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仪的教导一直持续了整个上午。除了一般敬语,说话方式的规定,还有衣着的规定。比如说何种颜色是帝王专属,何种是王爷可以使用,何种颜色是王妃可以使用,何种颜色是茯苓可以使用的。再比如说着服上的各种配饰的使用,日常生活里簪子能使用何种材质,一般的饰物能用多少,最基本必须带上的饰物是什么……诸如此类的细枝末节。
甚至包括了一步路只能迈多长,吃东西得嚼多少下都有严格的规定。不要说记住,茯苓一个上午只是从清河王妃的嘴里全部听上一遍就已经是焦头烂额了。
要她记住这些东西简直比登天还难,但如果记不住就是要去下地府。
总算是熬到了正午,在说完最后一件要记住的礼仪之后,清河王妃站了起来。“今天就到这里吧,一次性说太多茯苓你也不太容易记得住。”
但你说得已经足够多了。
“哦,那实在是麻烦王妃了。”茯苓只是客气客气,其实心里还在庆幸,折磨终于是结束了。
清河王妃点了点头,在她看来自己今天上午的教导还是有些作用的,“那我明天来的时候再抽查今天交给你的这些功课。”这样说完,清河王妃离开了座位。但在离开座位之前,她看了那个女子一眼,问道:“怎么?你不打算走吗?”
“嗯,现在我还不打算回去。”女子笑着解释说:“今天六哥他去了韩擒的军营里练习弓马,我回去也没有事情做,不如留在这里陪一陪茯苓姑娘。毕竟只是待在赵王身边,多少会有些无聊。”
不只是有些——茯苓先要如此回答,但清河王妃抢先一步回答了那个女子,“这样也好,你也记得别弄得太晚了,我就不等你先回去了。”
说完清河王妃便离开了梨亭。与她一起离开的还有本来负责侍卫在旁边的小丫鬟们。本来稀稀落落的梨亭之中,马上就只剩下了茯苓与那个男装的女子。
也许是清河王妃终于离开让茯苓的压力少了很多,她也不知道这个女子的底细——听她口中说的“六哥”,而且上次还坐在莫再停旁边给莫再停喂吃的,估计是莫再停的妹妹之类。也就是莫再问的妹妹吧。
即使如此,茯苓还是放下了戒备,趴在了石桌上,还长叹了一口气。
“唉——”
也许是因为这个“妹妹”给茯苓带来的压力并没有其他莫氏皇族成员来得多,才让她又开始放肆了。
见到茯苓趴在石桌上,而且还长叹一口气,那个女子问道:“你叹气这么响亮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吗?”
我应该有什么开心的事情吗?茯苓很想这样反问她,从自己不小心听到了赵王的秘密之后,哪一件事情是值得茯苓来开心的?到现在虽然可以得到“赵王”侧室这么一个说低不低,说高也不高的身份,茯苓还是开心不起来。光是要学习这些繁杂的礼仪就足够让她头大。
“我觉得茯苓姑娘你还是有值得开心的事情哦。”
好像看穿了茯苓的心思——这是莫氏皇族的技能吗?而且这个家伙还没有睁开眼睛,看来她的功力还在莫再停之上。还是说茯苓就这么好猜测吗?别人看她就像看茶杯中的茶叶,看得明明白白。
“哪有什么开心的事情……你说笑了。”
说话也有点提不起劲,有点拿不出干劲,有点躺平的感觉。
不过那个女子倒是很积极。“没有茯苓姑娘自认为的那么差劲啦。你想想啊,在这座长安城之中有多少听遍了赵王英雄风采事迹的女子祈求着能得到赵王的青睐与垂怜,茯苓姑娘你能得到赵王的垂青,难道不值得高兴吗?”
