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逐渐高高挂起,祸缠依旧徘徊在城市里。
街道是嘈杂的,她的眼神有些落寞,像无根浮萍一样漂浮不定。
她望见一位老人。老人年纪已经很大,矮小的身体,拄着拐杖,拐杖上搭着一个购物袋,袋子里装满了橙子。她向前走了几步,却因为拐杖太重,而骤然跌倒在地。
人们有的望见了这一幕,却无人敢扶。
阴我漫步走在街道上,夏日的太阳有些烈,照得他有些渴。
这时,他莫名其妙地想吃橙子。
眼前忽然闪过一点橘色,他的眼神望向那里。一位老人跌倒在街道上,身周有些橙子还在购物袋里,有的却已经撒了出去。老人站不起来。阴我定定地望着橙子,这熟悉的颜色,到底在哪里见过呢?
“老人家,您没事吧。”柔软的一声,将因我从思虑中惊醒。
一位紫色华服的少女,搀扶起老人,帮老人捡起散落的橙子。
老人颤巍巍地站起,脸上满是感激,她拿出一个橙子,将它塞在祸缠的手中,说:“姑娘,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拿着吧。”
祸缠望着老人离去的背影,她拿着橘黄色的大橙子,闻起来真的很香。
阴我望着那个橘黄色的橙子,表情逐渐阴郁。不知为什么,憎恨油然而生,他心中的杀意开始鼎盛起来。
我一定要杀死这个女孩,他无可救药地想。
祸缠转身,看到了阴我。
那个祭祀服的少年,站在纷纭的人群里,盯着她手上的橙子,定定地,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然后他抬头,望着她,漆黑的瞳孔,白色的眼眸,隐隐蕴含着一场风暴。
杀意的风暴。
祸缠似乎没有察觉,她迟疑一下,一步步向着阴我走去,站在他面前。
祭祀服少年吃惊地笑了,他打量着祸缠,然后柔声道:“你站在我面前,是要找死吗?”
祸缠侧了侧头,眼神清晰地露出困惑的神色。
“你有没有爱过一个人,或者恨过一个人?”阴我想了想,问。
“我爱过一个人,但不曾怨恨他。”
阴我继续说:“那你应该知道,如果我杀了你,爱你的人会因此悲戚。”
“他……也许会的。爱我的人,我的家人,我也不知道,他们此刻在哪里。不过我死了,他们,的确也会伤心。”
阴我眼神扫过那个橙子,然后他背在身后的右手,开始逐渐冒出一团怨气冲天的黑气,“如果你死去了,所有对你的爱,都会变成对这个世界的憎恨。”
——那便是我想要的。
祸缠却忽地欢喜地笑了起来,她的眼神亮着,将橙子递向阴我,“你看起来,想吃橙子?”
他的喉头顿时滑动一下,他的确很渴。
怨恨的情感一滞,阴我迟疑一下,右手中的黑色雾气散去,他慢伸出一只白皙的手,握住了那个橙子。
祸缠的心忽然一颤,当阴我触及橙子的一刹那,无数被压抑的念头,通过橙子的接触涌向了祸缠的脑海。
是仇恨的,“如果不是你把我献祭,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是愤怒的,“我要杀掉爷爷,杀掉闲院家,杀掉所有人!”
是惶恐的,“我会被阴我彻底吞掉吗?不!不要!”
不,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
到处都是绝望的呐喊,悲伤的哀鸣,祸缠努力地聆听,意识穿透这些声音,向着最底层逸去。
她忽然听见,在这些疯狂的仇恨的呐喊最底层,有一个声音,正微弱地低语着:
“弟弟,我不能让弟弟献祭!”
