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的人都已梦入了异乡,只有一条泥泞满途的窄巷里,还有一盏昏灯未灭。
一盏已经被烟火熏黄了的风灯,挑在一个简陋的竹棚下,照亮了一个小小的面摊,几张歪斜的桌椅和两个愁苦的人。
在这样一条幽僻的小巷,又刚下了一场不小的雨,还有谁会来照顾他们的生意。
想不到就在这时候,窄巷里居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居然有两个年轻人踏着泥泞,施施然走入了这条陋巷。
两人的穿着都并不华丽,一个还没了一只袖子,可是质料手工剪裁都非常好。
卖面的夫妇两个人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这样的两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在他们这里吃面的人。
谁知,这两个“体面人”竟然在这里坐下了。
除了面条、面汤以外,这个小面摊里还摆着些牛肉、卤蛋、豆干之类的卤菜。
公冶隐竹道:“给我们来两壶酒,不管什么酒都行,这些下酒菜每样都来一点,豆腐干最好切多一点。”
老板试探着问道:“面呢?两位公子要吃什么面?”
公冶隐竹微笑道:“不吃面,我们只想喝点酒。”
酒是家酿的土酒,酒味并不好,公冶隐竹刚喝了半碗,就不停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又泛起那种病态的嫣红色,就仿佛地狱中的火焰,正在焚烧着他的肉体与灵魂。
酒对于咳嗽的人来说,本来连碰都不能碰的,但他还是将剩下的半碗酒一口倒进喉里。
南宫谛伊道:“酒质混浊,你还是不要再喝为好。”
公冶隐竹笑道:“浊酒也有浊酒的滋味,至少只喝醇酒的人永远体会不到。”
他好像还想说什么,但刚张开嘴,已咳得弯下腰去,连气都喘不过来,连听到他咳声的人都为他感到断肠裂肺的艰苦。
南宫谛伊却已再次看穿他的想法,说道:“你不懂?”
公冶隐竹道:“我的确不懂。”
南宫谛伊望着天心楼的方向,缓缓道:“嵇姑娘想杀我父亲报仇,我父亲却已不想再杀一次彼岸仙子,他这次请嵇姑娘过去,是要还给她一样东西。”
公冶隐竹心里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问道:“令尊要还什么?”
南宫谛伊道:“公道。”
公冶隐竹道:“公道?”
南宫谛伊道:“我父亲要还给嵇姑娘的,就是公道!”
“公道”的确是件很奇妙的东西。
你虽然看不见它,摸不着它,但却没有人能否认它的存在。
你以为它已忘记了你时,它往往又忽然在你面前出现了。
嵇飘英慢慢地走上了楼。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事,很多不该想的事。
她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想起了那些青春时的游伴。
她又想起了以前那些伤害过她的人,想起了他们对自己做过的事,也想起了那些死在她手上的人。
对她说来,这些并不是很有趣的经历,可是现在却偏偏忽然想起来。
她还想到了宋金枝和白逸飞。
宋金枝经历了这些事之后,会不会听进去隐竹的劝告?现在她是不是已回到了家人身边?她又会不会放过白逸飞?
她甚至还想到了韩劭阳。
现在他是不是也回到了家人身边?他是不是还能振作?
