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两个问题。”趁着夏绯梦打开保温杯给他倒茶的功夫，顾鸢说出了心底的疑问。
“我是怎么找到你的，对吗？”学生会长倒完茶水，重新戴上黑色的美瞳。
这应该是一个相当重要的问题。顾鸢的视线专注。就像是两个被判处死刑的犯人在为了越狱挖通的隧道内撞到一起，他们首先应该关心的显然是双方为什么能够遇见，而非立刻在隧道里开个“逃脱者”Party。
夏绯梦抿了一口茶水，脸上露出稍微狡黠的神情。
“你要是现在回一句‘你猜’，恐怕我们之间就不剩下什么合作的机会了。”顾鸢凭借本能的直觉打断了她。
“……怎么会呢？”夏绯梦不动声色，就好像刚才闪过的念头从来不存在一般摆出平常的表情，“你递给那家伙的药里面有一股妖力。”
“你能观察到？”
“当然可以。九尾狐的感知能力天生天养，而且那里面使用的妖力也给我一种熟悉的味道，像是家人。”
顾鸢一愣，稍稍思索，像是回忆起了些什么，轻声道：“这是小时候，我还不能稳定化形时父亲给我准备的东西。通过将全身妖力涌入药丸，互相消耗，对冲，使得外部的妖力能够接管使用者的身体，代替原主人维持住人形。
“因为需要保持药丸内部妖力的稳定，不至于外泄形成妖气，所以妖力的量非常稀少，能够与身体内源源不断产生的妖力对冲，需要的质就非常之高。
“饕餮的妖力暴虐，无法在体外长期保存。父亲当时恐怕求到了九狐家某位祖宗的身上，以至于让你认了出来。”
言罢，顾鸢将学姐第二次倒的茶水喝完。抬眸望向保温杯的视线异常平静。
“我还以为你会更失落一点。”夏绯梦倒完第三次茶，探头看了一眼剩下的茶水，将自己的杯子放在了旁边。
“何以见得？”
“那个死掉的学弟……你当时正在救他，我看见了。”
“是我能力不足。”顾鸢说。
“我的意思是，失落。并没有怪罪你的意思，毕竟我又不认识他。”
顾鸢看她将最后的一点茶水倒完，没有太多表情，缓缓地说道：“杀他的在地下，我只是没有救成。我不会为此怪罪到自己身上。”
“你很冷静。”
“不够冷静的尸体，神都的大街上每星期都能见到，只要你看电视的话。”妖怪情绪激荡的时候妖力也会增长，这在以前算是种族天赋，现如今则变成了催命符。
想到如今妖怪们的处境，两人瞬间没了继续聊下去的兴致。夏绯梦等顾鸢喝完最后一口，收起茶具——指保温杯和两个杯子，轻声道：“第二个问题呢？”
顾鸢看了眼手表，12点27分，算上回教室的距离还有大概二十分钟的时间。
他从手上一直提着的袋子里将饭盒拿了出来，一个，两个，摆放在桌子上。想了想，出于礼貌问了声：“你准备午饭了吗？”
“没有……哦？”
“……你这个拉长音的‘哦？’是什么意思？”顾鸢有种不详的预感。
学生会长大人露出稍微有点不知羞耻但是好看的笑容，盯着饭盒道：“请客。”
“小卖部的面包是不限量的哦。”
“太远了，学生会长迟到可是很严重的事情，我会被董事会弹劾的。”
“你没有带饭吗？”
夏绯梦摇摇头：“我平时一般去食堂，可以和学生会谈论正事。说起来，我之所以大中午过来找你，就是因为今天下午放学开始我有一大堆会议要去，实在抽不出时间。”
“好吧，那我没有问题了。”顾鸢打开第一个饭盒，里面满满当当塞的全是各种各样的肉类，以烤肉为主，但也有用隔板隔开的鱼生。
他从袋子里拿出筷子递了过去，因为筷子只有一双，所以戴上了一次性手套。
“有忌口的东西吗？”这么说着，他打开第二个饭盒。饭盒里面只有一半是米饭，另一半则乱七八糟堆放着沙拉和炒青菜，米饭中间放着酸萝卜。
“口味好重。”夏绯梦皱了皱鼻子，但还是夹起一块烤肉，咀嚼一二，愣住，伸手开始夹第二块。
顾鸢也不说什么，只是一块接着一块的往自己嘴巴里面扔鱼生。
“……但是味道还行。”一口气吃完四块，少女用筷子夹起米饭，左手垫在下面防止食物掉落。
“占别人便宜的时候记得留下口德哦。”
“对不起，其实很好吃。”夏绯梦没有边嚼食物边聊天的坏习惯，不过夹菜的时候倒是可以说上两句。
两个饭盒的午餐没撑多久便被消灭了干净。顾鸢收拾餐具，夏绯梦一边从木板箱里找着点心，一边道：“没想到有一天我居然能从饕餮嘴里抢到吃的，要是放到以前一定没人相信，我奶奶说过……”
翻找点心的手停在了原地，像是按下了暂停键般，她忽然不再言语。
顾鸢抿抿唇，站起来，抬手挪开了防雨棚的帘子。
