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士山再次大军压境。
一架架战机从森林上空飞掠,头接着尾,天空乌压压地被一片黑色笼罩着,不久便抵达了富士山的山麓。
风掠过她的衣袂。
在山腰的一处悬崖边,一道身影孤独地站着。
暗紫色的风帽兜住她黑色的长发,纱与帛,黑与紫交织的华裳随风摇曳着。一只银臂环,雕刻着某种猛兽,箍住了她的手腕。风吹得她腰间的琉璃震响,发出清脆的曲调。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远方黑压压的空军。
高空传来一声鸟鸣。
空军也听到了,他们似乎措手不及,黑影急忙交错,急忙临时改变了战斗时的队列,开始迎击。
富士山上空,那只巨鸟贴着山崖飞过,巨风将林树吹得颠三倒四。祸缠站在山岩上,紫裙随着风不断摇曳,但她却不被风所动摇。她眨了眨眼,知道是那只巴顿来了。
那一场战争,就在富士山的上空打响。
巴顿厉鸣声声,与防卫军搏斗着。不知有多少战斗机冒着火焰坠毁,掉入森林的一角。而巴顿钢铁般的红色羽毛,也乱纷纷自天空坠落。
祸缠只是静静注视着,甚至,可以说是欣赏着。
她知道自己无力改变什么,也不打算改变。
她曾经注视事物毁灭时的那一刹那,她曾经注视黑夜将至时万物悄寂的那一瞬,她注视过死亡,灾厄,和黑暗。
而这些都是她喜爱的。
她清楚那是为什么——凑舜不在她身边。如果说莫斐斯向往着光明,那么她就向往着黑暗。当他们在彼此附近时,祸缠向暗的一面会收敛,被压制。
而一旦离开,那么她向暗的一面就会恣意地绽放着。
巴顿死亡时的焰火,一定会很美。
祸缠这么想着。
低配加农炮再一次轰击在巴顿身上,导弹接连不断地在它身上爆炸。防卫军能杀死巴顿一次,就能杀死第二次。
巴顿的鸣声变成悲鸣,它再一次喷吐火焰,那火焰没烧多久便熄灭了。钢铁般的羽毛,有的已经掉落,有的已经燃烧殆尽。
火山怪鸟再次奋力挥舞这残破翅膀,扑击着战斗机,想要为阴我再次尽一份力量。下一刻,毁灭性的火炮,直接轰击在它的翅膀上。
焰火在天空绚烂后坠落,盛大而无情。
巴顿再也无法支撑,哀鸣一声,无力地向着富士山坠落而去。
狩侑津望着巴顿坠落的身影,终于松了口气。
“所有军队在火山附近待机。”狩侑津转头命令。
辅佐官也松了口气,他小心翼翼地呈递上最新的消息,“UTA方面已经答应合作,承载着墨丘利号的玛尔斯号和维纳斯号很快赶来,这次闲院队长也亲自搭乘墨丘利号来了。”
墨丘利是UTA设计的擅长潜海战与地底战役的机型,搭载着钻机,相信能在地底岩浆池与阴我的一战中发挥卓越的作用。
“闲院也来了?很好,这次战役十拿九稳了。”
狩侑津的脸上这才泛起笑容。
火山怪鸟巨大的身躯,重重地砸在富士山上,压倒大片大片的树林,摔得不轻,它无力地哀叫着。
山道间,一道暗紫色的影子浮现在山岚中,她的步伐很慢,速度却很快,最终驻足在巴顿身边。
一眼望见的,是怪鸟眼中的晶莹。
眼泪汩汩,像是泉水般,从怪鸟眼中涌出。它发出一声微弱的鸣叫。即使已经筋疲力尽,它不愿休息,不愿死去。它在哭泣,是在为谁而悲伤,又是为了,守护什么?
