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缝隙中透进来的明媚阳光,呈一条耀亮的竖线落在病床上。条纹被子内填充的蓬松棉花在紫外线的照射下,散发着好闻的,能带给人温暖的气味。
昏迷中的卫嘉忽然睫毛微颤,冷峻的眉峰微微颦起。
这是即将苏醒的前兆。
……
在卫嘉漆黑一片的意识空间内尽是深邃的黑暗,空虚与孤独似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毫无死角地将他的意识体淹没,强行拖着他向更黑暗处下沉,坠落……
“……”
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像是落水的人,又似岸上的鱼,无处不在的巨大压力压迫着卫嘉的精神,尽管如此,可他的意识却愈发地清醒,只是这具全无灵魂的空洞意识躯壳却依旧无可避免变得疲乏无力。
“我要死了么……”
在这方只属于卫嘉的精神宇宙里,乍的亮起一道耀眼的白光,或是漫长的经年,又或是只在一瞬之间,这抹白光就已然铺天盖地地笼罩了他的整片识海。
无数的记忆碎片被这道光亮瞬间冲散,而人脑的自我保护机制则自动地将卫嘉曾经经历过的那一幕幕不愿提及的灰色画面悄然封存。
白色的虚空中传来若有若无的呼唤。
“卫嘉……”
“谁在叫我?”卫嘉的意识体逐渐模糊起来。
“卫嘉……”
“这声音是在叫我么……”
入眼尽是白茫茫一片,卫嘉已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卫嘉……”
“他在……叫谁?我……又是……谁……”
这是白光退散前,他唯一留下的念头。
……
病床上的卫嘉发出无意识的呢喃,他毫无血色的薄唇微微张启,胳膊也开始小幅度地颤抖着。
寸步不离盯着卫嘉的马蜀发现卫嘉异动后,突然摒住了呼吸。
难道卫嘉他总算要醒过来了?谢天谢地!
马蜀瞪大了眼睛,方块脸上闪过复杂的神色。
马蜀安静地站在原地等待着卫嘉的苏醒。
没过多久,卫嘉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他望着洁白的天花板,接连昏迷了好几天的他,虽然感官上迟钝了不少,可身体上积攒数日的乏力与酸涩感,依旧通过神经,使他清晰地感受到了身体的僵硬与心情的压抑。
“这是哪儿……”卫嘉在心里问道。
仿佛是发现卫嘉睁开了眼,一直藏在暗处角落里的马蜀连忙上前查看情况,同时也朝着门外大喊了一声。
“组长,卫嘉醒了!”
而后,卫嘉隐约听到门外脚步声多了起来。
龙行虎步地走在众人前方的,是一头花发的老人陈汉。
他的眼中精光闪过,朝身侧的众人压低声音说道:
“通知下去,三楼待命的人立即封锁整个住院部。全员进入二级戒备状态。楼梯间,前后门,各层走廊全部安排人员把手。对了,派人告诉孙贵,一个小时之内,就别把伤患送过来添乱了,要死的怎么着都救不活的,死不了的耽误片刻也无妨。”
“是。”唐文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转身离去。
紧接着,卫嘉就眼见几名衣着各异的陌生人从门外鱼贯而入,个个都抱着手腕站在自己床前。
“嗯?”
卫嘉对自己之前的遭遇可是不明不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躺在这个地方,也更不知道自己是谁。
眼里闪过的一丝慌乱被他迅速收起,卫嘉眯起眼睛,目光逐渐变得凌冽起来。
卫嘉双手撑着床板坐起,虽然看上去是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但这些陌生的来人明显“不怀好意”,于是他试图强装出一副强硬的姿态,好让自己在接下来的谈话中避免处于过度弱势的一方,而变得更加被动。
马蜀与其余同事只是站在病床旁观察着卫嘉,在组长陈汉没有下命令之前,并没有人敢开口说话,所以一时间,屋内气氛凝重地让卫嘉有些不知所措。
“你们,是……”
卫嘉忽然咽了一口唾沫,干涩的嗓子眼由于太久没有进水,急需水分的滋润。
马蜀心细,发现病床上卫嘉的不适后,不久就递过来一只装着白开水的纸杯子。
卫嘉道了声谢,一口气“咕嘟咕嘟”喝光后,用身上的病号服袖子抹了一把嘴巴。他的脑袋直到现在都是昏昏沉沉的,甚至还有些隐隐作痛。
“我们是?嗬嗬嗬……”
穿着一件旧皮衣外套的陈汉站在最前方,他笑起来额上有好几道深深沟壑:“这么说……你失忆了?”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只是很多东西是真的想不起来了。”
卫嘉看向病房的窗户,狭小的空间“呼啦啦”挤进来这么多人,空气逐渐变得沉闷。
“真的假的?”
陈汉表情呈现出恰如其分的微微诧异。
“能把窗户打开吗?”
