?今天是晴天吗?”
所呼唤的,并非我的副官。
“……天还没亮呢,齐古尼耶先生。”
等待片刻,有些沙哑的声音才从门外传来。
天还没亮吗?
闹钟……闹钟……对了,前天齿轮被摔出来送去修理还没好,所以我睡前才拜托副官小姐七点叫我,她大概是去客房休息了,现在还没起床。
“现在是三点整。”
都没开门进房间,护卫兼监视者的丝缇菈仿佛隔墙读心般猜到我刚想问的问题,于给人一种有气无力感觉的报时钟声响起瞬间做出回答,声音不可思议地与钟声形成不算太规整的节奏,仿佛融为一体。
不愧是钟塔下长大的修女……
颇为失礼的关于出身的想法被飞快抹去,我摇摇晃晃地支撑有些憋不住的身体立直发麻双脚,缓上片刻后走向房门。
夜风刺骨。
虽然没有雪原,现在也是将入冬的十二月末了。
如果是在老家,早两个月前便是鹅毛大雪纷飞了。
还有那雪原奔走的鹿呀……
“你不冷吗?其实办公室里空间很宽广不用在外面……”
“你不困吗?明明城里那么多客房却隔三差五睡椅子?”
抱着手炉蜷缩在宽大沙发上的灰发小女孩带着明显的怨气以问题回答问题。
说得我哑口无言。
一是不擅长这样犹如辩驳的对话,二是没有理由。
“虽然睡得挺难受但还挺喜欢”这种受虐狂般的理由要是被她听去,大概又会编排什么怪话暗自等待合适的时机说出吧。
虽然她曾提过几次的理由是“冷风有妈妈的味道”这种颇有些半斤八两感觉的话语。
到底是怎样的童年,才会说出这般话语?
关于她被教会收养前的事,我仅听闻如此一言而已。
很想问问,可惜一直都没合适的机会将这或许会让她伤心让她愤怒的问题说出。
主动问可是下策,相处的二十多年里,我可是吃够了她那张嘴的苦头。
或许等她自己说出才是最优项……
不过以她的性格而言,恐怕没个一两百年都不会说起吧。
有点怀念以前八个六小时换班的看不到脸的二人组全身甲骑士啊,虽然很遗憾他们二十年前就同一批退休了,后来由于我被教会视为长生种而重点“看护”,护卫便不再是沉默可靠的骑士,而变成了这位或许比我还大的履历上写着精通近身格斗与火魔法的精灵修女。
教会在想什么我不清楚,被暗杀或是我自持长生种与宰相身份想要做点什么反派的行为之类的事件全然没有发生,要说生活有什么变化,或许便是在两人不情不愿的相处间关系稍微走近一点点。
从沉默少言到能偶尔闲聊一两句的程度。
“明明睡得挺难受还是乐在其中,你不会有什么区于常人的喜好吧?”
或许是风实在太冷,被加厚修女服包裹的丝缇菈向我自掏腰包所购沙发里又缩了缩,手上浮现微白光芒给手炉注入魔力以加热,话语里的冰冷越发阴沉。
……女神实在不公。
有的人百年枯骨却能机关算尽一代枭雄,有的人却在六十六岁时还顶着小女孩的外表说着任性怪话。
“你应该读一读塞列斯冻渊帝的传记才对。”
“他不是被塞列斯圣皇一斧子砍了头吗?”
他在被砍前也是塞列斯皇帝,还是振兴塞列斯……
话到嘴边,我又生生给咽了回去。
圣皇去世时说这些,比讨论驾崩看法危险太多了。
隔墙有耳的话,被安上反贼帽子也很正常。
“说起来啊,你不是宰相之一吗?”
“是倒是,不过属于没有实权……不,严格来说我大概可以……”
“没问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啦!我是说,你对圣皇去世有什么想法吗?”
气鼓鼓地撑起一边脸颊的丝缇菈喷着雾气所问,与我想的情况完全平行。
教会不是不干涉政权吗?她应该也没和陛下有所交集才是。
比起对副官的敷衍,称得上圣人直属部下的丝缇菈提出的问题令我不禁产生多余的想法与担心。
有的时候一句话便会产生千丝万缕的影响——
如此思考起来,便产生了对敷衍副官话语的几分后悔。
都怪那时候太困,没能仔细思量后作答,毕竟活人立场优先于逝者的伤痛,我身为随老师而加入的革新派官员之一至少应当为老师提供那么一点点助力。
什么乱七八糟的。
“……实话实说,没什么感觉。”
犹如不吐不快,真实的想法几乎未经多少思考便对丝缇菈吐露。
话音落下猛然环视一圈周围,又小心翼翼地驱动体内僵硬的魔力探知。
除了我和丝缇菈,能听见声音的范围里谁也不在。
不过也理所当然,谁会来偷听我这落魄宰相的话语呢。
我的斤两远远不足,这点自觉还是有的。
总是太多心,也很乱七八糟啊。
我和她、和塞列斯的圣皇,有整整十五年没说过哪怕一句话了。
十五年前模糊记得的,也不过是句简单的工作安排。
“高高在上的陛下她,可以算是‘熟悉的陌生人’吧?”
那点同门关系,遥远得可以忽略不计。
明明是有点逻辑不明的怪话,丝缇菈却附和着认真地点头。
“我就说嘛。”
“就说什么?”
丝缇菈的话前言不搭后语。
“大半夜的憋尿对身体不好,上完厕所去吃个夜宵……对了,帮我带点什么可以冷吃的零食来。”
完全没有回答意思的精灵少女缩起身体把自己埋进修女服中,沉闷地下了逐客令。
“你这小鬼……”
忍不住低声抱怨了下。
任性的丝缇菈可不是多追问就会回答的好孩子,她要是被惹火了骂完人还会大打出手。
我这把老骨头,估计也会散架吧。
不过那些事,我也不是太在意。
如果不是撞上皇帝陛下的逝世,我想我大概会在新年前一周递交辞呈,快马加鞭回到老家和弟弟妹妹久违地一起过上二月初的新年,策马扬鞭去那南方诸国快意恩仇——
不行不行,果然是老了吧。
最后看了眼似乎睡着的丝缇菈,我压抑着飞腾的思绪,缓缓向走廊尽头的厕所步去。
现在嘛,还是上厕所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