祸缠缓缓坐倒在巴顿身边,伸手抚摸着它的翎羽,一下又一下。
忽然,她抚摸巴顿的手一颤,一种冥冥间的感应,让她的感情瞬间与巴顿连接起来。
周围的山峦尽皆湮灭,巴顿消失不再,场景幻化为世界大战期间,浅见山的研究所里。
头发花白的老人立刻打开笼子的门,由于焦急而神色紧张,他大声道:“快离开这里,快飞走啊。”
鸟儿啾啾叫着,扑闪着翅膀飞出窗口。身后爆炸带来的热浪一波又一波,为它带来满身的伤痕,可它毕竟还是捡回了一条命,转身扑扇着翅膀,它望向研究所的方向。
只剩一片热烈的火焰,那个老人,早已淹没在火焰中,消失不见了。
再也听不见他的声音,再也没有他喂自己食物,再也,没有那一位老人了。
那是巴顿对老人最深刻的记忆。
而这一切的毁灭,都是因为NI气体。
它负伤在天空中飞行,旅途中不知摔落了多少次。
那一段时间,它惶惶不可终日,瘦得像是皮包骨头。而它却没有死,它不知道,这是因为它吸入了过多NI气体,致使它的细胞开始变异的缘故。也就是这时,它听到了阴我的召唤。
“来吧……来这里呀……”
它硬撑着一口气,日夜飞越西林,赶往那个声音的起源之地,它停落在火山口的顶部,四处瞧了瞧,发出啾鸣,然后向着岩浆隧道坠落下去。
这里充满了岩浆,炎热至极,没有生命,它却最终在这里住了下来。
岩浆里居住着恶魔,名字叫做阴我。
它并不是每天都醒着,只是偶尔醒来,愤怒而怨恨地咒骂着人类,操纵着岩浆肆虐着想要冲破封印,却每每以失败告终。小鸟有些畏惧它,每当它醒来,都躲得远远的。
数十年如一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过接近阴我的缘故,它的躯体开始加速变异。
骨骼一寸一寸再生长起来,体型变得巨大,羽毛逐渐变得火红而坚硬,喙锋锐而尖利,颊侧逐渐生出两个毒囊,它变成这个样子,想必老人再也认不出它来了。
随着身躯的变化,它的智商也日渐提高。它逐渐明白,那时发生了什么事,那个老人因何而死,而老人的存在,对自己来说又意味着什么。
生活一成不变,直到十年前。
它还记得那一天,阴我突然醒来,岩浆到处翻涌着,到处都是不平静的声浪。
它记得阴我怨恨的咒骂声:“为什么,为什么要压制我?即使以献祭来的意识,压抑我的意识,也决不会长久!我一定会再次苏醒的!我一定会再次苏醒的!”声音逐渐微弱,也逐渐消失。
不知过了多久,阴我再次懵懵懂懂地醒来。
“这里……是哪里……”而这一回,他却发出疑惑的声音。
那之后,巴顿多了一个伙伴。
他的名字也是阴我,闲院阴我。阴我的意识是被家族献祭来的,用以压抑周期性沸腾的恶魔阴我的意识。
阴我很寂寞,他总是留恋着人类的一切,絮絮叨叨地说给巴顿听,“我献祭的时候,爷爷哭了,他问我后不后悔……可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后悔,以前以为献祭就是死了,现在却是不生不死地活着……可是,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吧……”
巴顿趴在火山岩上聆听着他的话语,回以声声鸣叫。
岩浆永远热气腾腾地涌动,而这片岩浆池中,只有虚空中的低语与巴顿的鸣声阵阵相伴。
它不再寂寞,他不再寂寞。
巴顿以为这样的日子能持续很久,它能跟阴我相伴很久,但是不久前的那一夜,打碎了它的妄想。
“小巴,它来了,它要醒了……”阴我的声音从未如此焦虑过,仿佛大灾已至。
谁要醒了?是恶魔阴我吗?巴顿一声焦急的鸣叫,却无法为他做什么。
阴我痛苦地叫喊起来,仿佛窒息的人,在与死亡搏斗。
那一天阴我挣扎得很痛苦,巴顿一直陪伴着他,它一直哀鸣着,这场战争中,哀鸣持续了整整一夜。
阴我平静下来,是漫长战争结束以后的事情。他疲惫地说:“小巴,还是我。”而这却让巴顿的眼睛亮了起来,闲院阴我,没有在与恶魔的战争中被杀死!