这些事根本就是她不用去想,不必去想,也是她本来从不愿去想的。
可是她现在却全都想起来了,想得很乱。
就在她思想最乱的时候,她忽然发现自己终于已面对着南宫恪。
一个人思想最乱的时候,通常都很不容易看见别的人,别的事。
嵇飘英却在思想最乱的时候看见了南宫恪。
他穿得很朴素,一件青衫,布鞋白袜,看起来竟远比嵇飘英镇定冷静。
屋子里同样很简陋,除了生活上最低限度的必需之物外,什么别的东西都没有。
嵇飘英只觉得这里恰巧和外面的世界成了个极鲜明的对比,就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南宫恪微笑道:“时隔多年,姑娘容颜未变,当真是可喜可贺。”
嵇飘英淡淡道:“你却已经老了。”
他的确已经老了,已是个中年人,也许比中年还老些,他的两鬓已斑白,眼色中已露出老年的疲倦。
灯光虽不明亮,但他脸上每一条皱纹,每一个毛孔,嵇飘英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位叱咤江湖,威震武林的名侠,现在看起来仿佛只是一个平凡的老人,竟还让嵇飘英觉得有些随和,有些平易。
南宫恪从桌子下面拉出一张木板钉成的凳子,屋里一共只有这样一张凳子:“寒舍简陋,怠慢姑娘了,请坐。”
嵇飘英没有坐下,也没有开口。
桌上有壶酒,南宫恪又道:“这是犬子酿的酒,在他看来,这已是世上最好的酒,姑娘是否来一杯?”
嵇飘英道:“你应该知道我是不会和你坐在同一个屋顶下喝酒的。”她环顾四周,又道:“你选在这样一个地方见面,又不安排手下在附近,是想和我再单打独斗一次吗?”
南宫恪道:“我这次请姑娘前来,并不是为了再下一次杀手,而是为了还姑娘一个公道。”他的脸色还是同样冷静,接着道:“我当年要杀姑娘,有我的理由,姑娘今日来复仇,也有你的理由,这件事无论谁是谁非,我都已准备还你个公道!”
嵇飘英的手里紧紧握着那柄情人剑,突然道:“你要还我哪种公道?”
南宫恪道:“姑娘想要哪种公道,我便还姑娘哪种公道。”
嵇飘英冷冷道:“公道只有一种。”
南宫恪慢慢地点了点头,说道:“不错,真正的公道的确只有一种。”
他从酒壶中倒出一杯清亮的酒,轻轻啜了一口,缓缓道:“我要还姑娘的就是这一种公道。”
嵇飘英道:“哦?”
南宫恪缓缓道:“当年,姑娘重伤逃走之后,便下落不明,世人皆言姑娘已死,可我却无法将姑娘对我的请求就此抛之脑后,便暗中派人查证此事,结果……唉,姑娘你的确是无辜的。”
嵇飘英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道:“那时才明白,还有什么用?”
南宫恪道:“不错,错已铸成,即使再怎么弥补,也是无济于事了。”
他叹息着接道:“我错杀好人,本该一命抵一命,但祖宗基业尚落在我身上,我绝不能就这么一死了之,所以,在处理完几个要紧事务之后,我便将家主之位传给了舍弟,将自己锁在了这天心楼里,再不见任何人,如今已经十六年了。”
嵇飘英不禁动容,她相信南宫恪所说是真的。
她虽然恨南宫恪,却也不能不承认南宫恪身上的确有身为武林第一世家家主的骄傲,这种骄傲决不允许他做出任何丢人的事。
他如果说自己自我囚禁了十六年,就绝不会只囚禁了自己十五年。
南宫恪道:“我说这些,并不是为了博取姑娘的同情和理解,而是想告诉姑娘:在下今日确是诚心认错,姑娘若要取在下性命,现在便可出手了,在下绝不抗拒,南宫世家也绝不会就此事为难姑娘半分。”说罢,便缓缓解开上衣,露出胸膛肌肤。
嵇飘英怔住,这十六年来,她在心里想象过无数次和南宫恪再次见面会是怎样一番场景,却从未想到过这位武功深不可测的南宫家主竟会在自己面前束手待毙。
南宫恪又道:“我心肠刚硬,以致姑娘受此大难,此后十六年中,日日夜夜教我不得安息,总盼能有机会,赎此罪过。在舍弟告知我姑娘未死的消息之后,方才放下这心中负担,姑娘这一剑,我其实已等了很久很久了。”
他神情坦然,这几句话也说得十分柔和。
多年来的寂寞和孤独,显然已使得这位南宫家主想通了很多事。
孤独和寂寞,本就是最适于思想的。
——他虽然对不起我,但也的确是一个正直公道的君子,我真的要将这样一个人斩于剑下吗?