啃到橙子的那一瞬间,阴我忽然想起,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六岁那年,年初的雪夜。他悄悄从过年的宴席里偷跑出来,穿着小棉袄,哼哧哼哧地在雪地里奔跑,一直跑到神社最东方的祠堂。因为他的弟弟,由于犯了错,此时还跪在祠堂里。
偷偷推开祠堂的门,他的傻弟弟空我还非常端正地跪在蒲团上,听到声音,惊讶地望向他,“哥哥……”
阴我从怀里掏出一个黄澄澄的东西,在空我吃惊的目光下,塞到他的手里,“弟弟,你吃……”在他期待的目光下,空我捧着黄澄澄的橙子,小心翼翼地咬了一下果子肉。
阴我盯着橙子,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起来,他现在还没有吃饭。
空我将橙子掰成两半,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哥,你也吃。”
祠堂温暖的灯光,将他们包裹在一起,两个人抱在一团,躺在寒冷地祠堂里睡着了。
后来是爷爷来到祠堂,看到被剥掉的橙子皮,又看看躺在蒲团上的空我,知道了发生什么。空我和阴我各自又被打了一顿,挺着红肿的屁股躺在床上养了大半个月才好。
想着过去,阴我的神情忽然柔软起来。
“如你所言,如果我死了,爱我的人会伤心的。”祸缠的手合在心口,虔诚地希望着,“所以,不要死,每个人都不要死。”
有什么,正在慢慢的消失,那样缠绕自己绵绵不绝的怨恨,竟然逐渐淡化了。
阴我握着那个橙子,慢慢地咀嚼,忽然有了想落泪的冲动。
祸缠注视着阴我一点一点吃掉橙子,然后问出了她想了很久的问题:“你怨恨的原因,是因为你还在爱他们吗?”她似乎有些不相信,带着困惑:“爱,真的会变成仇恨么?”
闲院阴我望着她,十六岁的少年,眼神却中似乎有千年的沧桑。
“爱得越深,痛苦便越强大,所有的痛苦汇聚,就会变成仇恨。”
阴我转身一步步地离去,背影在阳光下摇晃,只听见他的声音远远地传来过来。
“你早晚,会知晓的。”
是夜,天阴欲雨。
闲院家的大枫树下,干枯的枫叶落了一地,失了色泽。树后,屋舍内昏黄的灯光,在窗上映出数个人影。
“无法杀死?”凑舜眉峰微挑。
“阴我是怨恨聚成的生命,没有力量能够消灭它。唯一能阻止他的,就是将其封印。”闲院老爷子坐在榻榻米上,面色带着一分沉郁,声音苍老地回应。
凑舜抱着臂倚着门框,笑得带几分讥诮,但并没有多说,祸缠侧头望着他,将他的神色收入眼中。
屋舍角落里放置着一具剑架,架上是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
“只有将剑插入阴我的心脏,然后用咒语禁锢住阴我的力量,才能将其封印。”闲院老爷子威严道。
闲院空我端正地跪坐在榻榻米上,一直低头沉默着。
“今夜,空我将会用封魔的咒语,将阴我封印。”闲院老爷子看了一眼凑舜,“即使不能封印,也可以削弱阴我的力量。”
“闲院君?”祸缠有些疑惑,在她看来闲院从未显示过他属于异人的力量。
闲院家老爷子点头解释道:“闲院家白眼子嗣的力量并不会外显,而是只有在彼此相遇时,力量才会爆发。而现在就是时机。空我的力量只能施咒,届时,还请城市管理人用铁剑襄助。”
凑舜走近剑架,随手拿起那柄铁剑,打量了几眼,道:“自然。”
老人沉郁着一张脸,将眼神望向窗外,那漆黑欲雨的天空。
“阴我,今夜就会来。”
大战在即。
一队队黑衣人匆匆抬着机枪走过,一张张陌生的警惕的面孔埋藏在黑暗里。黑衣人已经武装起来,急调来的大批异人也分别守在闲院家的两道防线上。
祸缠站在前院的竹林中,她必须在此战中守住前院。
雨前的风是凉的,有些狂气,恣意刮过他们身周,将祸缠的黑发与紫色裙摆尽数吹得摇曳。
“你打算封印阴我?”她的声音散在冰凉的夜晚里。
“封印阴我,让闲院家继续献祭孩子给那个恶魔?”白衣少年冷笑,望着夜空,站姿就仿佛下一刻就会抽出剑来,“那老头不是说封魔咒能削弱阴我吗?我会在闲院使用封魔咒的那一刻,将阴我彻底消灭。”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封印阴我,他打算杀了他。
“他说阴我无法被杀死,这是真的吗?”祸缠问。
凑舜冷冷讥笑,白衣在夜色里翻飞。
“如果他是这么想,那么,他错了。”他冷声否决了闲院老爷子的话,“被局限于一个小小的神社里,从未踏足过这个宇宙。执着地相信着阴我无法被杀死,只因自己的短浅见识和无知。他怎么知道,阴我无法被杀死?”凑舜眼神像是有着锋利寒光的出鞘的剑,“我可以告诉你,世上只要是生命体,就可以杀死——被我的剑杀死!”
