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夜,一弯残月泛着红色,用带着几分血腥的光芒,普照了整个夜晚。
祸缠抬头望向那枚残月,默默注视了一会儿,她站在偏僻的街头,准备去往暗夜法庭。当她准备再次前行的时候,却发现,就这么一抬头的时间,黑暗里逐渐浮出一道白衣的身影。白衣少年站在黑暗里,微微偏头望向她。
她微微怔住,唤了一声:“舜……”
然后彼此都是沉默,不知过了多久,凑舜慢慢向她走了一步,轻声道:“我不放心你。”
“你还是想阻止我,是么?”
凑舜不答,眼神有些复杂地反问:“你真的想让他活下去?”
祸缠点头,她很认真地说:“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不在乎结果,不在乎生死,我只知道,如果我今天不去,那么我将会后悔一辈子,在往后的无数时间里,我的内心都会被名为愧疚的毒药浸淫着,并且万劫不复。”
凑舜却知道,她本源受损,以一人之力,战胜整个暗夜法庭,这是最荒谬的梦境。也许即使她战到力竭,都救不了普罗透斯。
“你会死,他也会死。”凑舜残酷地道出现实,他沉默半晌,轻声道:“我,不想失去你。”
“如果你不想失去我,那就帮我。”
凑舜心中惘然。她是破釜沉舟了吧。她的力量还没有修复,如果依旧执意救人,一定会败。如果他阻止她呢,她会后悔一辈子。无论怎样,都是对她的伤害。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抬眸的一瞬间,眼中闪着璀璨的彩色华光,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凑舜再度望了她一眼,转身再次隐入黑暗。
祸缠侧头,望着他的背影,唇角勾起一丝微笑,然后她径直向着远处的黑暗走去。
远方,似乎是一处绝望的深渊。无论她如何选择,似乎都只是走向痛苦和失败。但是她不怕痛苦,不怕阻挠,她会勇敢而毅然地走下去,直到最后的结局。
暗夜法庭的教堂深处的院子里,地下监狱之上,是判死刑者处刑的地方。普罗透斯被绑在最中央的黑色十字架上,他艰难地低头,望向四周,无数黑衣执法者举着篝火,站在黑色十字架边,姿态像是在举行宗教的仪式。他仰天望月,寒冷的月光,照得他心里一阵冰冷。
——我会,就这么死去吗?他呆呆地想。
暗夜法庭针对外来者的死刑,是从旧日外来者潮流时代,奥特曼杀死他们的方法,转变而成。
他们制造一种光线枪,直接对准外来者的心脏,执行枪决。
月到中天的时候,那些举着篝火的黑衣执法者,开始挥舞着火炬,喃喃地念诵着一句一句的咒语。这些咒语是教派古典中,光明神库律想要救赎魔王时念下的咒语,现在多用在死刑犯执刑前,寓意在拯救犯人的灵魂。
他们在念叨什么,普罗透斯听不懂,也不想听,他只能晒着月光,等待着死亡。
他不想死,却也不希望恩人来救他,不希望恩人犯险。
那些手舞足蹈的,念诵咒文的黑衣执法者逐渐停止,在暗夜法庭的宗教仪式结束后,普罗透斯终于听见一声嘹亮的,传遍刑场的呼和:“死刑具准备!”
一只发着蓝色荧光的蜻蜓,不知从何处飞来,然后振翅停在普罗透斯的肩头,普罗透斯转头,怔怔地望着它。紧接着第二只蜻蜓从虚空中浮现。蓝色的蜻蜓逐渐多了起来,一只只,围绕着整座刑场挥动着透明的翅膀,洒下蓝色的光辉。
那些蜻蜓的光是冰冷的,落在黑衣执法者手上,肩头,瞬间化为寒冷的冰晶。
行刑人果断地下令:“死刑,立即执行!”
一束血红色的激光骤然爆发!夜晚的刑场上,一切冰蓝的蜻蜓瞬间如电光般凝聚,化为结满冰冷霜花所的冰盾,挡在普罗透斯身前。强大的力量,击中寒盾,瞬间两两消散。
是谁在阻挠行刑?
