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体是如何利害的取舍,程纣樱没细说。
她们正在雨中,莱茵护服隔绝水烟,她触不及外界的寒意,但星熊淋透了,晶莹的水点子顺着下颚脖颈往下淌,纣署长没有指责的立场,无声地架起了胳膊肘。
“这不是说话的地方,我掌握一些情况,寻求你的帮助。”
程纣樱沉哼一声,半劝慰半胁迫道:“我死了,你会这样儿,那就代表不想。你不想...就起来。”
星熊嗤之以鼻说:“你要死哪那么容易?”
她起了身,水珠又沿着坚硬的胸甲往下淌,没站在黑伞下面,反倒从风口处遮挡了一些。程纣樱略微侧着身,细节看出本性,【后勤官】界面里,【信赖值】增长了一些。
遥远高楼下,两人蚂蚁般的并行,雨伞黑亮亮地在雨中摇摆。一声恰到好处的电话声,在两人走到近卫局大楼的楼下时,途径整齐的队列和松散行人旁边,打破静寂里隐隐虚无的嘈杂声。
程纣樱在宽阔的大门厅堂前驻步。
她望向星熊,龙门近卫局的高级督察看到来电显示,沉着脸,快步地走向墙角,声音迫切:
“...你不要命了!?”
“龙门...龙门我撑得住,信不过诗怀雅...你信不过我?”
“...你打算怎么办?”
“……”
四五句,断断续续,墙角里传出,星熊缩在角落里静静聆听,避免通话内容暴露。程纣樱静悄悄地走过去,没有偷听的意思,也没被阻止,但很快有了猜测。
星熊挂断电话后脸色很难看,她把通讯器揣进兜里,程纣樱回想种种细节,不打算问,要等星熊自己交代。
......
半小时后,畅快淋漓的淋浴,冲刷一身的雨寒气,程纣樱从洗澡间走了出来,星熊紧跟着后面。
两人脖子上各自搭着毛巾,面上蒙着水汽,湿漉漉的头发搭在肩膀。
程纣樱靠在墙上,从柜里摸了一罐红茶,一罐啤酒,将酒抛给星熊一罐,自己打开饮料,半掀着面具,仰头喝了一大口。
星熊捏着拉罐,用手挤压,一气儿把酒喝的干干净净。
啤酒顺着她的嘴角,流淌到修长的脖颈,和水珠混在一起...
清爽地‘哈’了一声,星熊随手把干瘪的罐子丢在垃圾桶里,在长达半小时的默默无言后说:“陈要回来。”
程纣樱不意外,坐在一侧,拉开拉罐说:“龙门出了这么大事,想回来正常——她的病...”
星熊不意外程纣樱拿到这一条情报,她呆愣了一会儿说:“本来出不了院,但执法者总是精善犯罪的行径,计划妥当,大炎的病院拦不住她,打一个时间差,出行名额、身份、机票拿到手,等有人察觉,已经上了飞机。”
她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沉声道:“...这代价是寿命。”
源石病感染者是急性的病症,预期寿命较低,常态不会超过三十年。对大炎的龙而言,病症副作用不止如此,藏鳞术的效果将被矿石病污染,原本悠久寿命的计算方式,则也会和其他短寿种族趋于一致。
星熊没回答,轻轻笑了笑。
她单是喝酒,揭过这个话题,问:“找我什么事,这儿没别人。”
程纣樱将换衣的隔间的门关上,魏彦吾提供了近卫局大楼的结构图,墙壁里装有新闻出版署的窃听装置,但那在‘自己人’手里掌握着,不存在被窃取的可能...在这栋大楼里,除了那条老龙,没谁有可能听见她们的事。
“上城区刺杀按涉及境外势力,人员构成方面,你有想法吧...”
“感染者,尸体的人种很复杂,才找不到来源。”
程纣樱微点着头,抽调一些必要情报,坦白地说:
“对方行动很仓促,我的人制止了一些行动,但人手不够,只抓了几个关键点——境外势力对龙门的作战行动,成因是什么,自己揣摩...为什么找你帮忙,现在你也清楚了。”
她说话时很小心,隐去了几个关键词,但星熊仍听清楚了是什么意思。
境外势力对龙门的作战行动,结合此先遭遇刺杀的信使,无疑是宣战的颠覆行为...而感染者能造成影响的地理位置,显而易见是龙门的下城区。
星熊和上城区一般人不同,感染者发病时的痛不欲生的情境,她有深刻的认知。
她捂着额头,大字形地躺在长椅上,用手遮挡穹顶灯光,影影绰绰,半晌也没吭声。
“...龙门的感染者,是怎么造就的,人们一清二楚,但能吃饱饭,有普通的亲朋好友牵绊着,惹不出大乱子...但也是一点即燃的炸药桶。”
程纣樱深吸一口气,给恰当的形容,又说:“假使有人告诉他们...连最后一点儿活下去的希望都没有,无所谓真假...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
她今天去墓园前做了一些功课,
星熊在下城区定了规矩,目的是什么?是维持稳定。峯弛物流在下城区的行径,严重违法的行为,破坏规矩地雇佣感染者,他们又为什么得到下城区鼠王的默许?他提供的是一条让下城区,有机会入住上城区的上升通道,这也是维持稳定。
即便希望渺茫,牛头人也算给了下城区居民的一个选择。
人最绝望的事情便是一眼望到长久的未来,没有作出改变的机会,但倘使提供一线希望,那么平衡就可以保持。因而即便希望渺茫,峯驰物流仍给了越迁级别一线希望。
程纣樱思索着,唏嘘说:“新闻出版署的手伸不进下城区,峯驰物流借不上力,但我得去看看,估计没错,情况可能很严峻。”
她对下城区居民的境况没有具体的认知,预期尚且乐观。但塔露拉?深谙发动民众的手腕,临走时不可能不埋下一颗手捧雷,乌萨斯感染者的组织是一条引信,将使一些人发觉一个迈向不同未来的可能性...
星熊闷哼一声,从不能借助峯驰物流一条判断,知道程纣樱打算甩开魏彦足单干。
她抓了抓头发,坐起了身。
“信息茧房,你以前教我的概念,它被打破了...你想看,纸面的资料不直观,我带你实地去看,赶在你去施怀雅家族前就去,到时候相互印证,能得出结论。”
程纣樱闻言说好,她预感不详。
“...三百万人口上城区...龙门的幻影,一千七百万人口的下城区,是龙门的底色。”星熊又轻声说了这么一句莫名的话。
遂后...
星熊躺在长椅上闭上了眼,就又保持久远的静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