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木匠克雷莫夫是这栋破楼里的老住户,早在十年之前楼道的墙皮尚未脱落,也未变得如今天这般斑驳的时候他就搬进了这里。一年前隔壁的护士玛利亚搬离了这里,一个古怪的东国模样的老头紧跟着住了进来,又因为那个新住户的矮桌需要修理,因此他得以进去参观了一下,顺便喝了杯茶。这个老头与他所见过得一切人都显得格格不入——他对任何事情都很冷静,那张看起来比克雷莫夫自己还苍老的脸上一直挂着微笑。连他的名字都那么奇怪:美特隆。
几个月后,老木匠对门的瓦工万卡也搬走了,于是又住进来一个怪人:他长着大个子,身材魁梧,一双冰冷的黑眼睛和刚硬的颧骨让人觉得他为人冷漠,他那张薄嘴唇讥讽起人来也确实毫不留情。美特隆向木匠介绍说这是他的朋友。理所当然的,他也有一个古怪的名字——巴尔坦。
老木匠有一个妻子,叫尼古拉·捷连季耶夫娜,她病了,病的厉害。这病不能上医院去治,否则就得叫警察抓起来扔进矿场。老太婆得的是矿石病。她在工厂干活的时候吸了太多源石粉尘,结果就染上了。现在尼古拉·捷连季耶夫娜的背上和胳膊上零零散散地长着黑色的尖棱,就像一片泥沼中矗立这几块大石头一样。
她每天晚上都发出低沉的呜咽声,老木匠只能坐在一旁不住地抽着烟斗,他每呼出一口浊气,老太婆就颤抖着“哎呦”一声,似乎连电灯的暗黄色光灯光都躲闪这呜咽。
他不敢再叫她出门,也不敢向亲友寻帮助,所以整栋楼的人只知道尼古拉·捷连季耶夫娜兴许是病了,至于是什么病,也许是风湿,人老了总会如此。
老太婆在这几个月里日渐消瘦,本来皱巴巴的皮肤现在像是被结晶钉住耷拉在骨架上,叫人看了又怜悯又胆寒。
有一天巴尔坦敲开了老木匠家的门,他拜托老木匠帮忙修理一下坏掉的橱柜,这个高大的小伙似乎只是向屋里瞟了一眼就确定了什么,他带着老木匠进了屋,锁上门之后低声说道:“尼古拉·捷连季耶夫娜是不是得了那个病?”
老木匠脸色煞白,他拿起工具就想出门。巴尔坦拦住了他,说:“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只是问一下。”
老木匠怀疑地看着他,那双老迈而浑浊的灰眼睛此刻无比忧愁。
“…………是,我实在没办法了,可能再过些时日,我就得把她送到什么地方去,送她最后一程。”老木匠说。他开始修起巴尔坦坏掉的橱柜。
“也许能再晚点。”巴尔坦递给老人一把锤子。
“怎么晚?”借着修柜子叮叮当当的响动,两个人低声交谈着。
“我在报纸上看到有个叫罗德岛的公司最近要到这来临时采购,他们有抑制剂。”
“可我没那么多…………”
“我出一部分,就当您给我修柜子的报酬。我和您一起去。”老木匠一愣神,锤子差点砸到自己的手指。
“您当真的?”
巴尔坦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老木匠没多说什么,继续修理橱柜,只是那双忧郁的眼睛似乎有了些光彩。
这个时候,外头吹过一阵微风撩起窗帘,带来了人们做饭时的烟火气和一股洗衣粉的味道。同风一起到来的,还有一阵短促而又格外突兀的电锯声,以及某种野兽的嗥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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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德岛是一家怀揣着解救感染者理想的制药公司,至少表面上是这样。他们拥有相当于一座小型移动城市的陆行舰,远远望去,就是一座轰鸣着前进的巨型堡垒,而在它的甲板上,罗德岛的话事人——一个十几岁的兔耳小姑娘阿米娅,正在和她的“参谋”谈话。
“博士,按照日程安排我们不应该到这座移动城市进行资源整备…………”
被称作“博士”的高大身形伸出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用沉闷的声音说道:
“阿米娅,这是临时的安排,前几天后勤部向我汇报说资源调配出了点问题,相关的文件你没有看到吗?”
阿米娅一愣,然后拨开了博士放在头上的大手,看着这个被大衣包裹的严严实实连眼睛都没露出来的身形,她小巧白皙的脸颊一下子变得通红:
“博士!不要再摸我头了,我长大了!不对,这不是重点,下次文件要直接送给我看,或者给凯尔希医生也行,不要再这样了。”
她扭过头去不看那个藏在面具下的脸,语气里带着害羞和急躁。
“好,下次一定给你看,毕竟你才是我们罗德岛的领袖,指路明灯。”
那个沉闷的声音笑了笑,随后朝着远处依稀可见的城市轻轻地说出了一个名字:
“古罗凯恩。”
“博士你刚才说了什么吗?”
“嗯,没什么……对了,我给你讲个古代人的故事吧。”
“好啊。”
在夕阳下,沐浴着晚霞的甲板上一大一小两个人结伴而行,高大的身影侃侃而谈,而娇小的那个则竖耳倾听,显得十分惬意。
而余晖落下的地方,正响彻着电锯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