当冰冷的霜花与血红的极光激起的风烟消散,人们却忽然发现——
死刑台上,忽然出现一道暗色的人影。
暗夜里,看的并不清晰,隐隐见那人背影暗得如黑夜一般,风轻轻吹动,那人的黑发摇摆起来,琉璃配饰互相敲击,发出清脆的声音。
她骤然拂袖,所有绑束普罗透斯的禁咒瞬间破碎!
普罗透斯掉落下来,她伸手扶住,转首时,所有人清晰地看见,那是一位少女。
琉璃的发饰在额头坠下一颗暗紫色的宝石,衬着她幽暗如夜的眼眸,隐隐散发着幻觉般的光芒。黑色披肩,琉璃腰饰,紫纱披帛,这样奇异的束装,没人猜不出来她是谁。
“是祸缠!祸缠要劫刑场!”人群哗然。
尽管冒天下之大不韪,她却依旧救下了那个被法庭定为死刑犯的怪物。
火炬被黑衣执法者丢在地上,燃烧在土地上。
黑色的鞋纷纷踏着疯狂而凌乱的步子向着刑场迈去。
整个刑场一片混乱,人们像是被捣了窝的马蜂般一拥而上,他们大声呼喝着冲向祸缠,咒骂着她,攻击向她。然而就当他们触及到她身旁三尺的距离时,倏然间,一股强大的力量猛地爆发,瞬间将他们震飞出刑台。
他们瘫倒在地上,扑灭身上的火,然后再次爬起,望向刑台。
祸缠依旧扶着普罗透斯,静静地站着。
只是不知何时,那里出现一道白色的身影,将祸缠挡在身后。他抬起头,明明是平凡的五官,一双眼神却凌厉如剑,带着不可触犯的锋芒。他扫视全场,所有人便在他冷厉的目光下,微微寒噤。他手中提着一把电光缠绕的剑,就是挥舞它形成的剑风,将所有人震飞的。
凑舜的目光转过全场,然后最终凝视着祸缠的眼眸,他伸出手,抚上她的脸颊,轻轻地摩梭了一下。
她注视着他,他注视着她,眼神交汇,一瞬间,彼此都感觉到了决心和意志。
他低声开口:“如果他们紧追不舍……”他的右手扬起剑锋,眼神冷冽地望遍所有的敌人,像是紧紧咬住词语般,冷冷吐出最后的话:“我们,就杀出去。”杀意溢出,他挺剑而立,剑锋直指众人,以一人之身,挡在祸缠身前。
他说:“想动她,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所有人悄寂起来,他们面面相觑,不敢再动,没有谁有勇气触犯瀛川的城市管理人。
地球上,唯一的奥特曼。
突然,一声带着笑意的话,携着轻轻的鼓掌声,从不远处传来,“好戏,好戏啊!”
一片片黑色衣袂,内里却是血红的颜色,又有一群黑衣执法者从凌乱战场的外面,一步步走来。
领头的,是一位灰白色西装,笑容带着儒雅,姿态带着优雅的中年人。藤冢贺十轻轻鼓掌,含义不明的目光落到刑台上,一脚轻轻踢开正在燃烧的火炬,漫步走到他们面前。
“我就知道,你们会来的。”藤冢负手而立,轻松自得地打量着他们,“如果我们真的继续阻碍你,曾经杀戮无数的莫斐斯,一定会血洗整片暗夜法庭吧?”
没有人希望这样的杀戮发生,凑舜也一样。
凑舜握着莫利诺斯,电光萦绕的剑尖直指着这个人形怪物,“藤冢贺十,你要知道,本该站在这里受刑的人,是你。”
“那又怎么样呢,你们,你们根本没有证据。”藤冢哈哈大笑。
高兴又得意的藤冢,小丑似的手舞足蹈起来,他的舞蹈像是桑巴,仿佛正在经历一场狂欢。
地上到处是燃烧的火焰,像是地狱一般,而藤冢的火中跳舞。
“是你杀死了两位研究员!是你为了吞噬阴我设计了普罗透斯!是你将普罗透斯的凶性唤醒!”