阴我不再说话,只是怨恨地望着天空。
那之后,阴我不再谈及人类,即使说了,语气也带着怨恨和愤怒。
他不再怀念他的爷爷,不再怀念他的弟弟,反而怒吼着:“我恨你!一千年了,一千年了,还要把我关在这里多久!爷爷,我恨你!”无论说什么,巴顿能感受到的,都是阴我对于人类的憎恨。
巴顿后来逐渐明白,恶魔阴我与闲院阴我两个不同的意识,已经合二为一。
恶魔即是阴我,阴我即是恶魔。
那之后,无论是袭击闲院家那一夜,还是吞吃NI气体,都没有那天的不安强烈。防卫军再度攻山时,巴顿毅然离开了岩浆池,他不能让防卫军进山。
它要付出一切保卫阴我。
因为巴顿再也不想要,让任何人离开了。
一切情感,对阴我的亲切和哀伤,对于老人的怀念和思恋,对于NI气体的愤怒和仇恨,祸缠能感受到这一切情感。即使是死去,它最担心的,还是阴我么?
阴我,悲伤的阴我,人性的阴我,疯狂的阴我,也只是这一切因果的牺牲品。
巴顿想要拯救的,不仅仅是老人,同样也是阴我啊。
祸缠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手中逐渐浮现一抹蓝色的光华。
终究还是不忍。
“你想救它?”有人轻轻地问。
山岚拂过一片白色的衣袂,一位白衣少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边。他没有感情地看了一眼巴顿。雪亮的眼神,像是一把剑,寒冷而无情的剑。
“你要知道,它死去,也许是最好的结果。”
祸缠转头望着他,然后摇了摇头,“但它还有自己想做的事情,而我可以成全它。”
她的心,终究是善良的吧。
其实是无所谓的,因为他要做的事情,会彻底杀死富士山周围的一切,包括巴顿。于是白衣少年不再言语,冷眼望着祸缠的小手抚上巴顿,为它治疗伤口。
蓝色的光,慢慢渗入巴顿的伤口中。
凑舜沉默很久,忽然淡淡开口:“我想趁阴我还跟熔岩连在一起,把那片岩浆炸掉。”
祸缠的手颤抖一下,她蓦地转头,吃惊地望着他,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舜……”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有个低沉而肃穆的声音,从雾中传出。
凑舜骤然望向山岚,眼神警惕起来。
山岚重重叠叠,有一道身影,自浓雾深处缓缓浮动。
风吹散山雾,露出那人浓绿色如同海藻般的青袍,然后便是围在颈项上,那条红若春花的纱巾。
月隐青界负着手,站在雾里,身影若隐若现。他语气带着警告:“炸掉地底的岩浆,这势必会毁掉千里的土地,富士山,或许会被夷为平地。西林,也许即将不复存在。”
不但巴顿会死,山上的生灵,都不会活着。
祸缠似乎想到了什么,低声道:“那些士兵……”
“这是他们违约的代价。”凑舜风轻云淡地道,眼神冷酷。
他说过,会保护人类的。所以,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即使是毁灭千里的土地,部分人类的死亡,那又如何?
月隐青界一声淡淡的叹息,青色的长袖缓缓举起,他的手指慢慢指向祸缠,“我在你的身上望见了光明。”他的手又指向凑舜,“却在他的身上看到了黑暗。”
凑舜一声冷冷的嘲笑,漠然望着他。
“我是地球的守护者,亘古与地球同在。”那个若隐若现的青袍的影子,声音却是从未有过的严厉,“如果你要毁灭地球的土地,便是与我为敌。”他的声音,忽然轻柔起来,“而我……不会让你毁灭地球的任何一寸草,任何一朵花。”
凑舜前踏一步,莫利诺斯骤然举起,剑锋直指月隐青界。
谁挡,杀谁!