声音冷厉,回荡在夜色里。
他的杀意凛冽,祸缠都看在眼里,但是她知道,一方面的杀戮和怨恨,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
不,这是不对的。她想。他们的方向,一定是错误的。
祸缠垂下眼眸,敛去眼里的黯然和重重思虑。
凑舜依旧望着天空,道:“我会留在闲院身边。阴我必然不会孤身一个人前来攻破闲院家。”他转过头,凝视着她,“他有召唤妖怪的力量,想必会带着大批的妖怪前来,此战,要小心。”
祸缠点点头。
凑舜看了她一眼,转身快步离开。
祸缠望着他的背影。他们立场终究是对立的。而她,必须去做的事情,比他想得远要要多得多。
凑舜的脚步忽然顿住,他慢慢转过头,眼神望向那个在夜色下静立的少女。
她的眼眸依旧凝望着他,好像一直在等着他。是啊,她一直是这样,每次战斗,都看着他的背影,然后等着他回来。这样的祸缠,让他的心猛地隐隐作痛。
然后他忽然想到,她的确在等着一个人,那个人却不是他,他只是个替身而已。
那一刻,凑舜心忽然刺痛得厉害。
但即使这样,他也依旧纵容她,也纵容自己。
冷风鞭挞他的白衣,他的脸。凑舜忽然转身,快步向着她走去,脚步越来越快,直到站在她的面前。然后他没有犹豫,揽住她的肩,将她抱在怀里。
竹林随风折腰,大风之中,少年怀抱着少女,在夜色下静立。
“告诉我,你不会受伤。”他低声道。
祸缠静静把头搁在他的肩上,手慢慢地举起,安抚他的背。她轻轻开口,像是承诺,又带着几分温柔:
“我不会受伤。”
阴我终究来了。
子夜的时候,远方的天空上,出现一层乌压压的黑云,近看时,才知道是无数振动着翅膀,飞翔在夜空中的狰狞妖怪。不仅仅是天空,空旷街道上掠过一道道漆黑的影子,那是奔跑的妖狼的身影。
没人敢出行,更没人敢偷窥窗外的景色,母亲紧紧怀抱着孩子,恐惧地听着窗外的啸音。
在这沉睡的城市里,妖魔发出一阵阵的尖啸声。
而这些妖魔袭击的目的地,是闲院家。
有两个黑衣人各自抱着杆枪,守在闲院家门口。
而他们对峙的,是一片黑压压的影子,大群大群的妖怪颜色各异,挨挨挤挤的涌成一片海洋。
一位白色祭祀服的少年,站在一片乌黑之前。
阴我微笑起来,缓缓吐出一句话,“让开,或者死。”
但是黑衣人没有移动守护闲院家的脚步,只是各自举起枪,对准了阴我。
一只妖怪嘶吼着想要冲上去,阴我没有阻止,于是妖怪扑到黑衣人身上,顿时撕咬下黑衣人的一块肉来!
紧接着,更多妖怪涌了过来。
战争开启!