“如果只是垂青肯定高兴啊……”但要茯苓在这个时候就嫁给赵王做侧室茯苓不愿意。哪怕她也和那些知晓了赵王行为的女子一样对赵王有着难以遏制的崇敬,可她不是那种冲着要贴在赵王身边的性格。
就算只是农户家的女儿,茯苓从小就被教导要自爱。不能因为崇拜别人就贬低自己。
而那个女子也表示理解。
“也对,虽然是赵王得到了赵王的宠爱,但这样的宠爱对于茯苓你来说也不仅仅是宠爱。要一步登天从平民百姓到帝王之家肯定是很辛苦的。”
茯苓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安慰自己的话,她也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可就在她点头之后,那个家伙的口风立刻就变换了。“不过我还是觉得茯苓你应该为赵王对自己的情感开心一些哦。如果只是苦难与心烦,实在是浪费赵王的好意了。”
“要迎娶你为侧室的事情赵王肯定也会很苦恼吧。”那人这样给出了这样的猜测,“虽然我不能说是什么特别了解赵王。但好歹也是与赵王一同生活过几年,比一般人稍微了解一点赵王。他其实是那种很不擅长表达自己情感的人,也就是一般人口中的‘薄情寡义’之人,不懂得理解他人,只会做赵王而不会做‘莫再问’。”
“如果只是站在赵王的角度上来说,赵王其实根本不应该迎娶你的。哪怕是六哥在元妃面前说什么赵王偷偷藏匿了一个女子在自己的房间里,赵王也没有必要给你一个名分才对。因为这种事情捅破天也不过是赵王将自己的侍女留在房间里侍寝而已。你觉得日后落人口舌,是说赵王行为荒淫得多,还是说你为了上位勾引赵王得多呢?”
……虽然说得不好听,但说得没有任何错。
哪怕茯苓再倔强也得承认,她其实不明白为什么赵王要娶自己?这样的疑惑也是她不能理解赵王最重要的部分。
“那你觉得赵王是为什么要娶我呢?”茯苓反问了那女子,也许只是为了让她回答不上来好闭上嘴,也许真的是为了得到什么答案。
不过最终,那女子还是给了茯苓答案。
“难道不就是因为赵王看上你了吗?”——这个答案是那么的合理,如果认同这个答案那么什么事情都可以解决了。可茯苓不认同。
“赵王是那种会因为自己的情感就做出这么大抉择的人吗?”
从茯苓所知道的一切关于赵王的故事中,赵王都是决定冷静与克制的性格。包括茯苓在赵王身边侍奉赵王,看着赵王在潼关与太子交锋的时候也是如此。
不过茯苓并不能确定自己看到的赵王是真正的赵王。
所以当她听到那女子给出的这个答案才只是疑惑,而不敢立刻决绝的反驳。
而那女子倒是比她决绝,更进一步说明了自己的想法。“赵王也许不是这样的人,可我知晓的那个莫再问是那样的人哦。如果是出于绝对理性的考量,他怎么会在十年前去凶险的并州呢?去那个所有人都认为已经无法保存的晋阳城呢?”
赵王本身就是圣人诸多皇子中最感性,最冲动,最性情的一个——那个穿着英姿飒爽的男装的美丽女子如此说道,脸上的笑容仍旧是亲和与善意。
像是在炫耀自己亲爱的兄长。
“所以我觉得,可以让赵王急不可耐地娶你为侧室,本身就是一个值得高兴的事情呢。”
可以毫不避讳地说出来得,值得自己骄傲的事情。
在哪个美丽女子的笑容之中是如此说的。
有一句话叫做当局者迷,此时的茯苓大抵也是这样的心情。虽然那个女子的话语已经足以让茯苓开始动摇,可还是没有让茯苓完完全全相信。
所以茯苓问道:“那你觉得我是因为什么才会被赵王给喜爱呢?”
为什么呢?一个人喜爱另外一个人的理由无非就是简单的几条。
美貌、金钱、权势。
这三者哪一个都与茯苓不沾边。农户家出生的她,没有滔天的权势,没有富可敌国的家产,也没有**挑一的美貌。所以说赵王到底是要以什么理由来喜爱自己呢?
而那个女子却这样回答:“也许对于别人来说,美貌、金钱、权势都很重要——这对于赵王来说也很重要,毕竟赵王也不是什么不是人间烟火的圣人。可对于现在的赵王来说,权势他有,金钱他不缺,至于美貌……如果说茯苓姑娘你是绝代的美人也不对。”
毕竟真正的绝代美人正在茯苓面前与茯苓说话。
“但美貌这种东西终究是会被岁月所消磨掉的。再美的娇娘到了九十岁也不会美丽,赵王不是那种贪图一时爽快的登徒浪子,他既然决定要娶你作侧室,想必赵王肯定是想好了之后的一切。”
“不过为什么会被他喜爱这个答案还是要让赵王自己来回答比较好。”
“……可是赵王不会说的。”
赵王不会愿意说出来这种让自己会陷入被动与劣势的话。莫再问喜欢那种对他人处处保持优势的感觉。
“让赵王开口的办法还是有的,只不过需要茯苓姑娘你多鼓起一些勇气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