而月隐青界依旧风轻云淡地负手站在雾中,身形没有一丝的动摇。
祸缠垂下眼帘,这一刻她想了很多,她满心思绪,手中也无意识地催动着力量。
蓝色的光华,倾泻入巴顿翅膀的伤口。
巴顿抖了抖翅膀,在伤口完全愈合的那一刻,发出一声含着复杂情绪的啼鸣。它扇动巨大的翅膀,卷起一阵大风,风起时,巴顿腾空而起,向天空飞去。
巴顿想起那天阴我曾经说过的话:
“小巴,如果他们追来了,你知道该怎么做。”
“看来,你缺乏一些教训。”山峰岚雾中,那个青袍人这么淡淡地说。
言未尽,莫利诺斯之剑已经激烈地迸着电光,向着月隐青界刺去!
月隐青界身影未动,山风却一紧!
风骤然强劲起来,从月隐青界身后如激流一般涌向凑舜!飓风割来,凑舜的脚步开始不稳。
风狂涌着,所有的风卷住凑舜的手,像是活了一样,强取豪夺着凑舜的手掌,强硬地把莫利诺斯之剑从他手中剥离。凑舜的手颤抖着,却依旧死死地握着莫利诺斯之剑,不肯松手。
月隐青界长袖振开,只是轻轻一拂袖。
唰!几道如剑般锋利的风刃从四面八方袭来,凑舜躲过其中三道,另外三道割破了他的白衣,在身上割出三道血痕来。
祸缠失声道:“舜!”她拉弓搭箭,蓝色光芒的虚无之箭瞬间向月隐青界射去!
月隐青界只是望向那只箭。
那只箭轻而易举地消弭了。
凑舜咬牙望向月隐青界。他曾见过歌舒御风,可歌舒御风的能力跟月隐青界一比,实在不值一哂。他对风的控制力如此强大,简直就像是,他就是风本身。
月隐青界声音不带感情地问:“你真的以为,炸毁岩浆,阴我就会死去吗?”
什么意思?凑舜猛地抬起脸,双眸折射璀璨的彩光,“难道我炸毁了岩浆池,他也不会死吗?可那可是他意识寄存之处!”
月隐青界俯视着他震惊的眼神,淡淡道:“阴我是怨恨的本源,可以寄存于任何物质上。你炸毁的岩浆,对他来说只不过是可以随时丢弃的躯壳。”
如此,你只不过是,白白毁了一片土地而已。
凑舜下意识抬起头,眼角却忽然瞥见一道黑影。
巴顿拖着残破又濒危的身躯向着富士山的山顶飞掠而去,一路上再次遭遇防卫军的攻击,但它还是穿过密密麻麻的战机,飞到了富士山的火山口上空,在他眼中像是一个黑点。
巴顿的腹内,可是易燃易爆的NI气体啊!凑舜心中掠过一个念头:它去火山口,打算做什么?
月隐青界也望见巴顿的影子。
他的眼神忽然一凛,声音向着祸缠急掠:“快阻止它!只有你才能阻止这惨剧发生。”
凑舜忽然明白了巴顿的目的。巴顿的腹中含着易燃易爆的NI气体,只要气体融入岩浆池中,就会引来新一轮的火山爆发!而阴我的封印,也会因此而破碎!
阴我苏醒,火山爆发,西林毁灭,届时便是末日来临!
“啾——”那又该是怎样绝望的鸣声!天空中的巴顿,一声鸟生中最终的啼鸣,声音一时响彻了天地。
紧接着,一块石头从它的口中喷吐而出,向着火山口坠落!
那不是石头,而是NI气体的封藏箱!没有人来得及阻拦,NI气体的封藏箱直接掉入了黑黝黝的岩浆隧道之中!
像是向水面投出一块小石头,却引来了巨大的涟漪。
这一刻,天地为之颤抖!
大地开始震动起来,大片白烟从火山口向上冒。
山顶的碎石向着天空暴起,大量的黑烟从火山口喷发而出,紧接着便是赤红色的火焰,从火山口向着半空坠落。一时,火山口附近的天空被黑烟笼罩。山顶所有的雪,尽皆被岩浆融化!
富士山,爆发了!
——天要塌了,死亡,只有死亡!