树丛里不知多少异人跳出来,开始跟妖怪战斗;隐藏在远处的黑衣人,冲锋枪开始不断地发射子弹!各种各样杀伐的声音,充满了这片战场。而远方的祸缠,迅速拉起虚幻之弓,开始不断射杀天空的敌人。
少年站在一片黑压压的妖怪群里,微笑望着这一场战争。
“爷爷,我要让你看清楚,闲院家是怎么毁去的。”
他轻轻笑着,亲吻手中的枯叶,然后枯叶便化为怨恨的黑气,消失在空气中。
阴我扫视这片战场,身形渐渐溶解在空气中,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阴我身处何方,除了空我。
“哥哥的气息,很近了。”空我蹙起眉,手指捏着眉心,他的眼睛像是被针刺入般地疼,那种感觉,又来了。
一幕幻觉般的景象再次从眼前掠过,他在整个闲院家寻觅阴我的身影。突然,空我想起幼年时,乌黑一片的祠堂里,突然跃出的黄澄澄的橙子,是了,就是那里!
闲院空我撑着刺痛,道:“阴我,在最东方。”
凑舜提着铁剑,携着空我向着最东方奔去!
阴我漫步在黑色的枫叶道上,不知不觉,他顺着回忆的方向,走到了这里。
一片枫林中,那个庄重的建筑依旧稳稳地矗立着,黑漆漆的,没有人的气息,只有一派沉重。这便是闲院家先祖的祠堂所在。就是在这里,阴我和空我不知在里面被爷爷罚跪了多少次,那些记忆是难受的吧,但是其中也有一部分,是很温暖,很温暖的。
阴我站在祠堂前,久久地伫立。
忽然,有踏碎落叶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阴我猛然回神,面上浮起一丝笑,向着那里看去,一道白色的身影从对面的枫林斜径走出,少年提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面目普普通通,然而眼神冷厉如霜,而空我就站在他的身后。
“你终于来了,我亲爱的弟弟。”
阴我明明是笑着,白眸里却写满了厌恶,他伸出手,手中流溢出充满怨恨气息的黑雾。
“我说过,我要让爷爷亲眼看见你的尸体。”
他一步步向着空我走去,手中黑雾逐渐沸腾。
那把平平无奇的铁剑骤然斩落!
阴我骤然侧身,剑刺空了。而当阴我摆正身躯时,却赫然发现自己的黑发已经被削去一截。他脸色骤然改变,缓缓抬眼,终于开始正视这个白衣的少年。
凑舜挡在阴我与空我之间,阴我认出他手中拿的,是一千年前封印他的铁剑,顿时心中怨恨滋生。
“看来要杀他,还要除掉你这个绊脚石。”阴我怨恨地瞪着凑舜。
凑舜欺身上去,一剑劈向阴我!
阴我的手臂坚硬如铁,霍然举起,挡住了那把刻满封魔咒文的铁剑!阴我的手臂,顿时像是被烧焦般蒸腾出黑色的雾气。
凑舜抬眸,寒冷的眼神刺向阴我,而阴我则勾起一丝诡异的笑。
阴我的白眸忽然像旋涡一般旋转起来,疯狂吸引着凑舜的眼睛。无尽的怨恨,猛然灌入凑舜的脑海。感受那些黑暗,就像低头看到黑暗的自己一样。
他的过去,被窥视了。
凑舜感到厌恶,企图挣脱,却最终无法移开双眼,只能持剑向阴我压去。
“呵,你的过去,充满了黑暗。”阴我从怨恨的力量中感受到了凑舜的一切,他不禁嘲笑出声,“你的内心,也是黑暗的。你想杀了他们,对吧?”
夜色如霜,冷风侵入林叶,侵入这片枫叶道。
四处弥漫着怨恨的气息,阴我再度挡住凑舜的一击,手臂蒸腾出黑雾,阴我恍若未觉这痛楚,只是牢牢地盯紧凑的眼,唇角勾起愉悦的笑容。
“他呀,根本不管你只是一个年仅一千五百岁的幼童,就这么把你驱逐出了母星。他根本不管,你在东荒吃了多少苦,流浪了多少年,遭受过多少次的濒死。没有朋友,没有家园,没有安稳,只有不停的杀戮,不停的死亡。这一切,都是因为他。”阴我笑着,声音却充满了怨憎。
凑舜的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他记得,在幼年的时候,他和赛罗每天都要因各种原因打架。雷欧师父总是把他们从旮旯里拎出来,严厉地训斥他们一番,然后罚以加倍的训练。
赛罗整天觊觎着等离子火花塔的能量,而他则总是想起回溯之眼。
那么温暖,那么温柔,总是莫名地吸引着他,让他去触摸。
直到那一天,他真的偷走了回溯之眼,触摸到它的那一刻,奥特之父便感应到了他的僭越。
他遭到判决的那天,奥特之父不允许任何人来见他。奥特之父远远地宣布他的判刑,他默默地听着,一个人,孤独地,跪倒在殿堂前的陛阶上。
那一刻的心情,是什么呢?是悲伤吗,是后悔吗,还是怨恨呢?
