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朵朵,阳光烈艳。
这在汉港市是难得一见的好天气。
汉港市第三医院住院部附近的树林中,传来阵阵刺耳而躁动的蝉音。
这些蛰伏地下十余年才能够见天窥日的虫子,声嘶力竭地在自己生命的最后时刻,歌颂夏日的尾声。
住院部顶楼四楼,安静的走廊里。
中年的清洁工女人正在用抹布细心地擦拭着走廊两旁摆放着的休息长凳,两侧墙壁上砌着的洁白瓷砖也是光可鉴人。
处于楼道口处的护士站方向,一辆平板车被护士缓缓推来。四只漆黑的万向轮在干净的地面上滑过,透过夹层的缝隙可以看见一双,由蕾丝边雕花的肉色丝袜包裹着纤细而丰满的长腿。
随着这双完美无瑕的玉腿款款迈步,看似齐膝保守的宽松护士服在其下摆的开叉处,也总能在不经意间闪过一抹夺人眼球的白腻风景。
来人是昨夜当值的实习护士柳白。
柔软的棉线绕过她玲珑精致的耳廓后,一只白色的棉布医护口罩将她秀丽的容貌遮住了大半。在口罩的上方,则是一双微微泛红的灵动眼眸。
走廊的尽头,站着一个戴着金丝框眼镜的斯文男人,他似乎察觉到了推车发出的些许动静,略微抬头,朝着柳白所在的方向望来。
柳白在陌生男人的注目中,推着这辆堆满瓶瓶罐罐的平板车,缓步走向位于走廊最末端的,也就是这位戴着金丝框眼镜的斯文男人所一直看护着的——“412”病房。
“这么快就又要换药了么?”
斯文男人伸出只手拦住柳白,朝她善意地笑了笑。
“嗯。”柳白抿了抿嘴唇,点点头。
“让我检查一下。”
不经柳白的答复,戴眼镜的男人便擅自将她推车上的这些药瓶与器材逐一打开,仔细检查了起来。
柳白未曾露出半分不满神色,只是大方端庄地站在一旁安心地等待着。
五分钟过去。
柳白看了一眼白皙手腕处的那只文艺典雅的发条手表,眼眸盼顾,视线又转回眼前的这位斯文男人身上,却只见他仍在反反复复地打开某个药瓶,甚至不厌其烦地轻嗅着气味。
柳白用手背揉了揉眼睛,憔悴的面容带着丝丝困惑。
“真的有必要查得这么严苛吗?”
在过去的八个小时中,柳白在住院部四楼的护士站内值过了最为熬人的夜班。连续不间断的处理繁琐细事,令她精力疲乏,沉沉的睡意也一波又一波地侵袭着她的脑海。
“哈……唔。”
柳白强忍住哈欠,泪腺不受控制地分泌出少许眼泪,使得她的干涩的眼眶微微湿润了起来。
戴着金丝框眼镜的斯文男人抬眼看了柳白一眼,目光中带着丝戏谑,但他又很快低下了头。
或许是感受到那人注意着她,柳白有些难为情地埋下了头。
眼球酸胀的感觉被溢出的晶莹的泪水抑制少许,待到世界恢复清晰后,柳白的视线投向了“412”病房内。
黑漆漆的房间里,只有窗帘缝隙处的位置能够透进来一缕亮光。
而柳白只需要完成这间极其“特殊”的病房护理换药工作,她就会迎来轮休章程中规定的三十六小时的休息时间。
葱白的玉指在推车的把手上随意地轻敲着。
“回到宿舍就赶紧洗个脸睡了吧……”
她可不想在年纪轻轻的时候头发就开始一大把一大把地掉落,最后变得跟护士站的那位脾气怪异、满脸黄斑的护士长一样,活脱脱的一副典型更年期症状。
就在柳白思绪逐渐飘远的时候,戴着金丝眼镜框的斯文男人总算把这辆推车上的药物检查完毕了。
他洒然地一挥手,准许了柳白入内,去进行她本职的护理工作。
柳白推车而入,动作轻微。
第三医院住院部的三楼、四楼,都是价格昂贵的单人病房。鉴于医疗资源紧缺的现状,若是按照正规流程办理手续排队入院,汉港市内或许有百分之八十的普通公民是永远没有机会排到的。
而在这间被列为重中之重,临时腾出来的特殊病房内进行护理工作的柳白,事前自然被医院领导千叮咛万嘱咐地告知,护理时万万不能懈怠,同时还需无条件满足守在门外的病患“陪同人员”的各项要求。
她一进门,便闻到了“412”病房内充斥着的一股浓厚的消毒水气味。
不仅仅是她所负责的换药,就连同该病房内的消毒工作,也定然比其他的单人病房所做得更加频繁仔细,就好比曾经满是污垢的窗户槽都被人用强酸溶液刷洗得焕然一新一样。
病房靠窗的位置摆放着一张病床,床头立有一个陶瓷花瓶,里面插着一束被人静心修剪过枝丫的向日葵。
花瓶旁边放置一张由硬纸片卡入铜座的病历卡。
床号:12号
性别:男
诊断:颅脑中度损伤
入院时间:新历130年9月13日
柳白取下悬挂着的吊瓶,玻璃输液瓶里残留着些许调配的营养液。
“输得有些慢了……”
柳白的目光扫向病床上的男人,那张虽处在昏迷中,却仍然散发着同冰山般不可靠近的淡漠气息的俊俏面庞,纵如她的芳心也忍不住会加快跳动的频率。
“咳咳。”
身后传来男人的咳嗽声。
柳白侧目朝病房角落看去,只见一个身形魁梧,着了套黑色西装的中年方脸男人悄无声息地躲在阴影里,方才的咳嗽声也似乎正是他发出来的。
中年男人一只手揣在裤兜里,里面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装有什么东西;他的另一只手抬到嘴唇处,竖起食指,作了一个嘘声的动作。