火山已经爆发,阴我的封印,已经破碎。
黑色的火山灰滚滚而来,已经遮蔽了半片天空,祸缠仰视天空,再转头望向西林的方向。再这样下去,恐怕整个西林都会毁灭,她的家,也不复存在。
灰暗天际下,月隐青界神色凝重起来。
他深深地望着祸缠,再次发声:“只有你,才能阻止这惨剧发生。在西林之内,你可以吸收所有虚幻水晶的力量,从而阻止火山祸及城市。”
祸缠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祸缠的身周忽然转出一圈圈的蓝色流线,一只只蓝莹莹的蜻蜓绕着流线飞舞。
森林所有的树,开始无风自动。迅疾地,无数蓝色的流光,从森林的各个方向,携着无数只蓝色的蜻蜓,向着祸缠飞去。
祸缠的裙摆离开了地面,整个人腾空而起,直直地向着天边飞去。
黑暗的天空下,只有一抹蓝色的光华,悬浮在火山口的上空。火山的石块不断向她砸去,高温和火山灰的味道令她一阵不适,没有人尝试过,在火山爆发的时候,处在火山口附近。她也一样。
“我会布下结界,笼住整个山峰,并把你安置在结界之外。”月隐青界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入她的耳中,“这样你不会再感受到不舒服,或者寒冷。”
天地间,只有蓝色流线丝丝缕缕向她聚集。
她悬浮在半空中,望着涌起的岩浆,被染成一片黑色的雪峰。
然后,她开始起舞。
翩如兰苕翠,婉如游龙举。每一次弯曲便如蒲柳,每一次旋转便如疾风,每一次甩袖便如云开,每一次踏步便如青云慢移。祸缠之舞,是黑夜女神,在夜色下的盛舞。
浓郁的寒雾,从她的步伐下升腾起来,化为丝丝缕缕,绕着她向上盘旋。
每踏一步,冰霜就越多。
随着她的舞蹈,只是几个眨眼的时间,空气中温度骤降!从极度高温,温度在迅速地掉。几段舞姿过后,温度已经达到了凉爽的程度,再几个眨眼,温度已经降到了零度!
祸缠的舞蹈越来越快,她拂袖,旋转,跳跃……
结界之内,温度继续向下突破,从零度,快速地滑落到零下二十度,然后就是零下五十度!然而这还没有结束,温度持续掉落,降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在一分钟以内,便达到了负一百多度!
岩浆不再涌出,不再流淌,已经被至极的寒冷凝固成黑色的石块。
在这样的低温下,火山灰不再喷出,一切岩浆都被冻结,即使是地底的岩浆,也会化为寒冰吧。
大雪再次纷纷扬扬落下,轻轻坠落在满山的寒冰中。
火山熄灭了。
大雪纷纷落在她的额头,祸缠终于停止了舞蹈。
即使有结界隔绝,外界依旧有了寒意。
祸缠的冻成青紫,睫毛上已经结出冰晶来,苍白的手冻得没有血色。她静静望了雪山一眼,然后包裹在蓝色光芒中,向着山岩处坠落,甫一落地,冻得没有感觉的腿就已经罢工,让祸缠整个软倒在地。
凑舜在最后一秒搂住了她,将她抱在自己怀里。
“舜,我做到了,我做到了。”她冷得颤抖,抓住他的衣袖,笑容欣喜,一直说着。
凑舜的怀里仿佛抱着一块冰,这让他心疼不已,他回握住她的手,用自己的怀抱温暖着她,他低声道,“你做到了,我一直知道,你能做到的。”
夏日,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
土地化为一片皑皑的雪白,仿佛冬日提早来临。
