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而且随着雷鸣越下越大,连视野里的路灯都开始迷糊了。
这不是个好兆头,不尽快回家躲雨一定会感冒。不过家里的灯估计还是黑的。
现在这会儿,爸妈应该还在加班吧?
“看起来听不听小弥说的都差不多啊,都湿透了。”张锐站在高架下的一处街沿,拍拍自己的裤子,拍出一滩水来,苦笑着摇摇头,“还好书包是皮的,书还没有湿。”
他看向车行道,能见度已经低得离谱了,开车这个时候未必比步行或者自行车方便。如果是透过车窗,几十米外就白茫茫的一片看不清楚。雨点密集得好是几千台火神加特林在倾斜弹幕,子弹落地后又飞溅起。
天空宛如一方已经磨开的砚台,乌云翻滚。偶尔有雷光如虬龙般划破那黑暗天际,数秒后才有让人心悸的巨大声响抵达地面。
路面上的车已经不多了,但每个驾驶员还是打开了远光灯小心翼翼地蠕动。大家错车时都急躁地按喇叭,在这样的坏天气下,人人都想尽快安全地回到自己的那间小屋。
路上的车都慢了下来,一辆跟着一辆慢慢往前摸索。车喇叭声密集成滑稽的交响乐,好像一个拙劣的乐队在演奏。
刹车灯的红光刺透了雨幕,大概是是堵住了。
张锐四下张望,一辆有些眼熟黑色豪车强行切入应急车道。
绝对漂亮的一次插入,好似抽刀断水,绵延的车流就这样被截开了,迈巴赫顺利挤入。虽然在张锐眼里这样开车的司机有些没素质,但开车能开车这样想必是个老司机。
本老老实实跟在迈巴赫后面的那辆红色奥迪不得不急刹,轮胎锁死抱紧,但还是在雨淋湿的地面上直打滑——不刹车奥迪就得撞上迈巴赫的屁股,追尾时后车全责,而迈巴赫这样豪车的修车费就够买一辆新奥迪了,奥迪车主显然是选择忍了。
不过这样炫车技也没什么意义,最多能抢几分钟而已,前面依旧堵着。
张锐摇摇头,把书包略举过头顶,再次没入了雨幕中。
不久张锐就又看到那辆奢华的迈巴赫了,它位移了大概五十米,尴尬地被彻底堵死。
发生了两车刮蹭,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这样事故发生的概率已经大大增加。
两个司机撑着伞互相喷着唾沫大吵,各种侮辱对方亲人的词汇如连珠炮般射出,完全没有要讲道理的意思。
大家都指是对方的错儿,决计不提自己的。就为了接下来谁该赔重新喷漆的费用这间私事,也不顾别人,塞住了后面几十辆车。
有几个焦急的司机下车去劝架,想让两位吵架把车挪开方便后面的人通过。即便是这样也又起了新的争执,他们推搡起来。
更多人的车窗降下了,大声地表示不满。
张锐终于听到了那辆迈巴赫驾驶员骂骂咧咧的声音:“傻逼啊?两台小破车有什么可吵的?反正都是保险公司出钱嘛。我送完儿子还有事呢……”
雨幕突然大了些,视线忽地模糊。待这一帘浓密的雨幕过去,不远处,突兀地出现了一个岔口。
迈巴赫司机探头探脑四处看看,他也注意到了雨幕中的那条岔道。上高架路的岔道,一步之遥,路牌被遮挡在一棵柳树狂舞的枝条里。
张锐有点奇怪,一条空路,这些被堵住的车本该一股脑地涌过去,但那边空无一人。
他毛骨悚然起来,有种极度危险的感觉。好像只有他和那辆迈巴赫上的人能看到那条路,又或者他想多了,其他人都清楚那条路是封闭的。
《走近科学》里曾有一期专门讲过第六感。有些人对危险有极其敏感的嗅觉,节目里主持人的解释是生物体内可能存在一个能感知危险的器官,只是大部分人类因为长久的安全生活这个器官退化了。
张锐是相信这种说法的,他内心的危机感已经帮他在上课偷吃零食躲过了好几次老师的突然回头。
“喂!回来!”他没来由地想阻止那辆车,要是它走这个诡异的岔口上高架的话,绝对会有什么不妙的事要发生。
可雨这么大,人的喊声如何能传到?那辆迈巴赫的车头直指岔道而去。
“哎哟........”张锐叹气。
远远的,他隐隐看到路牌上写着,“高架路入口……”后面跟着的是入口的编号,但字太小雨太大,他看不清。
黑色的房车沿着岔道爬升,高架路延伸出去,像是道灰色的巨蛇,蛇身绵延进雨幕深处。
车调不了头了,张锐只能祝愿那只是条普通的辅道而已,豪车上的人能平安到家。
他打了个喷嚏。还担心别人呢,再不回家,失温后再发烧可是要自己小命的。
“妹妹你大胆滴往前走啊!往前走!莫回头!”
像是有人贴着自己耳朵在唱那首老民歌,张锐猛地回头,人行通道上却只有自己一人。
鸡皮疙瘩立刻冒出来了,他的步子不由大了起来,想离那条简直是在闹鬼的岔道远些。
刹那间,他突然意识到自己通过了一层若有若无的膜。
他再转头看,嘈杂声没有了,那些车也没有了。身后是空旷的高速路。
高速路?
他回头,愣住了,冷汗狂出,又被雨水冲掉。
他也来到了那座高架上。
耳边再次传来低低的笑声,张锐一愣,感觉自己身体里血都凉了。那笑声低沉,但又宏大庄严,仿佛在青铜的古钟里回荡。
他听到过这声音,他一直以为那声音是自己的梦,因为爸爸说过,那个故事只是地方神话。
可现在梦醒了,神话探入现实。
张锐的脸忽然有了变化,青色的血管几乎瞬间就从眼角跳起,仿佛躁动的细蛇,瞳孔竖起,**,缓缓变成金黄色。
自然界里,骤然收紧的瞳孔往往意味着巨大的惊恐。
非人的手搭上了男孩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