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切尔茜眼神中毫不掩饰的仇恨,艾文心里是表示理解的,尽管对他本人来说,这种仇恨来的莫名其妙。
他无奈的叹口气,说道:“可是凭你自己又能杀几个呢?换句话说,就算你真的杀光了所有贵族,人民的生活就会变的更好吗?更何况你现在已经被我抓住了。”
“我没想那么多,真的。”或许是艾文面对自己的挑衅态度表现的过于平静,所以切尔茜收敛起憎恨的眼神,她把双手重叠放在桌面上,然后趴在自己的手背上,面向壁炉,看着熊熊燃烧的火焰。
“我出生在一个普通家庭,父亲在年幼时因病去世。母亲嫁给了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那个男人还带着一个男孩。幸运的是,我没有像黑暗故事里的主角那样,遭遇什么虐待和悲惨童年。”壁炉中跳跃的火焰,在切尔茜的脸颊上映出忽明忽暗的光影,尽管她说自己幸运,但语气中总有些似有似无的低落。
“我是被奶奶养大的,她总是说,外人是不可能真正对我好的,所以她坚持留下我。”嘴角轻轻上扬,切尔茜接着说:“贫苦的日子过了很多年,直到我十五岁那年,奶奶也离开了我。”
“于是我不得不提前中断学业,在命运的安排下,我找到一份为城主整理文件的文员工作。那位城主是个中年人,看上去待人很亲和。我本来以为安心工作,有了自己的积蓄,将来再找到一位英俊体贴,大方富有的丈夫,人生就完美了。可是……”说道这里,切尔茜一直平缓的语调有了变化:
“可是直到那天,我在城主庄园的后院里,看见他骑着马,追逐着许多平民。那些衣着破烂,面黄肌瘦的平民,被他一一追上,用利剑,长弓杀死,甚至直接被马撞到,踩踏到血肉模糊。而那位平时温和的城主,他和胯下的马一起被鲜血染成红色,肆意的笑着,像是满载猎物而归的猎人。”
“疯了,这些人都疯了!他们,该死!”
听到这儿,艾文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丝熟悉的感觉,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他恍然大悟道:“我想起来了,西南行省,里特内城的城主,就是你杀死的?”
“是啊,我本来是个普通人,却意外在整理城主杂物的时候,在地下室得到了帝具,盖亚粉底,那是一件能够让我伪装成任何样子的帝具。”切尔茜的语气中有着疲惫和不甘:“现在,尊敬的公爵大人,你可以带着我,或者我的头颅去领取赏金和皇帝的赞扬了。”
“我看上去像是缺钱的人吗?”艾文哭笑不得,“至于皇帝的赞扬……现在的皇帝,大概还没有学会赞扬一个人,应该怎样组织语言吧。”
“嗯?”切尔茜懵了,“不把我交给丹宁城的警备队吗?”
“与那个相比,我更想知道,是什么让你从西南行省千里迢迢的跑到东南行省,然后向我实施刺杀。”艾文学着切尔茜的样子,把两条手臂放到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直视对方,以此增加压迫感:“毕竟,我可没有猎杀平民的喜好。”
“噗~~”切尔茜忽然笑出了声:“哈哈哈……你知不知道,在我眼里你只是个半大孩子,居然学着大人的样子,想要在气势上压倒我?哈哈哈哈……”
尼玛!
我已经很努力的模仿这个世界的贵族做派了,记忆里是这样没错啊?难道说太过火了?还是说庄园里的人偶尔看向我的怪异眼神,其实是跟切尔茜一个原因,只是没人敢笑?
“够了!”艾文有些恼羞成怒,按理说自己前世虽然算不上老谋深算,但好歹也是阅历丰富,不该为一个小丫头生气。还是说,自己已经越来越习惯现在的身份,不知不觉间就代入过深了呢。
“好的公爵大人。”切尔茜强忍着笑,“您刚才说什么来着?”
艾文没好气的看着切尔茜,正要开口继续询问,餐厅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艾文少爷,有件事情我想应该让您知道。”是莱尔的声音。
“进来说吧。”
莱尔走进餐厅,当他看到壁炉的圆桌两边,小公爵和自己的“远房亲戚”同时看向自己时,他向前走了几步,然后用眼神向艾文示意有外人旁听。
“没关系,反正我没打算放她走,你说吧。”对莱尔的示意,艾文不置可否,因为这座庄园里实在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至于后者送来的白眼,他全当没看见。
“是您之前交代我注意的那家村民,她家里,出事了。”莱尔平静的说着,同时注意观察着对方。
“怎么了?”艾文皱了皱眉头,他与那家人没什么太多的交际,但这个明显不是好消息的开头语,确实让他心里升起一丝不舒服。
“就在天刚黑的时候,大概七点钟,城南有几座村庄遭遇山贼的袭击,包括我们之前去过的那座。我得到消息,村庄里许多房屋被烧毁,死了很多人。”注意到艾文脸色还算平静,莱尔接着说道:“那个叫姬玛的女人,她的孩子被山贼抢走了。”
“警备队呢?他们知道吗?”艾文第一时间想到了丹宁城的警备队,出了这样的事情,他们应该第一个做出反应。
“警备队的杰罗姆队长已经接到消息,但他说大雪封路,军队很难对山贼发起追击,并且军队远途出征的话,也要得到帝都方面的许可。他已经向帝都去信,一方面取得帝国的支持,另一方面……”莱尔说道一半,发现艾文的面色已经极为难看,那双水蓝色的眸子里,森冷异常。
“另一方面,要等冰雪融化。是吗,莱尔叔叔。”艾文感到自己心里有一团火焰被点燃了,尽管只有一簇小火苗。
“是的少爷。”莱尔肯定了艾文的猜测。
“这种事,以前是不是发生过。”艾文在记忆里找不到相关的信息。
“是的。”
“父亲的是怎么处理的?”