如果不是那场判决,他不会在东荒流浪那么长时间,不会受到那些欺辱,不会尝到被人无数次杀死后回溯的痛楚,也不会承受那么多他本不该承受的。
“你是怨恨他的吧?”阴我憎恨又快意地笑着,继续循循善诱地问着。
凑舜厉声道:“住口!”
阴我没有停止,继续激发他的怨憎之心,“你在宇宙里流浪了这么多年,起初你是多么的弱小啊,被人欺负,被人杀死,他们知道你不会死,就变本加厉地杀死你,每一次复活,都承受着你不可承受的痛苦。你恨他们吗?你的确是厌恶他们的,他们对你来说只不过是随手杀死的蝼蚁。那么,就杀死他们吧!”
在海盗团里,他只是海盗们的俘虏,和玩物,他们疯狂地用各种不同的工具折磨着他。只因为他们好奇,这个奇怪的奥特曼到底能死而复活多少次。
而海盗们不知道,他的力量在持续不断的回溯中,不断地变得强大。
终于有一天,他挣脱了锁链,用光线射穿了他们!
这也是第一次,他发觉,杀死一个人是多么简单,多么快意的事情。
“你是怨恨他们的吧?”阴我紧紧吸住凑舜的双眼,无尽的怨恨,从阴我眼中,侵入凑舜的脑海。
我是怨恨他们的吧?
凑舜心里开始起了怨怼,他的身上开始逐渐散发出黑色的怨恨气息,阴我微笑着,将这些怨恨全部吸纳。
随着怨恨的膨胀,阴我的招式更加厉害,而凑舜心神不定,有些后继乏力。
“还有塞西娅……呵呵,这个可恨的女孩。如果不是她,将你心中最后一点信任击碎,你哪会对人类灰心失望。”
从什么时候起,她天真的笑脸,被这些怨憎的表情取代了呢?
他不能忘记,塞西娅疯狂的那一天。她悲伤又怨恨的神情,嘶声竭力的尖叫,完全都来自于对他的厌憎,而这几乎撕碎了他的心,“我要让你,永远永远,记不起你最爱的人!”
是因为塞西娅,他才忘记她的名字!忘记他人生中仅有的,珍贵的记忆!
这一切,是因为塞西娅!
“如果你怨恨,那告诉我,你恨他们!”阴我怨气沸腾地嘶声。
凑舜身上的黑色怨气越来越重了,空我干着急却没有办法。无数怨气都被阴我吸收,阴我的力量更加膨胀。
阴我冒着滚滚黑雾的手臂,向着凑舜凶狠地一划。
凑舜身形迟钝,躲闪不及。
一瞬间,他身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色伤痕!
红色的血,浸染了他的白衣。脆弱的身躯,伤痛的感觉,那痛觉让凑舜霍然清醒过来。这一刻,他竭尽全力挣脱黑雾,心里的阴翳骤然散去,凑舜厉声嘶喊一句:“不!”
他反手一劈,铁剑扬起巨大的剑风撕裂空气冲向阴我!
阴我不得不退避,他愤怒又震惊地望着凑舜,怨气沸腾地问:“你为何不恨?”
“因为,我,不,愿!”
凑舜横刃一刺,剑光杀破了阴我惊讶的眼神,直刺阴我的心脏!