“啾——”巴顿被遗忘在富士山上的一片丛林里。它已经濒临死亡,却依旧一声声地哀鸣着。在防卫军攻击它的时候,它就已经濒危了。祸缠的治疗,只不过让它提起一口气而已。
一只白色的长靴,踏过白色的雪地,驻足在巴顿面前。
“防卫军,还是杀死了你么……”他喃喃道。
那是一位身穿祭祀服的少年。
鹅毛大雪纷纷落在黑发上,雪絮扫过他的眼睛,他微微闭了眼,再睁开时,露出一哀伤的白色眼眸。他望着巴顿,眼眸里有着晶莹,仿佛下一瞬间,就会落下一滴泪珠。
“啾——”巴顿发出一声微弱的低叫。
祭祀服少年孤独地站在雪中,风吹散他的低语:“小巴……我会陪着你的……不要怕,我会陪着你的。”
他会陪伴小巴,走完最后的时间。
祭祀服少年坐在雪地里,手一下一下抚摸巴顿的头,就这么静静地坐在它身边。
只是一场雪的时间,仿佛地久天长。
雪尽的时候,闲院空我终于来到巴顿坠落的位置。
空我踏着厚厚的积雪,一眼望见,火山怪鸟头颅旁,有一位穿着祭祀服的少年。空我的瞳孔乍然一缩,然后露出不可思议,不敢相信,然后便是喜悦的眼神。
“哥哥?”空我期待地问了一句。
坐在雪地里,祭祀服少年抚摸巴顿的手微微一顿,然后他依旧低首,静静摸了摸巴顿的头。
“啾——”巴顿发出它最后的虚弱呼喊。
巴顿的眼睛慢慢阖上,再也没有呼吸了。
“小巴……”他充盈在眼眶里的那滴泪,终是落入雪地中,融化了一滴雪。
这场雪,沉默而又令他心碎。
“哥哥?是你吗?”空我依旧在问着。
空我望着那个祭祀服的少年,他不明白怎么回事,但是哥哥还活着,这足以令他喜悦。
“呵。”阴我轻轻冷笑起来。他站起身,用白色的眸子凝望着空我,眼神带着憎恶与怨恨。
他笑了,笑得厌憎:“终于再次见面了,我的弟弟。”
这里还是没有变。枫叶还是那一片枫叶,长阶依旧是那一处长阶。
记得有一回,小时候的自己不慎从阶梯上滚下来,是爷爷把摔疼了头,哭泣的自己抱回了神社。每当他和空我摔疼了的时候,爷爷就会摸他们的头,爷爷总是说,摸摸就不疼了。
已经十年未曾见过了啊。阴我走在参神道上的时候,这样默默地想着。
他的模样与空我一般无二,那些守门的黑衣人,没有接触到闲院家的秘辛,以为他是空我,于是放他进门,阴我得以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后院。
神社前有一棵大枫树,枫树下站着一位老人。
石桌上摆放着蓍草,老人专注地演变着卦象,似乎在占卜着空我此去的吉凶。卦象已经很明显,老人缓缓皱起了白成一片的长眉,他拿着一根蓍草,想要重新占卜一遍。
“爷爷。”阴我唤了一声。
那个老人手一颤,风吹掉了他手中的蓍草。
闲院老爷子缓缓转过身,望见阴我的那一刹那,老眼中忽然蒙上一层水雾:
“阴我……”
那个祭祀服的少年,白色的眼眸,就像是十年前阴我献祭时的样子啊。
有一瞬间他真的以为,恶魔已经被打败,阴我,他的小孙子回来了——可这,是不可能的。闲院老爷子眼中水雾逐渐散去,他重新打量着他十年未见的孙子。
“你长大了。”
“你老了。”
声音重叠在一起,他们都是一怔,然后彼此都沉默下来。
树叶簌簌地响了几声,风吹过,闲院老爷子垂落的白眉动了动。
“西方有烟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已经突破封印。”他苍老的声音响起,“你来闲院家,是为了杀我吗?”
