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中,能一语道破她种族的人,并不多。
灵性生命体在宇宙是极为稀少的生物,他们是由物质,借由高纯度高密度能量水晶的力量,继而变成意识体,继而变成人形的生物。物质本不该有意识,于是灵性生命体便是宇宙的奇迹。
祸缠只沉吟半晌,就轻轻回答:“没错,我是因虚幻水晶进化而成的灵性生命体。”
在她原本的星球上,生满了虚幻水晶,而她正是因虚幻水晶才成为母亲的孩子,并汲取水晶的力量生长。因此有她在的地方,就有虚幻水晶,这也是森林中有水晶的原因。
“能够化解这次灾难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你。”月隐青界以肃穆的神色,宣告着:“你的力量,可以救赎阴我。”
祸缠咬了咬下唇,“可是,我该怎么救他们?”
“想想你的父亲,你的母亲会怎么做。”
祸缠闭上双目,努力地回忆那残破记忆中,与母亲的点点滴滴。
朝着记忆深挖下去,她忽然想起,有一天,母亲温柔地呼唤她:雅各,我的孩子,如果有一天敌人来了,你可以使用这个方法……那个方法?
祸缠霍然睁开眼睛,神色变得坚毅,“方法,我记起来了。”
就像那天她阻止火山爆发一样,她必须吸收所有虚幻水晶的能量,来净化阴我。
“也许,我可以拯救这一切。”
她可以无限动用虚幻水晶的力量,那一刻,她是有近乎无限的能源的。
祸缠伸出手,她的右手上戴着银色的手环,手环上雕刻着某种猛兽的图案,正上方是一块菱形的宝石。
宝石忽然闪出蓝色的光芒。
这一瞬间,祸缠的身影忽然变得虚无起来,一团蓝色光芒,从她身上四溢!
天空上忽然传来幽幽的歌声。
起初声音很微弱,然后逐渐绵长而温柔,像是女子柔弱无骨的歌吟。
有一团蓝色的光,静静地,从城市里逐渐升起!那抹幽幽的蓝,像是夜色里蓝色的星空,像是夜色里悄然游荡的蓝色萤火虫,又像是水晶制成的蜻蜓,在深蓝色的湖面上点水而过。
弯弯的月亮忽然变得很大,很亮。
在一片耀眼的月辉中,那团悬浮在空中的蓝色,幽幽盛放。
首先浮现的,是随风散开的长发,散发着蓝光的长发,映着月色,静静漂浮在漆黑的夜色里。
然后便是曲线柔和的,纤细的肩。
紧接着,光芒里出现的是她窈窕的身形,像是水晶般通透,格外脆弱和虚幻。
那是个巨大的幻影,明明是虚无的,模糊的,却像是巨大的水晶体,被月辉,染上一片冰蓝的色泽。
她的双眸是泛着月光的白色,面孔模糊,只隐约可见极为酷似人脸的五官。
她身上覆盖着的是月光织成的白色裙袍,衣袂翻飞,像是蓝色的纱,又好像不是纱,而是光。
她漂浮在夜空中,没有一丝的重量。
她没有腿,腰下只有一条巨大的鱼尾,在悬空时轻轻摇摆。每一片鳞,都好像是虚无的水晶,有着闪耀的、奇异的纹理,反射着幽幽的蓝光。
趴在窗口,原本默不作声的源哲也望见那道身影时,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那是……精灵吗?”他听见狩侑津发出疑问。
他们从来没见过这样神秘又美丽的生物。
他们不知道,这就是以后被称为“特兰幽梦”的存在。
虚幻的人影,幽幽吟唱着歌声,飘渺的歌声传遍了整个城市。
这首歌没有歌词,只有轻轻的吟哦,像是一曲独属于黑夜的歌谣。
歌声所过之处,浓郁的怨雾如破水般散开,露出怨雾中互相斗殴的人们。人们醒了,他们放弃了攻击,摸不着头脑地望着这一切,后悔着之前的所作所为。
“你们快看!”忽然有人指着天空大叫。
于是人们像夜空望去,没有了黑雾的遮拦,他们一眼望见了特兰幽梦。
“那是……什么?……神女吗?”
他们如梦如幻地望着特兰幽梦的身影。
阴我已经生长到五百多米的高度,五十米的特兰幽梦在它面前,不过是一个弹丸。
“哞——”阴我发狂大叫。
白色眼眸怒目圆睁,巨大的嘴巴,像是裂开的豁口般张开,吐出无数暗紫色的光弹,统统砸向特兰幽梦!