他不想怨恨大队长,因为回溯之眼是自己偷的,那么自己会付出自己应有的代价。
他不想怨恨东荒那些折磨过他的人,因为他们已经死了,他也不想跟死人计较。
他不想怨恨塞西娅,因为她对他来说还只是个会犯错的孩子。
他不想怨恨任何人。
锈铁剑的剑锋,贯穿了阴我的心脏!
阴我被狠狠钉在地上,他仰天厉吼起来,黑雾从他身上飞出,四散殆尽!
黎明的时候,袭击闲院家的妖怪终于被消灭殆尽。
闲院家的前院满地都是各种颜色皮毛的妖怪,它们毫无生机地堆叠在地上,红色的血流了一地。
祸缠向着天空射出最后一支箭,天空最后的妖怪最终从天空落下。
她向远方眺望,身形迅速向着后院走去。
她有自己必须去做的事。
破晓已至,熹微的晨光,从东方流入这片翠绿的枫林。
雨,终于在夏天的风中,淅淅沥沥洒落。
风吹来,微雨打湿了凑舜的白衣,他半跪在地,死死地将不断挣扎的阴我钉在地上,然后转头命令空我说:“封印他。”
阴我的手紧紧握着锈迹斑斑的剑刃,想要将他抽出,却最终无力垂手。他眼神怨恨,吃力地扬头,恨恨问空我:“你凭什么封住我?即使用铁剑刺穿我的心脏,我也不会死。”
“凭借封魔咒。”空我低着头,哑声道。
空我伸出双手,瞳孔变成纯粹的雪白,一团小小的白色光轮,从手中逐渐幻出。他闭上眼睛,手中结印,开始吟诵封魔的咒语。光轮随着咒语的吟诵,缓缓地变大。
阴我望着那团光轮的释放,眼神变成了惊惧,他更加奋力地挣扎,却徒劳无功。
法印已成。
空我睁开双眼时,首先望见的是阴我眼中的悲伤,阴我低低哀求着,念着弟弟的名字:“空我……”
空我深深望入阴我的双眼,在里面瞧见的,是幼时哥哥的影子。献祭前的那一夜,哥哥也是这么拥抱着他,用温暖的怀抱,和这样悲伤的眼神。
他的眼睛忽然湿润了。
世上为什么有这么多残酷的选择?他要守护这个世界,代价却是杀死自己的哥哥。
而他……不能拒绝。
“如果能重生一次,你知道我会杀死你,还会为我献祭吗,哥哥?”空我忽然问。
如果再来一次,你还会选择,代替我死去吗?
哥哥……
阴我目光有一时的怔忪,他的眼神变了几变,最终没有回答。
“快封印他!”凑厉声催促,他无法坚持太久。
大雨,开始急促起来。从豆点,逐渐变成断了线的珠子,又渐渐连成一条线。雨汇聚成溪,浸湿了大片干枯的枫叶,浸湿了所有人的发丝与衣服。
冷雨丝击打在身上,很冷很冷。
空我维持着法印,一步步向着阴我走去,就在他要把法印向着阴我当头罩下的那一刻,一声温柔又哀伤的询问,从耳边响起:
“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空我骤然抬头,望向枫林那头。
小溪上有一架红木桥,桥上站着一个人影。祸缠远远地站在那边,凝望着这一幕。
她的眼神,似乎望破了一切因果。
看到她眼神的那一刻,空我忽然一震。眼瞳刺痛再起,像是小人在用针扎他的瞳孔。空我无暇顾及,他白色的瞳仁开始旋转起来,形成了一片无尽的涡轮。
那一刻,空我真正望见了祸缠所看到的。
将要说的事,是很多年,很多年以后的事情了。
阴我被封印后,爷爷便仿佛了却平生大事,将自己锁在祠堂之中,终日打坐。在那年寒冷的冬天,有一天,当闲院空我推开祠堂的门,便看到老爷子安坐在蒲团上,怀里紧紧抱着个东西,闭着眼睛,已经没有了呼吸。
空我看清楚了爷爷抱着的东西,他将它拾起,在门外大雪的反光中,阅读上面的文字。
那是一个灵牌,一笔一笔雕刻而成,上面写着:故孙闲院阴我之灵位。