祭祀服少年渐渐露出微笑,“我本来是想杀你,可是看到你以后,我想到了更绝妙的主意。”
他的笑逐渐变得阴郁,带着几分恨意,声音被牙狠狠咬碎:“我想让你眼睁睁看着,空我在你面前残酷死去的样子,眼睁睁看着,闲院家毁灭的样子,让你也尝尝怨恨的滋味,然后你或许就能理解,一直在怨恨里煎熬,是怎样痛苦的感觉。那么你会后悔,那一天将我献祭给阴我的决定。”
老人的眉毛忽然颤抖起来,他急促地说:
“献祭的前一天,你挡在空我前面,告诉我……”
原本该献祭的是空我。
闲院老爷子还记得,那一夜他站在窗外。看到窗纸上映出两个抱成一团的身影,耳边传来空我的哭泣声。他怔怔地望着那两个身影,空我哽咽地说着什么,他都没有听到,他捶着自己的胸口,那里正揪心的痛。
他忘了自己是怎么撑着心痛,推开门,将祭祀服放在榻榻米上。
“空我,换上它吧。”
空我擦了擦眼泪,阴我却霍然站起,说……
“够了!我不想听!”阴我打断他的话,他怨憎地瞪视着闲院老爷子,“我只记得,是你把我献祭!用我的意识,压抑阴我的存在。是你牺牲了我!不是么?”
老人怆然笑了起来,捶着自己的胸脯,“是啊,都是我这个该死的老头子啊……”
“我会毁灭闲院家,包括你。”
怨恨的情绪包裹了他的心,阴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顺从本能,去毁灭一切他憎恶的。
“如果杀了我这个老头子后,你的怨恨未得以平息,你是否还会毁灭整个瀛川,甚至整个世界?”闲院老爷子面色沉重地问。
阴我没有犹豫,“当然。整个世界,都会为闲院家陪葬。”
远远地传来一声呼喊,“爷爷!”那声音是空我的。
老人望向阶梯的方向,仿佛遥遥望见了空我的身影,闲院家仅有的希望。他握紧了手,这样缓慢地说:
“空我,一定会阻止你的。”
阴我嗤嗤笑了起来。
“那又如何?我会杀死他。爷爷,你应该知道:我们之间,只有一个能活下来。”
声音更近了,那个向前狂奔的步伐没有停止,空我急促地踩着台阶向上走。
“你说,死的会是我,还是他?”阴我的身形逐渐溶解在空气里,他的声音,依旧带着残忍的快意。
与此同时,空我踏上最后一阶阶梯,身影浮现在闲院老爷子面前。
空我喘着气,站在老人面前,他身上还穿着UTA的队服,显然是匆匆忙忙赶来。
老人瘦小的身形垮了下来,他无力坐倒在矮|凳上,风吹走了所有的蓍草,但是他却无心再看。
“你的哥哥,他已经走了。”苍老又萧索的声音,这么说着。
空我平静的眼眸,终于掀起一丝波澜,“阴我,灵魂是哥哥的。”他顿了顿,向着老人轻声说:“这些,您都知道了,是吗?”
几个小时之间,狩侑津在火山爆发前窥见了趋势,大部分防卫军安全撤退。空我走在白雪覆盖的空山森林中,寻找巴顿的尸体,最终在巴顿的尸体旁,看到一位祭祀服的少年。
空我踏着一层厚厚的雪,向着阴我走去。
“哥哥?”他欢喜地呼唤,“是你吗?”
阴我站起身时,空我才发现阴我的眼神,蕴藏了无数负面的情绪,怨恨,厌憎,愤怒,像是无法脱离的深潭,像是无法脱身的泥淖。只一眼,空我就惊觉,他不是他的哥哥。
哥哥,是不会有这样的眼神的。
空我的手动了动,最终还是举起了朱庇特手枪,用最强攻击的烈焰态,对准了阴我,“你不是我的哥哥,你是谁?”
阴我唇角不自主地勾了起来,带着嘲讽。
“小时候,你还天天跟着我后面,喊我哥哥;现在,你却说,我不是你哥哥。多么可笑的对比啊,空我。”他笑着,眼神愈发怨恨,“不过,幸亏我的意识没有被阴我吞噬,而是与之融合为一体,否则,我就没有机会看到这可笑的一幕了呢。”
阴我说得轻描淡写,因为那痛苦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空我却明白了,为了抵抗阴我的吞噬,闲院阴我到底经历了怎样的苦痛?却最终,还是被阴我污染了吗?
心里依旧涌动着悲伤,他握紧了朱庇特手枪,却说不出话来。
“你想问我,为什么复活,是吗?”