光弹穿透了她的身躯,掉落在废墟里,升起黑色怒焰,但没有对她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因为她是光,她的形体是虚无的。
特兰幽梦的双手交叉放在胸口,姿态优美宛若歌唱家。
“呀——”那样温柔的吟哦仍在继续,城市里的黑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弭着,不久便尽数散去。
阴我怒吼着,然而任它怎么狂轰滥炸,都无法杀死特兰幽梦。
特兰幽梦漂浮在黑色的火焰中,然后,她开始起舞。
那舞好似冬日时第一片雪花,缓慢地降落,带着晶莹,和如霜的寒;就像秋日时第一片花瓣凋落,凄伤而绝艳。
她舞得很慢,又很美。
一片又一片的蓝色涟漪,随着动作,而荡漾在空气中。
她的鱼尾在涟漪中慢慢地律动,像是在海洋中纵情地游泳。鱼尾之下,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荡在她的尾下。
西方天际中忽然闪现一道道流星!细看之下,那不是流星,而是一道道光,是从西方的森林飞来!
那些流星不断坠入特兰幽梦虚幻的身躯中。
这是从西林飞来的虚幻水晶的能量,因她一舞而被唤醒,完全融入她的形体中。
天地之间,蓝光不断地四溢。
特兰幽梦的身形,像是生长般逐渐修长起来。那些光似乎填满了她,让她的身形也开始不断地膨胀。她逐渐变得很高,更高,几乎是一分钟之内,就长到五百多米的高度。
此时,她的力量已经精纯到无法想象的地步,足以与阴我匹敌。
巨大的特兰幽梦依旧在舞蹈。
那一圈一圈的涟漪中,忽然生出无数水蓝色的透明蜻蜓,成千上万只蜻蜓萦绕着特兰幽梦五百多米的身躯,它们越聚越多,越聚越多。蜻蜓在不断点水,而水中繁衍出更多的蜻蜓。
“哞——”阴我震怒地吼叫。
特兰幽梦的吟声调子忽然高亮,像是歌声终于到了最激昂的时候!
她虚无的手向着阴我一拂!
那无数只透明的蜻蜓,纷纷向着阴我飞去,一只接一只地贴附在阴我黑色的身躯上。
阴我奋力挣扎,想要把吸它血的蚊子一一杀死,但是没有用,更多的蜻蜓降落在它身上,将它黑色的皮肤尽皆掩盖,连牙齿缝都不剩下。
特兰幽梦的手向前伸出,一股巨大的力量,变成蓝色的光,向着阴我照射而去!
她要净化阴我。
她带给阴我的,不是仇恨,而是宽恕。
她宽恕他的怨恨,她宽恕他的一切。
阴我身上无数冰蓝色的蜻蜓振动着透明的翅膀,光芒从它们身上四溢。
阴我身上的黑色像是被净化般,一点一点地,逐渐缩小,逐渐消失。阴我的挣扎逐渐变弱,然后就一动不动了,白眸呆呆地望着特兰幽梦,仿佛回忆起什么东西。
献祭的前一夜,空我哭了,他说:“哥哥……我不想死……为什么,为什么每个白眼的子嗣都必须死去?为什么……”
他心里撕心裂肺地痛,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紧紧抱住了弟弟。
明天,弟弟就会死去。
他看着爷爷放在榻榻米上的祭祀服,忽然下定了决心,站起身,对爷爷说:
“让我献祭阴我吧,我是哥哥。”
被怨恨缠绕的阴我,忽然记起了初心。
他是,为了保护空我啊。
这一刻,怨恨的根源,恶魔阴我终将死去!
这一刻,蓝色光芒大盛!像是潮涌时的大海,蓝色光芒覆盖了半边天际。
阴我的身形在蓝色光芒中不断缩小。
所有的黑暗,所有的怨恨,都被彻底净化。
阴我巨大的身躯逐渐消失了,只剩下一团光,包裹着一个人形,从天空坠落到废墟般的城市中。
一位祭祀服的少年,缓缓坠落在尘埃里。
远方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嗡鸣,搜查车陆战克洛诺斯号像是飞一样驶入城市的废墟。
空我像是飞一样快地下车,朝着哥哥的身影奔跑!