“这一切,没有灵能力是做不到的,然而你却不是一位异人,那么你,会是什么东西?”
因为全场一片寂静的缘故,凑舜的声音很快回荡在刑场满地的火焰中。
三天时间,祸缠一直在准备着救走普罗透斯,而凑舜又怎么可能毫无准备?秘密基地里,凑舜让琉璃清清楚楚地把普罗透斯的证词复述一遍,琉璃记忆力超群,细细说了。
“为什么藤冢身上会没有灵力呢?”当时琉璃抱着抱枕,瘫倒在沙发上,百思不得其解。
凑舜若有所思地捧着茶杯,“普罗透斯说,当时藤冢并没有进入闲院家的神社?”
“是啊,怎么了?”
“闲院家的神社有结界,只有邪灵才会无法进入闲院家的后院。”川泽翘着腿,细嚼慢咽地吃着香蕉。
“你是说,藤冢可能是邪灵?”琉璃顿时跳了起来。
接下来的三天,琉璃和凑舜搜罗了大堆有关邪灵的书籍,他们各捧着几本古籍,开始废寝忘食地啃书卷,想要找到与藤冢这种生物类似的邪灵。川泽望着他们嗤笑一声,无事一身轻,出去找乐子去了,普罗透斯什么的,跟他毫无关系啊。
邪灵也是异人的一种,跟妖怪这种生物一样古老。
凑舜翻着《太平风土记》,一目十行地寻找着相关记录,然后目光忽然凝定在其中一页上。
“有怪物,无形无体,音如人,食力量及人魂魄,喜附于死人之身,伺机而动,名之饿面灵。”
凑舜缓缓念出他在《太平风土记》上找到的一段。
藤冢的姿态逐渐僵硬起来,舞蹈逐渐变得像是僵尸一样,他忽然停住了动作,抬起头阴森森地盯着凑舜。
“正如你所说,你就是为了吞噬阴我这种怪物,而潜入人类世界的……”一片鸦雀无声下,凑舜带着厉意的声音传遍整个刑场,他的声音铿锵有力,不可断绝,从最初开始,揭露着藤冢的目的。
藤冢的眼底映着地上的火焰,脸色风云变幻。
他的确是一只饿面灵,从早些年开始,四方开始传来阴我的召唤,初始不绝如缕,可当他循着声音的踪迹,一路漂泊行至云厝川时,那声音已经变得清晰,绵绵不绝,像是诱惑般的低语,一直在耳边时断时续地吟唱着。途中也遇见过其他的灵,它们也说,阴我在召唤它们。
那一定是非常强大的力量。这么想着,他几乎垂涎三尺了。
等他真正到了云厝川,擦去贪婪的口水,他却发现四处都是阴我的声音,根本无法确定阴我的位置。
他漂浮在虚空之中,一路寻觅,想要找到方便他行动的躯壳,最终他把目标锁定在一个为宗教工作的人类男性身上。这是一个愚蠢的人,为了让女儿高兴,他还为她买来一条丑陋的外星鱼,多么可笑。当这个人在厨房为孩子煮饭的时候,他一口吞下了他的意识,嚼碎咽进了肚子。
他将自己塞进他的躯壳里,对着镜子露出诡异的笑容,从此以后,他就是藤冢了。
妻子逐渐发觉了他的不正常,她心怀着不安,问他:最近,感觉你好奇怪,是工作不顺利吗?