卫嘉挤出一个笑脸,提出自己的请求。
陈汉沉思着,同时示意马蜀将床帘拉开,又将玻璃窗户打开。
马蜀从窗边看着楼下,下面聚集了不少人,场面有些骚乱。
外调处安全科的人马已经将医院围了个水泄不通,所有进出的人员都必须在医院大门口处接受临时检查,登记身份。
几秒钟后,马蜀的目光转回病房。
“呵呵,我现在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卫嘉坐在床上,搓了搓自己的脸,如实道。
我是谁?我在哪?针对这些疑问,卫嘉现在确有一种当下所发生的一切,都是如梦似幻的感觉。
这可真是老套的剧情。
卫嘉在心中无力吐槽道。
“你转过去看看,病历卡上有。”
陈汉像是卫嘉的老朋友般,轻轻坐在了床畔,用玩笑的语气说道。
“嗯,好……我叫卫嘉?”
卫嘉抽出自己的病历卡,看了看,又很嫌弃地将它随意丢在一旁。
“对。”
陈汉和蔼地点头,医生已经告知过外调处,卫嘉的伤情很有可能导致大脑部分区域神经功能失常,但人总会不可避免地往好的方面去想。
可惜了……
陈汉叹息了一声。
“颅脑损伤……有后遗症吗?”
卫嘉不知道对方在惋惜什么,只是后脑勺的疼痛让他很害怕自己会忽然发生脑溢血之类的病症。
“我不是医生,但医院给你出的诊断书上,只写着“暂无异样,有待观察”。”
陈汉耐心地回答着卫嘉的问题,可能为了这个年轻人能够安心,便又啰嗦地补充了一句:“放心吧,应该是没有的。”
“我不认识你,但听你口吻,应该是认识我的,那你能告诉我,我现在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况吗?”
卫嘉忽然认真地直视着陈汉,一改之前的平静姿态。
“呵呵,你要搞清楚,我才是提问题的那一方啊。”
陈汉没有生气,若是卫嘉暂时想不起来之前的记忆,依照外调处的处事方式,上面的大人物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放弃这位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培养了十余年的骨干。
“我还惦记着过几年让卫小子接过我这个位置的……”
陈汉心中惋惜道。
失忆就是风险,而外调处是绝对不会接受任何可能发生的隐患存在。
对于任何可能存在的风险,它们通通都会被彻底扼杀在摇篮中。
谴退,监视,在必要时抹除,倘若没有风险则悄然断掉联系,成全卫嘉泯然众人,也无不可。
这不是外调处最好的选择,但却是老人为其争取来的唯一活路。
病床上茫然的卫嘉对于老组长陈汉在背后为他所做的一切,一无所知。
老人神色缓和了些,说道:
“不过没关系,我可以回答你的疑问,你想问什么?”
陈汉比出三根枯瘦的指头,补充道。
“仅限三个问题。”
卫嘉点点头,想了想,有条不紊地问道:“我是谁,我为什么会受伤,以及……你们是谁。”
“你是卫嘉,曾经是戍卫军第二混成旅特战大队第四小队的副队长,下尉级别,130年9月10日,因试验体外机械外骨骼装置操作失误,导致颅脑损伤,被送到汉港市第三医院接受治疗。”
陈汉编织着真实无比的谎言。
不管是在军方档案里,还是那特战大队内的士兵,都可以证实确有卫嘉此人。
“上面的意思是,如果你病情康复正常,是可以……”
“明白了。”卫嘉摇摇头,直接打断了陈汉的话:“但很显然,我失忆了,肯定回不去。所以恕我冒昧地多问一句,像这样的工伤,给的退伍安置费多吗?”
卫嘉不想在还没有搞清楚现在的情况下,就在之后的日子里再和这些人有过多的接触。
“还行吧,按照你这个级别及其他的综合条件,如果你选择退役,财政处能一次性给予你十一万左右。”
陈汉轻轻站起身来,指着一旁的马蜀,道:
“如果你不打算继续服役,我们也不会勉强。接下来,我还有很多工作需要处理,所以安置费的事情,你可以拜托他,他叫马蜀,自然会给你办妥的。”
“好。”卫嘉干脆答应道。
陈汉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一直没能说出口。
“走了。”
陈汉站起身来,沉默不语地就要走出病房。
卫嘉突然喊住陈汉。
“你们还有一个问题没有回答我。”
“我是第二旅财务处的,马蜀在退伍士兵事务所工作。”
陈汉撂下一句话,这才徐徐地走出病房。
“老头我好心给你提个建议……找份正经工作,好好生活吧。”
“谢谢。”
卫嘉周围的陌生人纷纷随着老人离开,房间内的压力瞬间消散,他终于松开了被子下紧握床单的手,全是汗水。
尽管如此,卫嘉的脸上却不自觉地勾起一丝冷笑。
“有趣。”
他看着房门方向,静静地坐在病床上思考着方才两人之间的对话,若有所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