那是爷爷一生最大的憾恨。
后来,这个灵牌也一直被空我珍藏着。
闲院空我担任闲院家的家主很多年,也经常来祠堂。这里立着先祖的牌位,里面一样有历代早逝的白眼子嗣。
白眼的子嗣,必须献祭给阴我。
那些献祭的人,承受了灵魂与躯壳剥离的痛楚,将自己一点一点地献祭给恶魔,在一片火山岩浆中,用自己的意识,压抑阴我的存在。将自己年轻的生命埋葬起来,他们为闲院家,牺牲了太多太多。
空我将永远纪念他们。
后来世界一直是安稳的,站在大雪中,空我望着天空,以为这便是永远了。
即使他时常梦见自己杀死阴我的那一幕,在无数夜晚骤然惊醒,然后伤心落泪。但是人生终是有喜事的。之后十年,空我有了自己的儿子。然后在二十年后的正日,喜庆的节日里,他即将迎来自己的孙子。
那天降了一片肃杀的大雪。
孩子降生的时候,古宅的婴房传来有力的哭声。
“生了生了,是一对双胞胎。”闲院家请来接生的人向年老的空我道喜。
空我喜悦地将双胞胎一个一边抱在怀里,内心充满了幸福。而就在此刻,他忽然发现,这两个孩子,都生着一对白色的眼眸。
闲院家,终将陷入悲哀的轮回中。
“这是不对的,闲院君……”祸缠传音过来,声音在耳畔回响,“封印阴我,让闲院家一直承受着代价,真的是正确吗?”
闲院空我空我骤然惊醒,白瞳里不断旋转的旋涡停止时,他才发觉之前都是眼眸看到的幻境。
“你发呆什么,快封印他!”凑舜斥道,阴我的黑雾正不断沸腾,试图挣脱,凑舜握着铁剑的手开始上下晃动。
红木桥上,祸缠的身影晃动,几乎是瞬间便走进战场。
阴我躺在满地的溪水中,不断挣扎,他想要抽出铁剑,使劲握住锈铁剑的手开始流出红色的血。
“你的哥哥还记得你,只是现在他的理性,被怨恨覆盖了。”祸缠站在雨中,不顾自己被打湿,诚恳对着闲院空我说:“一定要互相杀死才对吗?我们,也许可以找到可以拯救所有人的第三条道路。”
不知是怨恨,还是思念,阴我开始痛苦低叫:“空我……”
这让空我想起很久以前,他在祠堂被罚跪的那个夜晚。
那天是寒冬,外面下着大雪,他跪在祠堂里,腿脚冷冰冰的,膝盖疼得让他几乎无法支撑。
他又饿又累又痛。
门忽然被推开,他讶然望去,是哥哥。阴我偷偷从宴会上逃出来,来到祠堂。阴我用手在怀中摸索,然后在黑漆漆的祠堂里,掏出一个金黄色的橙子,塞到他手上,“弟弟,你吃……”
那只是个小小的橙子,里面却不知有多少关心。
“你看到的,只是多种命运中的一个。也许,就连铁剑咒语也无法封印阴我。”祸缠说。
空我想起自己在幻境中看到的未来,闲院家将会是把后孙献祭给恶魔的阴暗的家族,而这一切将永无止尽。
他不想让闲院家迎来那样的结局。
第三条路,真的存在吗?
阴我拼命挣扎,白衣少年死死压制着,握剑的手,爆出了青筋。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凑舜感受到了空我的犹豫,他料到这是因为祸缠。于是他抬起头,眼神带着复杂的情感,质问她。
祸缠低头看他,“我说过。通往和平的道路,不止是战争,我只是想试试另外一条。”
到底是封印阴我,杀死阴我,还是拯救阴我?
空我手中的法印,终究没有击下。它渐渐失去了光辉,消失殆尽之后,空我垂下了手。
凑舜知道自己无法再等待,他必须在阴我挣脱之前,将阴我杀死。
他半跪在地,右手握着那把锈迹斑斑的铁剑,左手忽然扬起,握住了虚空,迅速向前抽出!一抹刺眼的亮光,从虚空中绽放,那时莫利诺斯之剑的光华!