他用眼白带着诡异笑意盯着她,将她骗进了偏僻处,然后他脱离了藤冢的躯体,望着她惊恐的眼神,一口将她的意识吞入口中吃掉了,当然,她的躯体只是美味食物的附带品。
藤冢的女儿,那个常常对外星鱼自言自语的红裙子小女孩,逐渐对他露出害怕的眼神。他索性也将她也一口吃掉,当他餍足地望向外星鱼时,发现它正呆呆望着他。鱼不会说人话,这的确是一件好事。
为了敷衍其他人,他将妻女伪装成意外死亡,匆匆办了场葬礼。
他伪装成人类,悄悄四处打探阴我的消息。暗夜法庭是一处好地方,这里罪犯很多,他们是来自四面八方的异人和外来者,有些人知道些他人不知道的秘辛。他很快从他们口中探听到,阴我,似乎跟闲院家有关。
“闲院家的神社有辟易邪灵的力量,你根本无法进入。因此你想到了方法,你让普罗透斯逃进那里,探听消息。”凑舜的声音冷冷回响,所有人面带怀疑之色听着。
这一切都是他的局,当他回到家,望见那只外星鱼时,一个诡异的计划在心中冒出雏形。过了不久,夏川西家的人因妻女死去而来拜访他,藤冢早已暗中知悉他们的实验,于是当他们隐晦地提出请求,让他把普罗透斯献给实验的时候,他并没有拒绝。
藤冢一直在暗中观察着他们的实验。他看着他们一步步地挑战人类的伦常,一步步接近那个不能靠近的禁区。
直到普罗透斯真正诞生的那天。
在此之前,他早已匿名向闲院家告发这项实验,他计算着时间,当闲院家的人踹破大门,普罗透斯推向研究员的时候,他瞬间将两位研究员的意识吞入腹内。
两位研究员无声无息地倒下了,普罗透斯满脸惊慌地望着他们。
“于是,普罗透斯顺理成章地被抓进了闲院家,闲院家通知暗夜法庭来交接。”
等到太阳落下的时候,他脱离藤冢的躯壳,来到闲院家的前院,悄无声息地嚼碎了看守着普罗透斯的黑衣大汉的意识,
普罗透斯逃了出来,藤冢没有跟随,只是望着普罗透斯向着远处跑去。
闲院家后院有屏蔽恶灵的封咒,一旦接近,他就会被打回原形。
当他匆匆带人来到闲院家来交接时,也只是借故藏在前院,等到普罗透斯呆头呆脑地被按在他面前时,他忽然发觉他似乎什么都没有听到的样子,于是藤冢一脸和蔼笑容,摸了摸它的头,然后便知晓,闲院老爷子在他脑袋里下了记忆的封印。
他原本没指望普罗透斯能探听到什么,只是一时兴起想出了个邪恶的计划,然而如今看来,普罗透斯,似乎真的听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呢。
后来,普罗透斯的记忆残缺得厉害,断断续续的,时常记不清刚才发生了什么。
在暗夜法庭里,他也曾对他用电刑,想要逼迫他记起一些事情,但是普罗透斯却只是零零碎碎地说出很多破碎的词汇:“献祭阴我……方法……唤醒……”即使只是简单的词汇,藤冢却隐隐地拼凑起什么,猜出一些真相。
他恶毒的计划,逐渐从此延伸。
在普罗透斯很快就要面临审判,但是,他依旧有些利用价值。
藤冢找到机会,暗地里私自将普罗透斯从暗夜法庭带出,这个对往事一无所知的小东西,被他遗弃在市区的角落后,就一直不断地逃窜着。他暗中望着,望着他逐渐学会人类的语言,逐渐向北方的荒原逃去。
他没有想到,普罗透斯会招惹到城市管理人和祸缠。
生活总需要一些刺激物,为了使普罗透斯进一步苏醒,他两次用寄音激起普罗透斯的基因突变,但都普罗透斯却两次都被莫斐斯救了回来。不过,也足够了。
当普罗透斯的记忆有逐渐复苏的趋势,他代表暗夜法庭追捕它。他知道城市管理人身上有庞大的回溯能量,但他并不敢招惹他。于是他只能偷偷地尝着祸缠的灵能力——纯净而且甘甜,是不输于阴我的美味。欲望再次沸腾,饿面灵想,只要是我想吃的东西,就要不顾一切地得到。
他一边用电刑摧残着普罗透斯,让他尽快恢复记忆。一边觊觎着祸缠的力量。
他用普罗透斯的命威胁祸缠,才有机会啃食她的一块本源,与此同时,普罗透斯的记忆封印彻底松动了。
普罗透斯,只是他吞噬阴我的鱼饵,他的目的,就是让普罗透斯献祭给阴我,召唤出阴我的力量,然后趁机一口吞食。
“……就这样,你逐渐逼迫普罗透斯的记忆苏醒。在普罗透斯第一次庭审的时候,水晶球测不出你的力量。你是灵,附身在不是异人的人类身上,用的是人类的躯壳,人类的手,它又怎么会测得出?”