嵇飘英不能不这么想,她的身子似乎开始颤抖。
月光淡淡的照下来,透过薄薄的窗纸恰巧照在她的身上。
苍白的脸,苍白如月。
剑却是红的,比血还红。
洁白的月光照着这柄剑上,立刻就被染成了红色,屋子里仿佛也突然有了杀气。
公冶隐竹现在的心情也很乱。
南宫谛伊已向他讲述了这次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从没有去想过,这位一出生便是天之骄子,钟鸣鼎食,富甲天下的南宫家主,竟能将自己锁在一间陋室里,过了十六年囚徒一样的日子。
“你明知恪先生的目的,却还是让英姐姐过去了?”公冶隐竹不能不问。
南宫谛伊凝视着他,忽然道:“你有没有想过去自杀?”
公冶隐竹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但还是回答道:“没有。”
他似乎觉得这个回答还不够好,所以立刻又加了一句:“从来没有。”
南宫谛伊道:“是啊,生命如此珍贵,要一个人去自杀该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可世上岂非一直有人去自杀?”
公冶隐竹沉吟着,忽然好像明白了南宫谛伊的意思,说道:“这是不是因为‘死’里也有着一种魅力?”
如果“死”里没有一种魅力,怎么能让人去死?
公冶隐竹又道:“死的魅力,是不是一种忘记?”
“是的。”南宫谛伊道:“世上除了‘死’之外,还有什么事能让人完全忘记?”
“那不但是忘记,而且是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生命也没有了,死也没有了,快乐也没有了,痛苦也没有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岂非是种痛快的解脱?”
公冶隐竹道:“你难道赞成恪先生以这样的方式解脱?”
“我不赞成,但这是我父亲的命令!”南宫谛伊道:“我尊敬我的父亲,所以,我也会尊重他的想法,只要这真的是他想做的,我就一定全力支持。”
他没有说“爱”,而是说“尊敬”。
爱与尊敬不同,爱是先天存在的,而尊敬却是后天被赋予的。
一个人也许会没有理由的去爱一个人,却决不会没有理由的去尊敬一个人。
公冶隐竹彻底怔住了,最开始的时候,他虽然想不通南宫恪的心思,却也知道以南宫世家的人对家族名誉的看重,绝不会做出卑鄙无耻的事来,所以,他才能安心让嵇飘英一人上船,可他想破头也想不到南宫恪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但他却能理解南宫恪的决定。
有些人一生都很善良,只不幸做错了一件事,这件事往往就会令他抱恨终生,非但别人不能原谅他,他自己也无法原谅自己。
公冶隐竹突然站了起来,又突然像是被根钉子钉住,过了很久,他又缓缓坐下了。
南宫谛伊道:“你又不想过去了?”
公冶隐竹叹道:“我现在就算能及时赶过去,阻止英姐姐动手又能怎么样呢?这段恩怨已经在他们两人心中萦绕了十六年,如今发展到了这一步,与其横加干涉,不如顺其自然,让事情有一个了结。无论最后结果如何,我也都尊重。”
他淡淡一笑,缓缓道:“而且我相信她会做出正确的选择的。”
南宫谛伊倒了杯酒,在唇边浅浅的啜着,直到把杯里的酒喝干,才说道:“我们打个赌吧?”
公冶隐竹道:“打赌?赌什么?”
南宫谛伊道:“就赌这场恩怨会以什么样的结果收场。”
公冶隐竹道:“你要怎么赌?”
南宫谛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说道:“今日杭州城内聚集的武林高手,为彼岸仙子而来者,纵然不是全部,也占九成,在你看来,他们都是为了为民除害而来吗?”