凑舜果断握着白色光剑,向着阴我的心脏刺去!
“啊——”阴我怨恨又愤怒地嘶吼,他猛一挣扎,黑气再次冲出他的身体,全部注入了铁剑!
那把锈迹斑斑的铁剑,再也支撑不住,咔嚓一声四分五裂,碎片纷纷掉落在地上!
阴我一声嘶啸,身形迅速溶解在空气中。
白色光剑斩落,萦绕着噼啪电光蓄势待发的它,却刺了个空!
阴我逃走了。
铁剑碎了……
凑舜猛地抽出钉在地上的剑,望着铁剑碎片,他忽然转头,寒锋般眼神刺向空我,“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因为你的心慈手软,还会有更多人被阴我杀死!”
空我低头不语。
“为什么不封印他!”
闲院老爷子从红木桥上三步并作两步走来,他拄着拐杖,打着伞,眼神带着震惊和不可置信。他无法料到,竟是这个一直温顺的孙子,坏了封印阴我的大事。
闲院空我环视这一切,爷爷震惊的面庞,还有凑舜震怒的指责,他还会面对更多人,那些看着同伴牺牲的异人和黑衣人的悲愤的泪眼和遭到背叛的神情。
所有的怨怼,所有的不理解,砸在他瘦弱的肩上,空我却没有解释。
“他是我的哥哥,我唯一的哥哥。”空我微弱地开口。
他再不愿杀死,任何他的亲人。
小声的,悲哀的,却让闲院老爷子猛然怔住。
“这世上,没有第三种方法吗?”空我望着他的爷爷,带着一丝希望问。
闲院老爷子眼神是清醒的,年老的人,也总是清醒的。老头拄着拐杖,大声斥责,断然斩断他的希望:“没有第三条路!只有他死,或者你死!”
说完,闲院老爷子再不敢看空我的眼睛,径直向祠堂走去。
闲院老爷子推开祠堂的门,然后霍然紧紧关上!
他的胸膛起伏着,重重地叹了口气,然后丢掉拐杖,跪在蒲团上。闲院老爷子望着历代闲院家英灵的牌位,里面总是不乏“故男”、“故女”的字样,他看着看着,眼睛里便湿润了。
但是,这是闲院家所必须承担的。闲院老爷子一直这么认为。
“真的没有吗?第三条路?”
一声淡淡的询问,从祠堂的黑暗中传来。
闲院老爷子骤然望向黑暗,一片海藻绿的浑浊颜色的一角,从黑暗里飘了出来。
一位高大的男子,戴着红色的丝巾,站在阴影里。月隐青界神色肃穆,眼神平静地审视着闲院家老爷子。
“月隐青界大人……”闲院老爷子深深地叹息,“可是那样的事,永远不会发生。”
闲院空我停住了想要敲击大门的手,里面的人声,被他意外地听了个清楚。
“可是那样的事,永远不可能发生。”他听见爷爷说,可是那样的语气,分明……
闲院空我怔怔望着封闭的此祠堂,最终还是转身离开。
他知道了,是真的有。
祸缠与凑舜都已经离开,雨还在瓢泼似的下,闲院空我站在枫林的雨中,任大雨浇着自己,他仰望这片天际。
他必须,去追求一件永远不会发生的事情。
阴我怨愤地走在荒原上。
这里没有人烟,只有焦黑的枯树和夏季干裂的黄土。他的祭祀服已经染血,心脏处被贯穿的伤痕,还没有愈合。没走几步,他就跌倒在裂土上。
阴我捂着自己的伤口,咬牙切齿。怨憎,愤怒,仇恨,这些情绪包裹了他。他狠狠地捶着干裂的土地,大声嘶吼: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他连空我都无法杀死,是因为他的怨恨还不够强吗?
那就去吞吃更多的妖怪,去吞吃更强的力量!
“我一定要成为至恶至强的生命体,将闲院家,甚至整个世界彻底毁灭!”
荒原里回荡着他愤恨的诅咒声,久久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