白衣少年站在熊熊火焰中,侃侃而谈,几乎将藤冢的阴暗目的和恶毒计划揭露干净。
藤冢温和的脸上闪过一瞬的凶恶和憎恶,然后又瞬间恢复了风度翩翩的样子,他一声蔑笑,“证据呢?没有证据,你是想诬陷我吗?”
“你想要证据?简单。”凑舜冷冷望着他。
他一手持剑,剑锋猛然一划,剑风如荡海拔山,掀起狂风与尘土,瞬间向藤冢劈去!
剑风凌厉如割,几乎是刹那间便击中了藤冢,将他的上衣尽数撕碎成片,在他的心脏处割出一道深痕,血瞬间迸溅而出。
心室大出血,藤冢的躯壳,已经废了。
藤冢的尸身软软地倒在地上,在没有生命反应,饿面灵瞬间被逼出藤冢的躯壳,无形无体的身影,悬浮在半空中,发出一声怒吼:“你居然敢杀我!”
这一声怒吼彻底震惊了围观者——藤冢已经死了,这个没有源头声音的主人,是虚空中的饿面灵么?城市管理人说的,居然是真的!凑舜的证言,彻底补足了琉璃的漏洞。
所有人寻觅着虚空中的那个怪物,眼光多了几分厌恶。
“普罗透斯,此间事了,我就带你回到海里,以后,你一生一世都别再出来。”
祸缠扶着绿色的怪物,用手里温柔的蓝色光芒,治愈着普罗透斯的伤痕,“人类丑恶的那一面,会害了你。”
远处虚无的饿面灵扭曲着虚无的形体,不断地疯狂地嘶吼:“我受阴我召唤而来……为了将阴我吞噬……”这么叫喊着,他似乎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目的。
普罗透斯睁着圆滚滚的清澈的眼睛,一直望着祸缠。
“可是恩人,我从来没有后悔……”普罗透斯还没有说完,一声刺耳又疯狂的召唤声再次响彻整个耳朵,整个脑海:“苏醒吧,苏醒吧普罗透斯,为我杀死他们,杀死他们!”
“是寄音!”祸缠脱口低呼,焦急侧头,“舜,快阻止他说话。”
然而没有用,饿面灵阴森而凶暴的声音,传遍整个刑场,寄音不断把音波传入普罗透斯的脑海。
“为我杀死他们,杀死他们!”是普罗透斯唯一听到的。
他痛苦地瘫倒在地上,不断翻滚,捶着自己的头,但是无济于事,身体还是忽然变得炽热,像是有火在烧,他的基因,已经再次开始突变了。
双腿逐渐并拢,每一寸肌肉都在互相贴合,化为一条巨大的绿鳞鱼尾,不断地扇动。双手连着腰侧抽出的腿骨,形成爬行生物的四条腿。整个形态都在不断地兽化,整具身体都在不断地变得更大,更粗壮,更凶猛。
普罗透斯的体长很快就达到了恐怖的三十米,体高也达到了二十米,而且依旧在不断地增长。
它行四足走间,踩到无数无辜的黑衣执法者,祸缠不得不躲在一旁。
怪兽扇动着鱼尾,踏步向前走去,发出一声声婴儿的哭叫声,他的心里已经没有人性,只有兽类的本能。
莫利诺斯瞬间插入地面,无数道大地的裂痕,从剑锋处向四面蔓延,从裂痕中发出强烈的光芒。
凑舜的身体在发光,直冲天际的光柱不断扩大着范围。
“莫斐斯,是莫斐斯奥特曼!”人们纷纷喊叫着。
火焰熊熊的刑场上,无数繁杂的声音充斥耳边,无数黑衣执法者到处逃跑,撞倒和踩踏不时发生,他们想要找到遮蔽物躲起来,四处乱成一片。
祸缠遥遥地望着那道雪白的光柱。光芒逐渐消散,一位雪白色巨人,挺直身体站在夜幕之下。他的腰间盘踞着一直旋涡般的水晶眼眸,身上盘绕着眼睛般蜷曲的水晶组织,像是金色的花纹,点缀着整个身躯,依稀是记忆中的模样。
“莫斐斯?”祸缠喃喃地念出他的名字。
巨人的眼眸流光溢彩,宛若闪着彩色光芒的宝石,每个角度都折射着不同的光芒。
莫斐斯奥特曼。
婴儿的啼哭声凄厉地响彻天际。
一条巨大的绿鳞鱼尾瞬间向莫斐斯扫去,夹带着疯狂的刃风!