公冶隐竹道:“莫非其中有什么好处?”
南宫谛伊道:“好处就是彼岸仙子太有名,而且大多是恶名,所以,只要杀了她,就可以立刻成名。”他冷笑着,又道:“要在江湖中成名并不容易,也只有这法子比较容易,何况,近日来悬赏彼岸仙子的赏金已高得可以令世上绝大多数人心动。”
公冶隐竹道:“所以,无论谁杀了英姐姐,都可以名利双收。”
南宫谛伊道:“除了名利以外,也许还能得到些别的好处。”
公冶隐竹苦笑道:“这就难怪有那么多人不辞辛劳地跑来这里,如果他们要的不是人命的话,我也会想去碰碰运气的。”他又道:“你难道想用这些人作赌注?”
南宫谛伊道:“你清楚嵇飘英如今的处境,只要彼岸仙子的恶名还存在,她就永远不可能过上正常的生活。即使到了现在,杭州城里依然有不少眼线在监视着这里的一举一动,妄图坐收渔利,而我可以帮她处理好这一切。”
公冶隐竹道:“这就是你的赌注?”
南宫谛伊道:“没错,如果今晚嵇飘英没有伤害家父,作为回报,我就会动用我的力量,恢复她的名誉,让那些嫉妒她,仇恨她的人也同样没有理由再去伤害她,反之,那便是你输了,作为代价,我绝不会对彼岸仙子有丝毫的帮助,而你也要付出一些东西。”
公冶隐竹道:“这个赌局倒是很公平,只不过你们南宫世家家大业大,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要是赌输了,我身上可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能输给你。”
南宫谛伊道:“你怀里不是有大计先生送给你的《雪山天女图》吗?”
公冶隐竹怔了怔,说道:“你难不成长了双千里眼吗?”
南宫谛伊道:“你那边就赌这幅画,你赌不赌?”
公冶隐竹沉吟了一会儿,忽然道:“我能不能先问一下,如果英姐姐没有伤害令尊,你要怎么还她清白?”
南宫谛伊道:“在你看来,今天在断桥附近,真的只有游龙客他们三个敌人吗?”
公冶隐竹摇摇头,说道:“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至少还有十二个人。”
南宫谛伊道:“不多不少,正好十二个,每一个都有资格列入天下前五十位高手之中。”
这世上练武的人何止千万,能名列前五十的,自然都可说是一等一的高手。
南宫谛伊接着道:“这些人如果联合出手,我们是根本不可能抵挡的,可他们却,你不觉得奇怪吗?”
公冶隐竹想到他在断桥上的所作所为,说道:“你难道有他们的把柄?”
“不是他们的把柄,而是所有人的把柄。”南宫谛伊站起身来,淡淡道:“这里太窄了些,我们去个宽敞的地方,给你看个东西。”
“走之前,你恐怕还得答应我一件事。”公冶隐竹笑道:“这顿酒你能不能请我?我这次带出来的钱已经花得差不多了。”
南宫谛伊也笑了。
公冶隐竹道:“你笑什么?”
南宫谛伊道:“我笑你找错了人,我现在身上连一文钱都没有。”
公冶隐竹道:“南宫世家的少主出门竟然会不带钱?”
南宫谛伊道:“与人交手时,我身上从不带累赘的东西,免得碍手碍脚的。”
公冶隐竹道:“哦?”
南宫谛伊道:“银子就是最累赘的东西。”
公冶隐竹同意。
一个人身上若是带了好几百两银子,还怎么能施展出轻灵的身法?
公冶隐竹压低声音,说道:“这可就难办了,我倒还好,可你就麻烦了,要是让别人知道南宫世家的少主在这种小地方赊账,也太有失身份了。”
南宫谛伊也不说话,他走到那对老夫妇面前,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在一张纸上写了几笔,交给了那对老夫妇。
“好了,可以走了。”他走回来,对公冶隐竹说道。