“哥哥……哥哥……”内心不断地呐喊着,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是多么的喜悦和感激。
闲院空我在阴我面前止住脚步。
阴我闭着眼,静静地躺着,仿佛进入长久的沉眠之中。
空我半蹲下身,紧紧地怀抱着自己的哥哥,眼泪忽然流了出来,“这已经足够了……足够了……”
天空上,那个黑色水晶的十字架骤然碎裂!
莫斐斯的身躯像是自由落体般掉落在城市里,地面的黑色火焰已经熄灭,只剩一片巨大的废墟。他倒在地上,彩色计时器没有半分的光华。
特兰幽梦停止了起舞。
蜻蜓们再次飞回萦绕在她身边,她的身形飞快地缩小,再次恢复成五十米的高度。
“莫斐斯……”
特兰幽梦在心里低低地念着,她漂浮着的身躯瞬间消失,下一刻,出现在死亡的莫斐斯面前。
她弯下腰,手心抚摸上彩色计时器。
她将用自己残余的最后的一点能量,将莫斐斯复活。
蓝色光芒一点一点汇入彩色计时器中,能量灯忽然闪烁起红色的光芒,一闪一闪。
莫斐斯的指头,微微一动。
当彩色计时器彻底变成璀璨的蓝色时,莫斐斯如水晶般的眼眸,终于再次明亮!
特兰幽梦放下手,她的胸口起伏着,仿佛已经疲惫至极,像是再也支撑不住一样,整个身体向着地面歪倒。
莫斐斯像影子一样一闪,接住了她,将特兰幽梦抱在怀里。
“是你……”他望着特兰幽梦,内心深深地震撼。即使他从未见过她宇宙人的外形,但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特兰幽梦温柔的声音,在心底响起:
“我做到了,莫斐斯……这个世界,再没有怨恨了……”
说完这一句,她在也没有力气。
在夜色里的蓝色身形,逐渐暗淡,缩小,化成一团蓝色的光芒,向着城市里坠落,消失,最终化为一个虚弱的人形。
祸缠坠落在一条荒僻的街道上。
她感觉身体里的力量都被掏空了般难受,吃力地爬起身,攀附着墙壁站起身来。
“你很好。”忽然有一个声音说。
她转头,望见有个人影站在她背后的黑暗里。路灯只隐约照亮了他的身形,依稀看见他海藻绿的袍子,及颈上系的红色纱巾。
“你的能量耗得太多了。”月隐青界望着她,“你必须跟我走,否则,过不了几天,就会彻底消失在宇宙里。”
祸缠久久沉默。
一团白光降落在祸缠身周,白光散去,一位白衣少年站在黑暗的街道上。
凑舜深深地望着祸缠,他承认:“现在我明白,你是对的!”他用憎恨无法做到的事情,她用宽容做到了。
“舜……”祸缠想向着他走去,但是刚走一步,她却停下了脚步,转身望望月隐青界。
她必须跟着月隐青界离开。
祸缠吃力地站直,然而脚下一软,向下跌倒而去。
凑舜身形一动,想要接住她,然而另一个身影比他更快。
月隐青界瞬间出现在祸缠身前,将她打横抱起。凑舜的眼神浮现了愤怒,月隐青界恍若不知,把祸缠轻轻拢在怀中,像是抱着他的公主,虽然祸缠对他来说只是个婴儿。
“下次见面,我会告诉你,我作为人类的名字。”
祸缠望着凑舜,说出了最终的话语。
“你要去哪里……”凑舜的心凌乱了,话也变得很茫然。
月隐青界长袖一拂,消失在阴暗的街道上,连带着祸缠,也消失无踪。
一切仿佛当初,他孤独的时候。
白色的病房里,闲院空我坐在床前,他的手握着病人的手,紧紧地握着。
“哥哥……”
闲院阴我穿着病人服,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地睡着。
闲院阴我的身体指标是正常人的数值,他已经完全恢复成人类了。可笹月医生说,阴我陷入了沉睡,像是植物人一样,任谁也无法唤醒他,可能一睡就是一生。
也许他下一秒就会醒来,也可能,他永远不会醒过来。
空我最终放下了他的手,转身离开,阖上门的前一刻,空我轻轻说:
“你醒来以后,我再带你看看这个世界吧,哥哥。”
闲院空我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
一位身材修长的女医生从角落里走出,她站在阴我的病房外,推开窗户,望着阴我沉睡的身影。
笹月医生摇了摇头,喟叹了一句:“命运啊……命运……”
说完,她迈开修长的腿,撩了撩头发,转身离开了这里。
(阴我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