莫斐斯伸手握住鱼尾,可依旧被冲劲带出数尺,他的双手紧急相对一拉,幻化出数尺长的光刃来,然后甩出,向怪兽的鱼尾切割而去!这是他的第四种切割,光子刃。
刀刃般的光芒,将普罗透斯的鱼鳞削下数片,并切出一道深痕。普罗透斯发出一道婴儿啼声,它一甩尾,掉头用白色的鱼眼虎视眈眈地望向莫斐斯,此时他的体型稳定在高三十米,长五十米的极值处,算是一只身躯巨大的怪兽了。
它用婴儿啼叫声,企图威慑敌人。
莫斐斯伸出指尖,身上的水晶组织散发出柔和的金色光芒,手中凝聚出一团金色的光,像是小太阳。莫斐斯想要使用回溯银河星光,将普罗透斯再度回溯成原样。
金色星光还没聚成,普罗透斯绿色的巨大鱼尾再次扇来,刹那间将金色光团扇得消失殆尽。
后来莫斐斯数次想要使用回溯银河星光,然而招式已经用老,普罗透斯强烈的攻势让他不得不散去光团,向着一侧躲避。面对凶暴的普罗透斯,他已经无法用这招了。
绿鳞的鱼尾再次甩向莫斐斯,莫斐斯向后空翻躲过一击。
莫斐斯脚踏暗夜法庭低矮的后院,胸口起伏着,在火焰中,在夜色下,再次摆出战斗的姿势。
他必须将它控制住,然后强制回溯。
普罗透斯,已经,丧失人性了么?
祸缠怔怔地站在刑场上,仰首望着那场巨大者的战斗,四处都是灼热的火焰,它却无法染红她苍白的脸色。
“普罗透斯……”她低低地一声,向前走一步,再一步。
一股很伤心,很伤心的感情,忽然就充斥她的内心。普罗透斯,不想变成这样的吧。它的心,那么善良,甚至不忍心采摘一朵花,一株草。可是现在,它却已经疯狂。
双手逐渐握紧,心里很痛,却又生起一股炽热的情感。祸缠忽然抬起头,在火海中,对着鱼怪大喊着:
“普罗透斯,我知道,你会很乖的,不要再这样下去了好吗?”
绿色的鱼怪愤怒地啼哭着,张开它满嘴食人鱼的利齿,向莫斐斯狠狠一咬。
“普罗透斯,不要被邪灵迷惑啊,你不是,最痛恨被它玩弄吗?”
普罗透斯巨大的尾巴,掀起一阵狂风,向着莫斐斯拍去。
“普罗透斯,快醒醒啊!等你清醒了,我们一起去看东边的海,给你找一个家!”
怪兽发出凄厉的哭泣声,一头直直地撞向莫斐斯。
它听不见,它听不见,无论她怎么企图唤醒它的神志,都是徒劳,只会换来它更疯狂的反扑。
巨人依旧在与普罗透斯斡旋,祸缠的声音却有些哑了,她无力地坐倒在火海里,抱着膝盖仰头而望,一阵无力感从内心升起。
“没有用的,他已经疯了。”一声得意而狰狞的叹息,从她身侧传来。
饿面灵阴险地笑了起来,它漂浮在虚空中,环绕着祸缠转圈,诱哄着她,“做我的食物吧,我吃饱了,才会仔细考虑考虑,放松对他的控制。怎么样?”
