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逐渐止住了,黑云也逐渐散开。
怪兽普罗透斯的身体不知何时已经不再,刑场的中心,一直人手人脚的绿色怪物,普罗透斯静静地躺在那里。
祸缠仍旧拖着残病身躯,踉踉跄跄地向着普罗透斯跑去,直到几乎脱力地摔倒在普罗透斯面前。
“普罗透斯……你……”她支起身体,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掉落在血泊里。
普罗透斯虚弱的躺着,圆圆的眼睛,静静地望着她,然后他承认,“恩人……我要死了……”
“可是你不用伤心,也不用难过,因为我这一生,也不白活。”
“至少,我遇见了你。”
人类,从来不喜欢他。他一直逃,一直逃,逃到荒原,直到遇见了她。
“可是,我待在荒原里,那里好寂寞呀,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我自己,孤独一个。”他害怕寂寞,想跟着她走,“恩人,你是世上唯一对我好的人,我想跟着你。”
祸缠在大雨里,等着她要找的人,那一天,她对他说:“普罗透斯,你有没有即使倾尽一生,也要守护的人呢?”
一生,都要守护的人……
普罗透斯的手忽然颤抖着伸出,奋力伸入囚衣,祸缠低头望去,只见他似乎握住了什么,然后慢慢地拿出,他伸出手掌,手心里停着一点淡蓝色的幽光。幽光伸展出透明的翅翼,那是一只蜻蜓,静静地停留在他的手里。
这是那夜,她留给他的东西,他一直好好带着。
普罗透斯绿色的怪脸上,露出一抹满足的笑容,“恩人,我想守护的人,已经找到了。”
她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他绿色的手指,她低声哽咽,唯有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手上。
普罗透斯望着天,他看到,天空的很暗的颜色,火焰是很亮的颜色,它们会成为他将逝去的记忆中的一片花火,就像她深刻留在他记忆中的印记一样。
那天,她的眼神认真又郑重地向他承诺:“普罗透斯,如果你遇到危险,我会去救你的……我们是好朋友,不是么?”
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他有朋友。
那天,她挡在讨伐他的人类面前,坚定地说:“你们一个个,都在说普罗透斯杀人。可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只相信自己的见到的——他一直都是个善良的好怪物。”
第一次,有人相信他,他没有杀人。
那天,她在探视室里,望见他的伤痕,泪水从眼眸滴落,“普罗透斯,你有伤,不要瞒我好吗?”
第一次,有人为他流泪,告诉他,他是被爱护着的。
普罗透斯感觉自己的力量正在衰竭,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喃喃道:“我没法去海里了,恩人。但是……”他努力地回握她的手,圆圆的眼眸里,是诚挚,是温柔,将自己未尽的话接了下去,“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变成人。如果我还能活着,我想看看这个世界,看看它的壮丽……”
他低低呢喃着:“只是,我好像,已经没有时间了……”
气力已经衰竭,他的手再也无法回握,逐渐地垂了下去。
他的眼睛,已经半开半闭,他听见她在急惶地恳求他,求他不要闭眼,不要闭眼,可是他真的很累了,想休息了。
他低若无声的话,静静消散在风里。
“恩人,您要保重啊……”
“我……要去天堂,见我的小主人了……”
普罗透斯的眼睛,缓缓地闭上了,他的身体像是尘土,风一吹,便随风而逝。
其实,他说了谎。
他的一切都会被献祭给阴我,作为阴我复活的养料。
他永远不会上天堂。
教堂的远处,一处百米的高塔上,有一双肃穆的眼睛,平静地望着这一切。
黑发像是乌云一般散在夜风里,他颈上系的红纱像是冥河畔妖艳的红色彼岸花,青色的袍似是山林深处色浓欲滴的苍松翠柏。
青袍人垂下目光,望着教堂院落里,红色的火焰燃烧着,白衣少年静静站在失声哭泣的女孩身边,地上只剩下一层随风散逝的沙尘。青袍人的脸色没有怜悯,只有一片身处云山顶端,洞穿世事的孤高。
“外来者攻入我们暗夜法庭,始终是不好,要不要从重查处?”
一位穿着黑色宗教祭祀袍的人,小心翼翼地站在他身后,猜测着他的心思。
他的话,始终没有得到回答。
于是黑色祭袍的人默默擦去额头上的冷汗,又道:“这次的案子似乎的确是个冤案,我们作为暗夜法庭的庭长,一定会好好整顿这些案子。”
这句话,依旧没有回应。
黑色祭袍的人脸色有些发白,笑容很是勉强,最终作死地又问了句:“您看,是否要将这件事报给‘大殿’呢?”
青袍人微微转身,慢慢扫了一眼那人脸上的冷汗,面色淡漠:
“不用,我想,他已经知道了。”
一片赤红色的熔岩,流动在黑红色的的火山岩中。
岩浆剧烈地沸腾着,不断地起伏着,像是活了一般,不断如泉涌般改变着流向。
“啾——”一只巨大的火山怪鸟伏在灼热的火山岩上,望着岩浆流,发出焦急的叫喊声,然而它却无力改变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岩浆逐渐平息了运动,确定了最终的形状,从高高的远处望去,那些岩浆流——
组成了一张冷笑着的恶魔的脸。
(普罗透斯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