阴我微笑着说出他的答案:
“我要先毁灭你的爷爷。”
“再毁灭闲院家。”
“最终毁灭这个世界。”
砰!闲院阴我话音还未落,空我已经开枪!
火焰子弹击空,阴我溶解在空气里,天空传来阴我疯狂的大笑声,余音久久未绝。
空我眼白处已经有了红色的血丝,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收起手枪,然后后向着远处奔跑而去——他绝不能让阴我祸乱这个世界,绝不能,让闲院家变成罪人。
风簌簌地吹动树叶,阳很温暖地从树荫遮不住的地方洒下,而他们的心,却如坠冰池。
闲院空我缓缓跪倒在老人面前,头低着,掩饰着自己的表情。有什么,在脸上纵横交错。他握紧了双手,说出自己的誓言:“我会杀死阴我,我一定,不会让这个恶魔活下去。”
空我的声音是哽咽的,老人这才知道少年在哭。
老人在心中长长地叹了口气,威严地斥责他:“肩负一个家族的男子汉,不该在此刻掉泪。”
少年擦去了眼泪。
“你要清楚,自己该做什么。”闲院老爷子的语气隐隐有哀伤,更多的是清醒,“必须有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的觉悟,才有可能封印住恶魔。那天,我教给你的封魔的咒语,你学会了吗?”
空我点了点头。
他会付出生命,来守护闲院家。
夕阳将天际染得血红。
今日是阴我出世的一日,红色的夕阳,似乎预示着不祥的未来。
“今日火山爆发系阴我已经突破封印,目前阴我行踪不明。”凑舜打开异人的隐藏网,眼前虚拟的蓝色屏幕上,主持人展示了祭祀服少年的照片,“UTA对此人已经进行通缉,如果遇到阴我,千万不要接触他,立即上报UTA机关。”
凑舜站在高高的天台上,触了一下蓝牙,关闭了眼前的蓝色虚拟屏幕。
失去了巴顿和家的阴我,应该还在城市里流浪吧。
“阴我绝不能活下去……”凑舜望着夕阳,道。
一旦阴我祸乱这个世界,不知道多少人会惨然死去,他必须找到闲院阴我,然后将之彻底杀死。
祸缠坐在高楼的天台边沿,裙摆在高空中摇晃着,她没有附和,而是沉默。
“可是,他真的该死吗,舜?”祸缠忽然轻轻问。
凑舜转过头去望她,似乎在质疑。
“闲院阴我并没有做错什么,他为了守护人类而被献祭给恶魔,牺牲了自己的性命。反而是人类,因为恐惧,一直想让他死去,他们处心积虑地要杀死他,以保护这个世界的名义。”祸缠的眼神仿佛泛起波澜的湖水。
为巴顿疗伤的那一刻,她真正感应到了巴顿在想什么。
那个沉浸在岩浆里的阴我,悲伤的阴我,坚持的阴我,思念着亲人的阴我,爱着巴顿的阴我……善良的阴我。
他真的该死么?
“可他已经是魔了。”凑舜慢慢道。
“闲院家用白眼的后嗣,与阴我战斗,结局是给了阴我更多怨恨的理由。”天幕渐渐暗了,祸缠用她安静的声音说,“破坏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无尽的对立厮杀,只会带来更多的怨恨。”
“这次,我相信,阴我,可以得到救赎。”
凑舜听见了,他垂下眼帘,敛去复杂的眼神。
夕阳最终沉入地平线的那一刻,黑暗笼罩了大地。祸缠握紧了手,仿佛下定了决心。
“我相信自己的感觉,而且我知道,自己是正确的。”
“我会阻止你的,舜。”
“随你。”凑舜有些生气,他冷冷然丢下一句话,转身想要离开天台。走到半途,他又忽然转身,再次看向祸缠的身影。黑色的天幕下,她依旧静静望着天空,而他最终还是咽下了自己的话。
我知道你在追逐那些黑暗里的东西,向往着黑暗里的东西。
可你要怎么救赎他?救赎一个天生即是怨恨的魔鬼?
这一夜,无人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