祸缠的眼神露出憎恶,她猛然抬头,对着虚空愤怒地大叫:“你休想,你这个恶魔!”
她狠狠拂袖想要甩开饿面灵,然而衣袖穿过了它,一切只是无用功。
“恶魔又如何?”饿面灵狠狠地道,声音变得凶暴而蛮横,“这次,我一定要吃了你。没有人,能保护你了!”它声音狞恶,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
圆月的光华辉映整片夜色,今日正是月圆之夜,是她灵力最盛的时刻。祸缠猛地站起身,一张萦绕着月白色光华的弓在手中凝聚,手挽月光,月华化为月白色的箭,搭在弓上。她一箭射出!虚空中洒落无数雪白的霜花,直击向饿面灵!
然而,月光的箭却射入虚空,没有射中任何东西。
饿面灵嘿嘿地笑,邪恶的声音始终环绕在她的耳边,“没有用的,我没有形体,没有人能触摸到我。”
“你还是乖乖地,当我的食物吧。”
祸缠秀眉紧蹙,恍若未闻,手心再次聚成蓝色的华光,想要再挽弓搭箭,就在这时,虚空中的饿面灵,骤然欺近,对着那团光华狠狠一啃!
——他咬中了!那么美味又甘甜的力量!
那朵仿若月光的力量,是祸缠仅余的本源。
”啊——”身体的一部分再次被咬去一块,那种至极的疼痛骤然才四肢百骸传来,让她不由得痛苦地叫出声。
饿面灵发出狰狞的笑声,不断地啃吃着她的本源,带着贪婪的饕餮欲。
痛苦至极的惨叫,一声声逐渐凄厉,逐渐传入不远处专心对敌的巨人耳中。
莫斐斯猝然转身,低头便望见,祸缠的手举起,手中的光华正在不断地溢出,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啃食着它一般。入耳间是饿面灵得意的笑声,莫斐斯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
下一刻,他的小腿瞬间被普罗透斯咬中,可他也顾不得,忍着痛甩手一道金色的光刃,向祸缠身周的虚空斩去!
没有攻击到任何东西,光刃击穿了空气。
莫斐斯爆发出一声愤怒又无奈的呼喊,敌人是他完全触不到的东西,他又该,怎么样去救她?
祸缠痛苦地凄厉喊叫着,她也许会消失,也许会死。
绝望的声音一阵阵地传入普罗透斯的耳孔中,不知为什么,它的咬着莫斐斯的力量忽然放松了。
它挪开脑袋,呆呆地低头望向火焰中那个小小的身影,说不出的熟悉,说不出的哀伤。一瞬间,很多声音在脑海中纷至沓来,淹没了耳中饿面灵的嘶吼。
它忽然想起了很多画面,很多事情,他还记得。
它记得,它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像是画中走出的仙女一样踏波而来,她替他治伤,摸着他的头,说:“不用担心,伤口很快会长好。”那是他第一次遇见这么关心他的人,无论何时,这一幕都深深地印在他的心里。
它记得,它逃出荒原,再次遇见她的时候,是她再次将他从人类手中救了回来。他很寂寞,想跟在她身边。她轻轻叹息一声,答应了他,说:“你是鱼,应该在水里,川里没有恶人,你会好好的。我会去看你的。”
它记得,它被抓入暗夜法庭之后,她来看望它,望见它身上的伤痕,为他流下泪水,颤抖着声音,“他们对你动刑了?”他第一次那么深刻地感觉到,自己是被珍视的,他,没有被世界抛弃。
她是它的恩人,无论怎么报答,都不能将恩情还尽。
他怎么就忘了呢?又怎么能忘了呢?