“这……”莱尔没办法告诉艾文,以前的亚尔曼公爵从未关心过这种事情,虽然是事实,不过出于某种微妙的心里,莱尔总觉得把这些告诉眼前的这位少爷,不是明智之举。
“我们可以直接命令警备队出动吗?”没有纠结之前的问题,艾文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答案,“以韦斯特家族的名义。”
“这不可能,少爷。”莱尔斩钉截铁的说道:“贵族有特权,并拥有获得实际税收的领地,但是,贵族不能调动地方警备队,他们直属于帝都皇室,您是知道的。”
“那么我调用家族私兵呢?”
“这恐怕也不符合帝国禁止贵族私自做出军事行动的法令。”莱尔叹了口气,目光下移,“并且,我作为韦斯特家族的管家,也绝对不允许您做出这样不理智的行为。”
“你说什么?”艾文诧异,这是他清醒以来,第一次听到这位家族的大管家对自己提出异议,“你要阻止我去解救自己的领民?”
“是的,我必须阻止。”莱尔抬起头,平静直视着艾文森冷的目光,“您的安危不仅关乎个人,更关系到整个公爵庄园,一旦您出了意外,我们这些人,或许将变得无家可归。”
艾文目光柔和下来,只一瞬间,他就明白了莱尔的担忧,庄园里的人,并不是一无所知。
大多数贵族对于平民来说,是高高在上的。但是对于皇室,以及那些真正掌握实权的帝都权贵,某些无法参与帝国决策的贵族,也只是养在院子里的宠物。
比如说他自己。
不能获得军权,不能参与帝国决策,那么他,以及与他有着同样待遇,这些贵族的作用是什么呢?大概只是用来试探人民对统治者态度的鱼饵,或者还存在着关键时刻,推出来顶罪以及抚平民愤的工具的作用。
帝国的动荡影响着每一个人,能有现在这样的平静安宁的生活,没人愿意失去。
依照帝都以及皇帝现在被总理大臣掌握的形势,自己一旦出现意外,年级还小的达莲娜和艾富里未必可以顺利继承爵位,在他们成长之前,这座庄园也很难说,能否撑到那个时候。
事情发生到那个地步,这些长期生活在庄园里的人,他们不会被外面的平民接纳并视为同类;而在贵族以及权力圈子里,他们可能什么也不是,可能会沦为某些人的玩物。
所以……
“我知道了,莱尔叔叔。”艾文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我不会让大家担心的,你去休息吧,关注这件事,有新消息记得通知我。”
艾文后面的吩咐,以及略显消沉的神态打消了莱尔的担心,他轻舒一口气,略有歉意的说道:“很抱歉对您说过分的话,另外,也许您忘了,你还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村庄的事,并不是你的错。”
说完,莱尔躬身施礼,然后脚步轻微的后退,关门出去了。
“呼……”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艾文端起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
“帝国的警备队不管吗?我可以带着私兵去解救我的领民吗?啊哈哈哈……”餐桌对面,切尔茜在莱尔走后,掐着嗓子,学着艾文刚才的语气,无情的嘲讽,“这就是贵族的虚伪!”
艾文靠坐在椅子上,没有回头,他只是斜眼看向对面的切尔茜,“我很奇怪,为什么你在我面前敢这样无礼,是奶油没吃够吗?嗯?小胖子!”
“你……”切尔茜浑身打个冷颤,气势忽然就弱了下去,她坐直身体,两只白嫩的胖乎乎食指点在一起:“连你自己的管家都说,你只是个小孩子嘛~”
“你今年多大?”艾文问了个不着边际的问题。
“十六岁。”
“再过一个月,我就十五岁了,这是帝国征兵的最低标准。孩子什么的,已经不是我能承担的称谓了。那个被山贼带走的,才是孩子。”说到这儿,艾文忽然坐直了身体,目光灼灼的看向桌子对面的切尔茜。
“你在东南行省待了多久?对附近的山贼有了解吗?”
切尔茜被艾文接连的问题问得发懵,不过她很快就明白了艾文的目的:“你不会是想……”
“你猜对了,但是不许说出来。”艾文银灰色的长发披散在他并不坚实的肩膀两侧,他俊美白皙的脸孔上,还带着少年特有的稚嫩。可他嘴角翘起,形成一道倨傲弧线,蓝宝石一样的瞳孔里,也满是桀骜和令人战栗的疯狂。
无论从前还是现在,他从来不是循规蹈矩的人。就像为了那个并不熟悉的女实习生,就像为了那个火车站的陌生女孩。现在,他还要为了那个只有一面之缘,不知姓名的孩子。
莱尔的担忧,他理解,但不接受。
在餐桌上的烛光里,在壁炉中熊熊燃烧的火焰里,某一瞬间,切尔茜被眼前这位少年公爵身上散发的莫名气势震撼了。
她忽然想起那天对方抓住自己,那张坚如铸铁的手!
或许我对他的了解并不充分。
这样想着,切尔茜情不自禁的说道:“为了你,我在丹宁城待了大概一个月,对周围的几股山贼有些了解。”
“等着我。”切尔茜说完,艾文起身离开了座位。
借着火光,切尔茜从侧后方看向艾文,可他的侧脸被散落下的银灰色发丝遮掩,在忽明忽暗的火光里,看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