夏绯梦坐在长椅上，短暂发怔后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一样露出抱歉的笑容。她转过头，想要说一些什么，可帘子掀开之后正午灼热的光线从天而降，穿过空气穿过眼前这个仍在发育中男孩并不高大的背影，照亮了她一半的眼睛。
在顾鸢短短十几年的记忆里，两位妖族之间的交流一但聊到了过去，聊到了很久以前，聊到家人朋友时忽然不再出声，那就意味着这个话题最好到此为止。
一次次。
一年年。
向来如此。
他已经习惯。
顾鸢单手撑着厚重漆黑的防雨布，任由阳光照射在昏暗的小隔间内，闪着学生会长的眼睛，提示道：“快要上课了哦。”
“啊……好。”夏绯梦盖上木条箱，“这……这里面我以前放着的小零食看来是吃完了，回头我再带一些过来吧，你有什么喜欢吃的吗？”
“我不挑食。”顾鸢呲了呲牙。
◇
站在天台的大门前，夏绯梦合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对她而言，越过这扇门就像是越过了某道无形的分界线。那些不能说的话，不能理解的词句，不能暴露的特性将被通通遗忘在门的这一边，跟随身体离开的将是一位完美的学生会长——她聪慧，理性，尽责，时不时有些高傲与冷漠，处理文件如同机器一般高效，像是一切与凡人绝缘。
顾鸢望了她一眼，轻声问道：“如果他们问起你找我有什么事，标准答案是什么？”
“我受老师委托确认你的精神问题。”夏绯梦重新挺直了腰肢，开始整理衣物上的细节，“虫妖死时离你座位最近，今日开学，校医那边被影响的学生有不少。你不愿意主动去医务室，校医又忙，只得我跑这么一趟。”
“明白。”
“我会向老师报告你的精神基本健康，可别装的太像。”
“明白。”
“如果有人找你麻烦，我会尽量解释，在这边提前说一声道歉。”
顾鸢笑了起来：“明白。”
夏绯梦关掉报警器开关，解锁，拉开天台的大门。
楼道寂静，顾鸢走出去的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来，等她上锁之后，照惯例递过去了一颗。
巧克力味。
不明所以地接过，夏绯梦打开糖衣扔进嘴里，向下走去的同时顺便问道：“有想加入的社团了么？”
“还没，初中那时的学校没有强制社团时间，我一般到点回家，或者和同学一起去街机厅打游戏。”
两个人的脚步回荡在楼道里，一同回荡的还有他们的声音。
“我一般忙学生会的事，去年参选以前加入了桌游社——现在也在，只不过变成幽灵部员，偶尔闲下来会回去和朋友玩上两局。”
“我不太喜欢需要实绩或者到处跑的社团。”顾鸢控制着奔跑的速度，以防妖力超出控制，“学院里有那种可以安心喝茶看报，指导老师老眼昏花的社团么？”
“……校长办公室？”
“这个笑点有些稍微超出了我的理解能力。”
“或者你可以自己建立一个社团。第四学院对于建立社团的规矩不算严苛，只需要1名正式成员与至少1位挂名成员，学生会的承认与指导老师就可以了，学生会这边我可以帮忙。”
“指导老师的推荐呢？”
“你们班的班主任。那个老女人永远有自己忙不完的事情，商业纠纷和数学难题，只要你建立的社团不需要指导老师三天两头过去照看，她有答应的几率。”
二人在4楼分开，高二的学生们在这边上课。
顾鸢一路奔袭直下1楼，手表上指针指向1点前30秒时，他与空饭盒回到了自己此刻该在的位置。
教室内原本吵吵嚷嚷：有学生坐在桌子上大声谈笑，几团人群聚在不同的地方说自己的话，窗户旁边是一位低头看书的少年，他的前座抓紧时间吞下刚刚带回来最后一口的面包。柳文辉双手交叉，表情肃穆，手背像是被502粘在了下巴上。
可在他拉开教室门的同时，无数视线犹如水草之间游荡的海蛇般纠缠到他的脸上，这一瞬之间的安静不自觉令人想起班主任在窗外窥伺时的画面。他们注视顾鸢的表情，不知道该说是兴奋或者说好奇，总之想要在上面看出些不一样的东西。
“顾——同——学——”打破宁静的显然是吃完午饭就开始在教室摆pose的柳文辉，见顾鸢坐好，他以一声拉长了声音的称呼宣布审讯开始。
“……柳同学。”顾鸢带着笑意回过头去，将食指放在嘴唇上，轻声道：“要上课了，有什么话下课再说，好么。”
历史老师从前门走上讲台，环视一圈，说道：
“上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