马蜀是在示意柳白不要管他,只需安静做好自己的事情即可。
柳白便只当作没看见,默默眯起漂亮的眉眼,继续换着装有其他类药物的点滴瓶。
实际上,柳白这还是第一次负责412病房的护理工作。不过好在当夜值班的黄脸护士长就在私下里“提点”过柳白,并透露给了她不少这几日医院里的传言。
“412”病房的这位患者是在前天夜里,被两辆挂着军方牌照的燃油越野车紧急送到第三医院住院部的。
车上随行护送的几名人员出示某特殊部门的证件后,召来院长孙贵,以命令的口吻要求他为这名伤患腾出一间病房。
盖着市政府红章与司令部的钢戳印子的墨绿小本似乎很能提高医院的行政效率。
在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住院部411、412这两间最为安静的病房被连夜腾出,而原本居住在内的一名市政厅退休高干与一名以建材起家的富商及其陪护人员,被不由分说地“安置”去了三楼的走廊里。
能住单人病房的,在汉港市这片好歹也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
深夜被换到走廊里的二人自然对医院单方面做出的决定极其不满,威胁着要联系医院上级领导过来赔礼道歉,否则事不算完。
两人又跑到不少科室的值班医生办公室去苦苦申冤,值班医生们也被他们闹得头大,可由于这是医院方下达的命令,他们哪有什么权力更改,只能耐着性子对其好言相劝。
问题久久没有得到解决,于是各种难听的抱怨叫骂绯议声在走廊里响起,不绝于耳。
“安静点。”
随着某位该特殊部门的人员来到三楼走廊,摸出一把漆黑冰冷的90式消音手枪,轻轻上膛,淡漠警告后,住院部走廊里顿时鸦雀无声。
“很好。”
这人慢悠悠地回到了四楼,留在原地的则是两个后背冷汗淋漓、被打湿得通透的“受害者”。
而作为护士的柳白和其他负责住院部四楼的医护人员,早在这位患者入院后的凌晨,便被院方连夜召回医院,并告知她们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不许回家,吃住都只能固定在医院安排的宿舍内,还被要求同这些来历不明的特殊部门人员签订了一份保密协议。
根据汉港市政府最新颁布的《保密法》、《反间谍法》的有关条文,不论她们因何种原因泄密,都会面临最低二十五年的牢狱之灾。
“唉,真是麻烦……”
柳白不禁感叹道,只可惜这些话她也就只敢在心里想想。
柳白换好了新的吊瓶,又调整了一番透明输液管内药液的流速,让角落里那位中年方脸男人靠近检查了一番,这才被批准离去。
推着平板车的柳白临出门前,她的一双美目还在病床上的那个名叫卫嘉的男人脸上不舍地流连了一番,又朝门口的那位斯文男人两相比较。
“唉。”柳白摇摇头,推着平板车安静地朝护士站走去。
马蜀目送着柳白离去,可余光却扫向对门的411病房。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靠在门口,似寐非寐。
似乎是注意到了马蜀的目光,老人缓缓睁开眼睛,又皱着眉头朝马蜀扬了扬下巴,暗示他专心盯着房间里即可,不要随便分散注意力。
马蜀点点头,又回到412病房的角落站定。
412病房的门外右侧,位于走廊末端的窗户旁,戴着金丝框眼镜的斯文男人看到这一幕,笑而不语。
几人隶属于汉港市外调处安全科一组。
而眼下,这是他们外调处这几年内正在执行的最为重要的任务。
守在走廊尽头窗边的金丝框眼镜男人名叫唐文峰,除了病床上躺着的卫嘉,则属他是安全科一组里最有前途的年轻探员。
唐文峰忽然从窗口低头,俯瞰楼下。
楼下靠近住院部后门处的红漆木长椅上,放着一副金属拐杖。
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年轻人翘着一只绑着纱布的腿,用手撑着脸,百无聊赖地翻看着一本小说读物。
可若从近处观察,便会发现年轻人目光并没有落在书本上,而是在悄然盯梢。
“这是谁给小刘化的妆啊?太刻意了嘛。”唐文峰摇摇头,对老者陈汉说道:“头儿,是他自己化的?”
“新人不都是这个样子的,慢慢改吧,你以前不也这么过来的嘛。”
陈汉注意到自己衣领上沾有一根自己脱落的白发,皱着眉头将之拂去。
“头儿……”唐文峰犹豫了一下,正要开口。
年近花甲的陈汉目光炯炯,提前在唐文峰话未出口时便警告道。
“我知道你对卫嘉的事情存有疑惑,不过不该问的就别问了,别因为在处里呆久了,就忘了规矩。”
整个外调处安全科一组中,只有作为组长的陈汉拥有足够的权限等级,能查看到“412”病房内躺着的卫嘉在发生“意外”后,便被列为“一级机密”的档案文件。
而剩下的几十号组员们却是对其一概不知。
“是。”
唐文峰苦笑着应道,他摸摸鼻子,正要说些什么打算补救一番时,412病房内忽然传来马蜀的低呼。
“组长,卫嘉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