理智逐渐回笼,普罗透斯充满凶暴的眼睛,逐渐恢复了清澈,它望着祸缠,发出一声哀伤的啼哭声,双腿伸出,向着痛苦挣扎的祸缠走去,然而走了几步,它又再次驻足,一道晶莹的泪水从怪兽圆圆的眼睛中流出。
没有力量的它,该怎么战胜藤冢这个恶魔,该怎么救回他的恩人?
“以永恒的死亡为代价,献祭阴我……”那个苍老的声音,不由自主地从耳畔响起,“……阴我之力会注于那个人身上,令那个人暂时获得强大的力量……”
还是走到这一步了吗?藤冢步步紧逼,就是为了这一刻。
……可就算是被藤冢吃掉,就算是死,只要能救回恩人,那就是值得的。
这一瞬间,普罗透斯忽然做下了决定。
它张开充满利齿的大嘴,咬中自己的足,红色鱼血瞬间流出。血流的很快,很快洇湿一大片土地,将他的身周染红,并且填充成一个圆形——以身为祭,以血为媒,献祭阴我。
普罗透斯发出一声哀伤的哭啼声,那是他在默念阴我的名字。
它的意愿即是咒文,它的血即是媒介。阴我的召唤无时无刻不在四方响起,而它在用强烈的意志,回应阴我的召唤。
此时,他献祭阴我;于是,阴我便听见了他的祈祷。
天地间,忽然生出邪风,黑风不知从哪里来,在刑场间盘旋。
祸缠全身都悬浮在半空中,伸出的手依旧凝着光芒,只是光已经十分微弱,风将她的披纱和裙摆吹得疯狂翻滚。
饿面灵停下吞噬祸缠力量的大口,感受着这一阵邪风,发出疯狂的笑声,阴森森地发声,道:“阴我……”他忽然再次狂喜地哈哈大笑起来,是了,是了,是该他恣意享受饕餮盛宴的时刻了!
天上的黑云开始聚集起来,遮蔽了夜空上的明月,阴风四处吹着,传递着怨恨和恶毒的气息。
普罗透斯感觉自己身体里的力量正在充盈,这股力量很尖锐,像是刀一样割开皮肤挤进他的身体,带着仇恨,阴戾又绝望的感觉,这股力量,就是阴我的力量吗?这股仇恨的力量,太多了,太多了,多得挤满了他的身躯,多得他想要释放出去。
普罗透斯不由得发出一声哀鸣。
一股庞大的力量,瞬间以他为中心,向四方扩散开去!
一瞬间,黑色的风穿梭遍整个暗夜法庭的教堂,一阵狂风将巨树摧弯,树叶疯狂地摇晃着,然而并没有带来太多的伤害。
这股力量真正针对的,是饿面灵。
饿面灵悬浮在虚空中,张开大嘴,哈哈大笑,“阴我的力量,还是要入我的腹中!”
无比得意的心情充斥了他的心,他居然向着那股瞬间逼来的力量迎了过去,并且长大了嘴巴准备吃。也就是这一瞬间,阴我的力量完全冲到他面前,他狠狠一吸,所有的庞大的力量,尽数吃入它的腹中。
那该是什么味道啊!憎恨,愤怒,孤独,怨怼……
强烈的怨恨意味,令它寒毛耸立,他忽然觉得痛苦起来。阴我的力量无穷无尽地涌向他,刚才一尝祸缠力量的他,腹部慢慢被撑大了,饱腹感让他觉得很难受。饿面灵想不再想吃,可他却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停不下来了。
“啊——”腹部逐渐被挤得满满的,饿面灵痛苦地嘶嚎起来,却无法自拔。
下一刻,它整个身体,瞬间被撑爆了!从腹部开始,身体完全被炸碎在虚空中!阴我的怨恨力量太多,太多,这个饿面灵,已经完全被撑死。
从一只饿面灵出生开始,就一直寻觅着足以饱腹的力量,摆脱无法脱离的饥饿感,却不知道,那一刻便是自己的死期。
伴随着绝望的嘶嚎,它无形的躯体,逐渐消散的虚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